《交杯酒》
一
章远山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大概就是让彭雨晴回那座小城参加同学聚会。
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他坐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是一档他根本没在看的法制节目。茶几上放着半杯凉透的茶,茶叶已经沉底了。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彭雨晴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晚上八点零三分:
"老公,今天同学聚会,可能回来晚点,你别等我了,先睡。"
后面跟了一个亲亲的表情。
章远山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
他等了一晚上。
从八点到九点,他收拾了厨房,把白天彭雨晴没来得及洗的碗洗了。从九点到十点,他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到一条又一条旧消息,翻到他自己都觉得无聊。从十点到十一点,他开始每隔五分钟看一次手机。
十一点四十七分,门响了。
他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好几下才对上,然后门被推开,一股酒气先涌了进来。
彭雨晴站在门口,高跟鞋只穿了一只,另一只拎在手里,鞋跟断了一截。她的头发散了,平时扎得整整齐齐的低马尾现在歪在肩膀一侧,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她的脸很红,眼睛也有些肿,不知道是哭的还是喝多了。
章远山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
"回来了。"
彭雨晴抬起头看他,眼神有些飘,像是在努力对焦。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又低下头,从包里翻手机。
"我……我手机没电了,没给你打电话。"
"嗯。"
章远山接过她手里的包,又接过那只断跟的高跟鞋。他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不见了。
那是他俩结婚五周年的时候买的,不算贵,一枚素圈,三千多块。彭雨晴当时高兴得不得了,说比钻戒好看,说这辈子就戴着它了。
"戒指呢?"
彭雨晴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然后慌慌张张地在包里翻,翻了半天没翻到。
"可能……可能掉在包里了,我回去再找。"
她的声音在抖。
章远山没追问。他说:"先去洗把脸,我给你倒杯水。"
彭雨晴点了点头,赤着一只脚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远山。"
"嗯?"
"对不起。"
她说完就进了卫生间,门关上了。
章远山站在玄关,手里拎着那只断跟的高跟鞋,站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她为什么道歉。
不是因为回来晚了,不是因为喝多了,不是因为把鞋跟走断了。
是因为她跟初恋喝了交杯酒。
这件事不是彭雨晴告诉他的。是她闺蜜何敏发在朋友圈里的视频,后来秒删了,但章远山看到了。
视频里,包厢灯光昏暗,一群人围着一张圆桌在起哄。彭雨晴坐在中间,旁边是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侧脸看得出轮廓很好。两个人各端着一杯红酒,手臂交缠在一起,周围的人拍桌子喊"亲一个"。
彭雨晴在笑。
章远山认识那个笑。不是平时对他那种带着疲惫和敷衍的笑,是那种眼睛里有光的笑,是那种她以为没人看见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笑。
那个白衬衫的男人,章远山见过照片。彭雨晴大学时的初恋,叫陈屿,学建筑的,后来去了上海,再后来听说去了国外。
彭雨晴跟他谈了三年,分手的原因章远山知道,是陈屿要出国,彭雨晴不肯跟。
她不肯跟的理由,她从来没跟章远山说过。
章远山洗了杯子,倒了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彭雨晴已经洗完脸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章远山知道她没睡着。
他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下。
"远山。"
"嗯。"
"今天……今天陈屿也在。"
"我知道。"
彭雨晴沉默了很久。
"我们没怎么说话。"
"嗯。"
"就是……大家起哄,喝了一杯。"
"嗯。"
又沉默。
"你生气了吗?"
章远山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一道微弱的光影。
"睡吧,明天再说。"
彭雨晴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章远山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他没有伸手去碰她。
二
第二天是周六,章远山七点就醒了。他平时周末也起得早,习惯了,在一家建筑设计院上班,常年加班,生物钟比闹钟还准。
他轻手轻脚起来,去厨房煮粥。小米粥,彭雨晴爱喝。
粥快好的时候,彭雨晴出来了,穿着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她看起来比昨晚清醒多了,但脸色很差,眼睛下面两团青黑。
"早。"她说。
"粥好了,你先喝。"
彭雨晴在餐桌前坐下来,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章远山坐在对面,拿手机看新闻,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碗粥的热气。
"昨晚……"
"先吃饭。"章远山打断她。
彭雨晴闭了嘴,低头继续喝粥。
吃到一半,她放下勺子,从包里翻出那枚素圈戒指,放在桌上。
"找到了,在包的夹层里。"
章远山看了一眼,没接。
"昨晚喝多了,摘下来放包里,忘了戴回去。"
"嗯。"
"远山,你到底怎么了?"
章远山放下手机。
"你昨晚几点结束的?"
"十点多吧,大家散了。"
"散了之后呢?"
彭雨晴的勺子停在半空。
"……陈屿送我到小区门口。"
"送到门口了?"
"嗯。他说顺路。"
"顺路?他住哪个区?"
"……他住城东。"
"我们住城西。"
彭雨晴不说话了。
章远山端起自己的粥碗,喝了一口,已经凉了。
"我不是要审你。"他说,"我就是想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彭雨晴放下勺子,两只手攥着碗沿,指节发白。
"就是同学聚会,大家喝了点酒,陈屿也在。中间有人起哄,说我们当年是班里的金童玉女,让我们喝一杯。就……就喝了交杯酒。然后大家闹了一阵,就散了。"
"就这些?"
"就这些。"
"他送你到小区门口,然后呢?"
"然后我上楼了。"
"你们在楼下聊了什么?"
彭雨晴沉默了很长时间。
"聊了……聊了些以前的事。"
"什么事?"
"他说他离婚了。"
章远山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
"他跟你说的?"
"嗯。"
"还说了什么?"
彭雨晴抬起头看他,眼眶红了。
"他说他当年不该走。"
章远山把粥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早晨里很清晰。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他就说了这句话,然后我就上楼了。"
"你什么反应?"
"我……我没说什么。我说太晚了,我该回去了。"
章远山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把两个碗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客厅里的一切声音。
他在水龙头前站了很久,直到手指被冷水泡得发白。
彭雨晴跟陈屿的事,他不是第一天知道。
他们刚谈恋爱的时候,彭雨晴就跟他坦白过。她说她有过一段很深的感情,分手的时候很难过,但已经过去了。
章远山当时说:"没关系,每个人都有过去。"
他说的是真心话。他自己的初恋也谈了两年,分手的时候也难受了很久。他理解那种感觉。
但他没想到,五年过去了,那个"过去"还会以这种方式回来。
他关了水龙头,擦干手,走出厨房。
彭雨晴还坐在餐桌前,那枚素圈戒指被她攥在手心里。
"远山,你到底在想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说话啊。"
章远山看着她。
"我在想,你昨晚回来之前,在楼下跟他站了多久。"
彭雨晴的嘴唇颤了一下。
"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章远山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咀嚼它的重量。
"你知不知道,你昨晚进门的时候,我在家里等了三个多小时。"
"我知道,我——"
"你不知道。"章远山打断她,"你不知道我等的时候在想什么。我在想你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手机没电了联系不上,是不是需要我去接你。我甚至想了要不要给你那个闺蜜何敏打电话。"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想,算了,你都三十多岁了,不至于让我操心到这个地步。"
"远山——"
"但你进门的时候,你脸上那个表情,我认识。"
彭雨晴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脸上那个表情,不是喝多了的恍惚,不是累了的疲惫。是你心里有事,很大的事,大到你不知道怎么跟我开口。"
章远山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所以我在想,你到底是在纠结要不要告诉我实话,还是在纠结要不要回去找他。"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彭雨晴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反驳。
她没有说"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没有说"你太过分了",没有说"我对你什么心你还不知道吗"。
她只是哭。
章远山看着她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不是不知道她这些年过得很累。他们结婚七年,从租房到买房,从两个人到两个人加一只猫,从满怀希望到被生活磨得灰头土脸。彭雨晴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加班是常态,甲方改稿是日常,工资不高,但撑起了家里一半的开销。
他也不是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变了。刚结婚那会儿,他还会在下班路上带一束花回来,还会记得她每个月的生理期,还会在她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去公司楼下等她。
后来呢?
后来他加班也多了,项目一个接一个,升职加薪的压力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他变得沉默,变得疲惫,变得回到家只想躺在沙发上刷手机。
他们之间不是没有裂痕,只是之前都装作看不见。
现在,陈屿回来了,裂痕被撕开了。
"雨晴。"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彭雨晴抬起泪眼看着他。
"你心里还有他吗?"
彭雨晴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章远山说,"你好好想想。"
他站起来,回卧室换衣服。
"我今天去公司加个班,晚上不回来吃饭。你自己吃。"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彭雨晴在客厅里哭出了声。
三
章远山没有去公司。
他开车在街上转了一圈,最后把车停在江边公园的停车场里。
十月的江风已经带上了凉意,吹在脸上像细密的针。他坐在车里,把座椅放倒,看着车顶的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
是彭雨晴发的消息:"你去加班了?"
他没有回。
又震了一下。
"我找到戒指了,戴上了。"
还是没有回。
他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说"好"?说"知道了"?说"早点休息"?
每一条都像在假装一切正常。
而他现在最不想做的就是假装一切正常。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昨晚那个视频的画面。不是那杯交杯酒,是彭雨晴的笑。
他有多久没见她那样笑了?
他认真想了想。
大概是从她换了那份工作开始的。三年前,她从原来的公司跳到现在的广告公司,说是薪资涨了,平台大了,但加班也翻倍了。从那以后,她脸上的笑就少了。
再往前推,是从他们买了这套房子开始的。月供八千多,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刚好覆盖,但每个月都紧巴巴的。那段时间他们吵了很多架,为了装修吵,为了谁出钱多吵,为了要不要让双方父母帮忙吵。
再往前,是从他们决定不要孩子开始的。
这件事他们从来没有正式谈过,但心照不宣。彭雨晴说她还没准备好,章远山说那就再等等。一等就是五年。
现在想想,他们之间不是突然出了什么问题,是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好的东西磨掉了。
就像那枚素圈戒指,刚买回来的时候亮得晃眼,现在戴了五年,表面已经有了细小的划痕。
章远山坐起来,发动了车子。
他没有去公司,也没有回家。
他去了老城区的一家面馆。
这家面馆开了二十多年,老板是一对老夫妻,面是手工的,汤头是用大骨头熬的。章远山和彭雨晴谈恋爱的时候经常来,那时候面还是八块钱一碗。
现在涨到十八了。
他点了一碗牛肉面,坐在靠窗的位置。面端上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年冬天,也是在这家面馆,彭雨晴吃面的时候被烫到了舌头,眼泪都出来了,还硬撑着说"不烫不烫"。他当时笑她,拿纸巾给她擦嘴,她拍开他的手,说"公共场合你注意点"。
那时候她还会害羞。
现在她连哭都不背着他了。
不是因为坦荡,是因为已经无所谓了。
章远山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他付了钱,走出面馆。
老城区的街道很窄,两边是上了年纪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他慢慢走着,经过一家花店,一家书店,一家关了门的理发店。
在理发店门口,他停下来。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十年前的发型海报。他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他和彭雨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时候他大四,她大三,在学校图书馆门口,他借了她一支笔,她没还。
后来他找她要,她说"笔又不是你的,是图书馆的"。
他就说"那我陪你一起去还"。
然后他们就一起去了图书馆,还了笔,又在校园里走了两圈。
那天晚上他给她发了一条短信:"今天走得很开心,明天还能一起走吗?"
她回了一个字:"好。"
章远山站在理发店门口,站了很久。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那一天就好了。
不是停在热恋的时候,不是停在求婚的时候,就是停在图书馆门口借笔的那一刻。那时候一切都还没开始,一切都还有可能。
但他知道,回不去了。
不是回不到过去,是回不到那种"一切还有可能"的心境了。
他拿出手机,给彭雨晴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我回来吃饭。你想吃什么?"
几乎是秒回。
"你回来?"
"嗯。"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章远山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还是那个彭雨晴。不管怎么吵,不管心里多乱,她从来不拿吃饭的事跟他赌气。
他回了三个字:"做红烧肉。"
四
红烧肉是彭雨晴最爱吃的菜,也是章远山唯一拿得出手的硬菜。
他回家的时候,彭雨晴在阳台上晾衣服。听到开门声,她探出头来。
"回来了。"
"嗯。"
他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进厨房。冰箱里有前两天买的五花肉,他拿出来,切成方块,冷水下锅焯水。
彭雨晴晾完衣服,也进了厨房,站在他旁边。
"我来帮你。"
"你歇着吧。"
"我帮你切葱。"
她从篮子里拿了两根葱,在水龙头下冲洗,然后放在砧板上切。切得很慢,葱丝粗细不一。
章远山看了她一眼。
"切粗点没关系,炖的时候还要捞出来的。"
"哦。"
两个人沉默地忙了一会儿。厨房里只有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和锅里水烧开后冒泡的声音。
"远山。"
"嗯。"
"我今天想了一天。"
章远山没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我想跟你说实话。"
锅里的肉开始翻滚,白沫浮上来。章远山拿勺子撇去浮沫。
"你说。"
彭雨晴放下刀,擦了擦手。
"昨晚在楼下,他问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你怎么说的?"
"我说挺好的。"
"然后呢?"
"他说,你看上去不太好。"
章远山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说,大家都一样,哪有谁真的过得好。他就笑了,说你还是这样,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
彭雨晴的声音越来越低。
"然后他说,如果当年我没走,你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话。"
"然后呢?"
"然后他说,他离婚了,一个人在上海待不下去,调回了这边分公司。他说他这些年一直在想我。"
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锅里肉汤翻滚的声音。
章远山把火调小,盖上锅盖,转过身看着彭雨晴。
"然后呢?"
彭雨晴的眼泪又下来了。
"然后我说,我结婚了,我老公对我很好。"
"他对你好吗?"章远山问。
"好。"彭雨晴哭着说,"他对我很好。他从来不跟我吵,不跟我闹,我加班到半夜他从来不抱怨,我生病了他比我还在乎。他对我真的很好。"
"但他不快乐。"章远山说。
彭雨晴愣住了。
"你不说,但我看得出来。"章远山说,"你也不快乐。"
彭雨晴的嘴唇抖得厉害,她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雨晴,我不是在怪你。"
章远山的声音很轻,像怕吓到她。
"我只是想知道,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不用保护我,也不用保护他。你就想想你自己。"
彭雨晴蹲了下去,蹲在厨房的地砖上,捂着脸哭。
章远山站在那里,看着她哭。
他没有蹲下去抱她。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抱她,就再也说不出这些话了。
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糖色慢慢渗进肉里,变成深褐色。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
彭雨晴哭了很久,哭到肩膀一抽一抽的。
最后她站起来,眼睛肿得像桃子,用袖子擦了擦脸。
"红烧肉要糊了。"
章远山转身掀开锅盖,加了酱油、冰糖、八角,又加了开水,盖上盖子,调成小火。
"还要炖四十分钟。"他说。
"够我洗脸了。"
她去卫生间洗脸,水声哗哗的。
章远山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的肉汤翻滚,蒸汽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妈以前跟他说过一句话:"两个人过日子,最怕的不是吵架,是没话说。"
他当时不以为然。
现在他知道了。
五
红烧肉炖好了,色泽红亮,肥而不腻。章远山又炒了一个青菜,蒸了一碗蛋羹。
彭雨晴洗完脸出来,眼睛还是肿的,但人看起来平静了一些。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
"好吃吗?"章远山问。
"好吃。"彭雨晴夹了一块肉,"还是你做的好吃。"
"多吃点。"
他们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筷子碰在一起,偶尔同时去夹同一道菜,然后互相让一下。
这种沉默跟之前的沉默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隔阂,现在的沉默是缓冲。
吃完饭,章远山收拾碗筷,彭雨晴说她来洗碗。
"你做了饭,我洗碗,公平。"
章远山把碗筷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
"远山。"
"嗯。"
"我想了一天,想了很多。"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章远山关了水龙头,转过身。
彭雨晴站在厨房门口,背靠着门框,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陈屿走的那年,我其实已经买了去上海的机票。"
章远山的手停在半空。
"真的?"
"真的。机票是腊月二十八的,大年三十的飞机。我连简历都投了,上海一家设计公司,跟我的专业对口。"
"然后呢?"
"然后我爸住院了。"
彭雨晴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急性心梗,做了支架。我妈一个人在医院,我弟在外地读书。我不可能走了。"
"所以你退了机票。"
"嗯。退了机票,退了offer,退了租好的房子。"
她停了一下。
"陈屿不知道这件事。他以为是我不想跟他走。他走的那天在机场等了我四个小时,我没去。"
章远山站在那里,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水池里。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再也没联系过我。我爸出院了,我找了工作,我们家慢慢缓过来了。我以为这件事翻篇了,我以为我放下了。"
彭雨晴低下头。
"直到昨天,他跟我说,他等了我四个小时。他说他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不去。他说他这些年,每次路过机场都会想起那天。"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远山,我不是还喜欢他。我不是。"
"那是什么?"
"是遗憾。"
彭雨晴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是那种……你明明可以选另一条路,但你没选,然后你一辈子都在想,如果当时选了会怎样。那种感觉不是喜欢,是遗憾。是对自己的遗憾。"
章远山靠在灶台边,看着她。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没跟他走。"
彭雨晴沉默了很久。
"我后悔的不是没跟他走。我后悔的是,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我爸不知道我退了offer,我妈不知道我退了机票,陈屿不知道我爸住院了。我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扛到我以为自己真的放下了。"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然后他一回来,我就发现,我没放下。不是对他没放下,是对当年的自己没放下。"
章远山走过去,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递给她。
彭雨晴接过来,擦了擦眼睛。
"所以你昨晚才哭了。"
"嗯。"
"在楼下,跟他说的那些话,你哭了。"
"嗯。"
章远山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重新打开水龙头,继续洗碗。水流冲刷着碗壁,发出细碎的声音。
彭雨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远山,你到底怎么想的?你告诉我。你别什么都不说,你这样我害怕。"
章远山关了水龙头,把手擦干。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我们结婚这七年,你是不是也一直在遗憾。"
彭雨晴的嘴唇颤了一下。
"不是遗憾没跟他走。是遗憾……嫁给我之后,日子过得不像你想象中那样。"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想象中的婚姻,应该是有花,有浪漫,有说不完的话。但实际上,是房贷,是加班,是柴米油盐,是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各刷各的手机。"
"不是的——"
"是。"
章远山打断了她。
"我看了那个视频。你跟陈屿喝交杯酒的时候,你在笑。那个笑不是因为喜欢他,是因为那一刻你觉得自己又变成了当年那个彭雨晴。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儿媳,不是哪个公司的文案。就是彭雨晴,二十多岁的,还有无限可能的彭雨晴。"
他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我说得对吗?"
彭雨晴的眼泪无声地流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她没有否认。
这就够了。
六
那天晚上,他们又躺在床上,各怀心事。
章远山睡不着。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结婚那天,彭雨晴穿着婚纱,站在酒店门口等他。他下了车,走到她面前,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说了一句:"章远山,以后就靠你了。"
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责任。
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也有过一丝不甘。
不是不甘心嫁给他,是不甘心这么早就"定下来"了。
他想起他妈说过,她当年嫁给爸爸的时候,也才二十四岁。她说那时候觉得自己还没玩够呢,就被生活推着往前走了。
"女人这辈子啊,"他妈说,"最怕的就是还没活明白,就活完了。"
章远山闭上眼睛。
他不是个善于表达的人。从小到大,他都是那个沉默的、靠谱的、让人放心的角色。在学校是好学生,在家里是好儿子,在单位是好员工,在婚姻里是好丈夫。
但他自己呢?
他自己过得好不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些年他一直在跑。跑项目,跑业绩,跑升职,跑房贷。他跑得太快了,快到忘了回头看一眼,身边的人是不是还跟得上。
彭雨晴翻了个身,轻声说:"还没睡?"
"嗯。"
"我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
"远山,你说,人是不是都会后悔?"
"会。"
"后悔了怎么办?"
"不知道。"
又沉默。
"要不……"彭雨晴的声音很小,"要不我们分开一段时间?"
章远山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要不我们分开一段时间。不是离婚,就是……各自冷静一下。我想想我到底要什么,你也想想。"
章远山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你想好了再说。"
"我想好了。"
"不,你没想好。"章远山的声音低了下来,"你不是想好了,你是害怕。你害怕面对我,害怕面对这段婚姻,害怕面对你自己的心。所以你想逃。"
彭雨晴没说话。
"你每次都是这样。遇到困难了,第一反应不是解决,是躲。当年你爸住院,你一个人扛,不跟任何人说。现在婚姻出了问题,你的第一反应还是躲。"
"我没有躲!"
"你有。"
章远山坐起来,靠在床头。
"你提分开,不是因为你想清楚了,是因为你不知道该怎么办。你怕你留下来,我会怪你。你怕你留下来,面对的还是现在这种不死不活的日子。你怕你留下来,最后发现自己还是不快乐。"
彭雨晴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你呢?"她的声音带着颤,"你呢?你就没有想逃的时候吗?你就没有觉得这段婚姻让你窒息的时候吗?你就没有——"
"有。"
章远山打断了她。
"我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也有过。我也有过觉得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我也有过看着你背对着我睡觉,想跟你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的晚上。"
他的声音很轻。
"我也有过觉得你变了的时候。不是变坏了,是变了。变得不像我认识的那个彭雨晴了。变得沉默,变得暴躁,变得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我看着你,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他停了一下。
"但我从来没想过逃。"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逃了也没用。"
章远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坚定。
"逃到哪儿去?换一个人?换一种生活?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你心里的那个洞,不是换个人就能填上的。"
他转过头看着她。
"雨晴,你心里的那个洞,不是陈屿走了留下的。是你从来没允许自己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彭雨晴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那就慢慢找。"
章远山重新躺下来。
"但别一个人找。也别把他当答案。"
彭雨晴沉默了很久。
"好。"
七
第二天是周日,章远山难得没有加班。
他醒来时彭雨晴已经起来了,在阳台上浇花。他们的阳台上种了几盆绿萝和一盆茉莉,茉莉是去年春天买的,到现在还没开过花。
章远山走到阳台门口,靠着门框看她。
她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手里拿着喷壶,一下一下地给绿萝喷水。阳光从对面楼的间隙里照过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章远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
他想了想,想起来了。刚结婚那会儿,他们租的房子也有个小阳台,彭雨晴也在阳台上种了绿萝。那时候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看她的花。
后来搬家了,绿萝死了。再后来买了新的,又种上了。
日子就是这样,一茬一茬的。
"醒了?"彭雨晴回头看了他一眼。
"嗯。"
"我煮了咖啡,在桌上。"
"谢谢。"
章远山去喝了咖啡,坐在餐桌前翻手机。彭雨晴浇完花进来,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远山。"
"嗯。"
"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你说。"
"我想辞职。"
章远山抬起头。
"辞职?"
"嗯。不是冲动,我想了很久。那家公司,我待了三年,薪资没涨多少,活越来越多,领导越来越变态。我每天上班像上坟,下班回家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她看着他。
"我想休息一段时间。不是裸辞去创业,就是休息。看看书,旅旅游,想想自己到底想干什么。"
章远山放下手机。
"钱够吗?"
彭雨晴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第一句话是这个。
"够。我存了一点钱,加上你工资,撑个半年没问题。"
"那就辞。"
"真的?"
"真的。"
章远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早就该辞了。"
彭雨晴的眼眶又红了。
"我以为你会说,现在大环境不好,别冲动。"
"大环境不好不是你委屈自己的理由。"
章远山放下杯子。
"雨晴,你上一次做一件纯粹为了自己的事,是什么时候?"
彭雨晴想了很久。
"……想不起来了。"
"那就对了。"
章远山站起来,去厨房洗咖啡杯。
"辞吧。辞了之后想去哪儿玩就去。想去看看你那个学了半截的油画也行,想去报个烘焙班也行,想在家躺三个月也行。你先把自己找回来。"
彭雨晴站在餐桌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呢?"
"我?"
"你呢?你什么时候也做一件纯粹为了自己的事?"
章远山愣了一下。
他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
"我……"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也想不起来了。
上一次纯粹为了自己做的事,大概还是大学时候,跟几个哥们去爬华山,爬了一整夜,在山顶看了日出。
那时候他二十一岁,觉得世界很大,什么都有可能。
现在他三十二了,世界还是很大,但他已经很久没抬头看过了。
"我也不知道。"他老实说。
彭雨晴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那我们一起想。"
章远山关了水龙头,转过身。
"好。"
八
彭雨晴辞职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她跟领导提了,领导挽留了两句,见她态度坚决,也就批了。最后工作交接了一个月,十月底正式离职。
离职那天,她回来得很早,脸上带着一种章远山很久没见过的轻松。
"怎么样?"章远山问。
"解脱了。"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踢掉鞋子,"感觉像出狱。"
章远山笑了。
"晚上想吃什么?"
"吃火锅。我在家吃火锅。"
"行。"
章远山下班回来,拎了一袋子火锅食材。肥牛、毛肚、鸭肠、豆腐、各种蔬菜。彭雨晴已经在茶几上摆好了电磁炉和锅,沙发前的茶几被推到中间,铺了防油垫。
两个人盘腿坐在地毯上,围着茶几涮火锅。
热气蒸腾,辣味呛人,彭雨晴被辣得直吸气,但还是往锅里下毛肚。
"七上八下,你别煮老了。"章远山提醒她。
"我知道我知道。"
她夹起来,蘸了蘸油碟,塞进嘴里,被烫得直哈气。
"好吃!"
章远山看着她,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个彭雨晴,才是他认识的那个。
吃完火锅,两个人瘫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影,谁都没在看。
"远山。"
"嗯。"
"我有个想法。"
"你说。"
"我想回一趟老家。"
章远山转过头看她。
"回去看我爸我妈。顺便去看看我爸,他去年做的那个支架,复查结果一直没告诉我。"
"去多久?"
"三四天吧。"
"我请不了那么长的假。"
"我知道,我自己去。"
她看着他。
"你……介意吗?"
"介意什么?"
"介意我一个人回去。"
章远山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介意。"
彭雨晴松了一口气。
"谢谢。"
"谢什么。"
章远山重新看向电视。
"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去找他。"
彭雨晴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会。"
"嗯。"
又过了一会儿。
"远山。"
"嗯。"
"你也要对自己好一点。"
"我知道。"
"不是嘴上知道。是真的去做。"
章远山没说话。
"你每天加班到那么晚,周末也去公司。你上次体检报告里写的轻度脂肪肝,你看了吗?"
"看了。"
"你改了吗?"
"……没。"
彭雨晴叹了口气。
"你也是,嘴上说知道了,身体很诚实。"
章远山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行,我改。"
"什么时候改?"
"……慢慢改。"
"又是慢慢。"
彭雨晴翻了个白眼,但语气里没有火气。
章远山看着她翻白眼的样子,忽然觉得,也许他们之间还没有到那个地步。
也许那些裂痕,还能补。
也许那个洞,还能填上。
只是需要时间。
九
彭雨晴回老家的第三天,章远山一个人在家。
他下班回来,打开门,屋子里空荡荡的。猫不在,彭雨晴不在,只有玄关处她那双拖鞋歪歪斜斜地摆着。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
结婚七年,他们很少有分开超过一天的时候。出差都很少,因为舍不得那点差旅费。
他给自己煮了一包泡面,坐在餐桌前吃。泡面是他自己买的,彭雨晴从来不让他吃,说没营养。
他一边吃一边想,她现在在干什么呢?
大概在陪她妈看电视吧。她妈爱看家庭伦理剧,她爸在旁边打瞌睡。她坐在中间,一边看一边嗑瓜子。
这个画面很清晰,因为他见过很多次。
吃完泡面,他收拾了厨房,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彭雨晴发了一条朋友圈。
照片是她家的老院子,夕阳照在斑驳的墙面上,一棵石榴树结了果子,红彤彤的。配文是:"回来了。"
章远山点了个赞,没评论。
他翻了翻她的朋友圈,往上翻了很久。
她很少发朋友圈。最近一条是半年前,他们一起去超市买东西,她拍了一张购物车的照片,配文"周末的仪式感"。再往前是一条转发的工作文章,再往前是去年过年回老家的照片。
他一直翻到三年前。
三年前的一条,是一张夜景照片,她在公司楼下,加班到凌晨,拍了路灯下的影子。配文是:"又是凌晨两点。"
章远山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忽然一酸。
他当时在干什么?
他当时大概也在加班。他大概也看到了这条朋友圈,大概点了个赞,大概回了一条"辛苦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从来没有问过她,那天为什么加班到两点。从来没有说过"要不要我去接你"。从来没有。
他以为那是关心,但其实那只是敷衍。
章远山关了手机,仰头靠在沙发上。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电视待机的红灯在闪。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的高楼亮着零星的灯。
他想起彭雨晴说的那句话:"你也是,嘴上说知道了,身体很诚实。"
他确实在骗自己。
骗自己一切都好,骗自己婚姻没问题,骗自己她还是那个她,自己还是那个他。
但事实是,他们都在变。只是变得方向不一样。
他变得沉默、内敛、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她变得敏感、脆弱、把所有委屈藏在笑容后面。
他们像两棵长歪了的树,根还缠在一起,但枝干已经朝着不同的方向伸展。
章远山闭上眼睛。
他想,如果这次彭雨晴回来,他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
不,不是回到从前。
是从前那个状态就不对。
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地、深入地、毫无保留地聊过彼此的心。他们聊过房贷,聊过装修,聊过谁去接快递,聊过周末去谁家吃饭。
但从来没有聊过:你快乐吗?你想要什么?你后悔吗?
这些真正重要的问题,他们一个都没问过。
章远山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彭雨晴发了一条消息。
"你爸复查结果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她回:"还不错,支架没问题,血脂有点高。我让我爸少吃油腻的,他不乐意。"
章远山笑了。
"你爸什么时候听过你的。"
"就是。我妈也管不住他。"
又聊了几句,章远山忽然问:"你见他了吗?"
彭雨晴过了很久才回。
"见了。"
章远山的心提了起来。
"在街上碰到的。他带他女儿在买东西。他女儿四岁了,很可爱。"
章远山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好笑。
"他过得好吗?"
"挺好的。看起来比以前成熟了。我们聊了几句,就各自走了。"
"嗯。"
"远山,我看着他带着女儿走远的背影,突然觉得,一切都过去了。"
章远山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那就好。"
"嗯。我明天回来。"
"好。我去做红烧肉。"
"好。"
章远山放下手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十
彭雨晴回来的那天,带了老家的特产。她妈腌的腊肉,她爸种的花生,还有一袋子她奶奶晒的干菜。
"我奶奶说,让你多吃点,太瘦了。"
"我不瘦。"
"你腰都细了一圈了。"
彭雨晴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冰箱,章远山在旁边帮忙。
"你爸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复查结果不错,就是血脂高,我让我妈盯着他吃药。"
"那就好。"
"我跟我妈聊了很久。"
"聊什么?"
"聊了很多。"彭雨晴关上冰箱门,"聊我小时候的事,聊我谈恋爱的事,聊我结婚的事。"
她转过身看着他。
"我跟我妈说了,我后悔过。"
章远山的手停在半空。
"我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走了,现在会怎样。我妈说,她当年也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我爸。"
章远山愣住了。
"真的。我妈说,她跟我爸刚结婚那两年,天天吵架,她好几次想回娘家。她说她那时候也觉得,自己选错了人。"
"后来呢?"
"后来就过下来了。她说,日子不是选出来的,是过出来的。"
彭雨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她说,后悔没用。你后悔了,说明你在乎。不在乎的人,连后悔都不会。"
章远山站在厨房里,半天没说话。
"你妈还挺通透。"
"那是。"
彭雨晴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章远山看着她笑,忽然觉得,那个洞好像真的在变小。
不是因为陈屿走了,不是因为遗憾消失了。是因为她终于允许自己面对它了。
面对了,就不那么可怕了。
十一
十一月中旬,天气彻底凉了。
彭雨晴辞职后,没有马上找新工作。她报了一个油画班,每周去两次。又在网上买了烘焙的材料,在家烤蛋糕,烤得焦的居多,但偶尔也能烤出像样的。
章远山发现,她脸上的笑多了。
不是那种应付式的笑,是那种从心里冒出来的笑。烤出一个没焦的蛋糕会笑,画了一幅自己满意的画会笑,在阳台上浇花的时候也会笑。
他看着她笑,自己心里也跟着松快了。
但他自己的问题还在。
工作上的压力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院里接了一个大项目,他是主要负责人之一,每天加班到九十点是常态。
他开始失眠。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项目的事。管线怎么走,结构怎么改,甲方又要改方案了,工期又压缩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有时候凌晨三四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七点又要起来。
彭雨晴发现了。
"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没事,最近项目忙。"
"你多久没好好睡一觉了?"
"……记不清了。"
彭雨晴看着他,眉头皱了起来。
"远山,你不能再这样了。"
"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你改了吗?"
章远山沉默了。
"你让我怎么改?项目在那儿,工期在那儿,甲方在那儿。我能怎么办?"
"你能怎么办?你能说不。"
"说不?"章远山苦笑,"你知道现在建筑设计行业什么行情吗?你不干有的是干。我敢说不?"
"那你就不干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就不干了?"
彭雨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你干了这么多年,你快乐吗?你每天早上起床是期待去上班,还是害怕去上班?你跟我说实话。"
章远山张了张嘴。
"……害怕。"
他说出来了。
"我害怕。我每天早上闹钟响了,我都想把它关了继续睡。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觉得自己在浪费生命。我做的那些方案,那些图纸,那些改了又改的设计,有什么意义?"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但我不敢辞。我怕。我怕辞了之后找不到更好的,怕收入断了我們供不起房,怕你刚辞职我也要辞职,两个人都没有收入。"
他低下头。
"我怕我让你失望。"
彭雨晴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章远山,你听好了。"
她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你赚的每一分钱,你加的每一个班,你扛的每一份压力,我都看在眼里。你是一个好丈夫,好儿子,好员工。"
她停了一下。
"但你不是一个快乐的人。"
章远山的眼眶热了。
"你让我做快乐的人,你让我先允许自己不完美。你让我辞职,你让我休息,你让我去找自己。那你也一样。"
她握住他的手。
"你不需要一直当那个靠谱的人。你可以脆弱,可以害怕,可以不知道该怎么办。在我面前,你可以。"
章远山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压力。是因为他忽然发现,原来有人看见了他。
不是看见了他的靠谱、他的沉默、他的坚强。是看见了他藏在后面的脆弱、恐惧和迷茫。
而那个人,是他的妻子。
他蹲下来,抱住她。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拥抱,是那种把整个人都埋进去的拥抱。
彭雨晴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章远山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他觉得自己轻了很多。
像是一直背着一个看不见的包袱,终于放下了。
十二
那天之后,章远山开始认真考虑辞职的事。
不是冲动,是真的在想。他做了很多调研,看了很多招聘信息,甚至联系了几个猎头。他发现,以他的资历和能力,在这个行业里其实不愁找工作。他缺的不是机会,是勇气。
十二月初,他正式提了离职。
领导挽留了三次,加薪、升职、调岗,各种条件都开出来了。章远山一一拒绝了。
不是因为矫情,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了。
他要的不是更高的职位、更多的薪水。他要的是时间。是下班后能跟妻子一起吃晚饭的时间,是周末能睡到自然醒的时间,是有空去想想"我到底想做什么"的时间。
离职手续办了一个月。期间他把手上的项目交接完,该归档的归档,该签字的签字。走的那天,同事们给他办了一个小小的欢送会,买了蛋糕,说了些场面话。
他端着纸杯蛋糕,站在办公室里,看着这个他待了六年的地方。
六年。从一个刚毕业的菜鸟到项目负责人,从一个租房的毛头小子到有房有贷的中年男人。他在这里加班到过凌晨,在这里跟甲方吵过架,在这里拿过优秀员工奖,也在这里偷偷哭过。
现在要走了。
说不感慨是假的。
但他不后悔。
走出办公楼的那天,阳光很好。十二月的阳光带着凉意,但照在身上还是暖的。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写字楼。
"再见。"他在心里说。
然后转身走了。
十三
章远山离职后的第一个周末,他们做了一件很久没做的事。
去看电影。
不是那种在家用投影仪看的,是去电影院。买了爆米花和可乐,坐在最后一排,看了一部评分还不错的文艺片。
电影讲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的故事。他在公司干了二十年,突然有一天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没有爱好,没有朋友,没有梦想。他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的夕阳,忽然哭了。
章远山看着看着,也哭了。
彭雨晴递纸巾给他,自己也在擦眼睛。
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彭雨晴说:"这个男主角好像你。"
"别瞎说。"
"就是像。你以前也是那种,把所有事都扛着,从来不喊累的人。"
"现在不是了。"
"现在好多了。"
她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走在商场里。
"远山,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休息一段时间。投了几个简历,也在看一些创业的机会。有个以前的同事拉我一起做独立设计工作室,我在考虑。"
"做啊。"
"风险挺大的。"
"不做怎么知道?"
章远山看着她。
"你不怕我创业失败,赔了钱?"
"怕。但更怕你一辈子都在后悔。"
她看着他,眼神坚定。
"你不是怕失败。你是怕让我失望。但你听我说,你做什么我都不失望。你失败了,我陪你从头再来。你成功了,我陪你一起高兴。但你不试,我会失望。"
章远山停下脚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能说了?"
"你昨晚说梦话,说了五分钟,比白天说的都多。"
"……我说什么了?"
"你说,红烧肉要放冰糖,不能放白糖。说了三遍。"
章远山捂住了脸。
彭雨晴笑得前仰后合。
十四
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
他们没出去凑热闹,在家煮了红酒,放了肉桂和橙子。猫趴在沙发上打盹,电视里放着一首老歌。
彭雨晴端着红酒杯,窝在沙发里。
"远山。"
"嗯。"
"我有个东西给你。"
她从沙发垫子底下摸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
章远山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不是素圈,是一枚银戒,上面刻了字。
他翻过来看,里面刻着一行小字:"章远山,你是我选的人。"
他的手抖了一下。
"什么时候做的?"
"你离职那天。我去了一家银饰店,自己刻的。"
彭雨晴看着他。
"你上次说,你怕让我失望。但我想告诉你,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是因为你是你。"
她拿起那枚戒指,戴在他的无名指上。
"这枚戒指不是结婚戒指。结婚戒指是给外人看的,这枚是给你自己的。你戴上它,就记住,你是章远山,不是谁的丈夫,不是谁的员工,不是谁的什么角色。你就是你。"
章远山看着手上的戒指,银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也有一个。"
彭雨晴伸出手,她的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旁边,多了一枚一模一样的银戒。
"一对的。"
章远山笑了。
他端起红酒杯,碰了一下她的杯子。
"平安夜快乐。"
"平安夜快乐。"
两个人碰了杯,红酒在杯子里晃荡,映着暖黄的灯光。
窗外,城市的夜空没有星星,但万家灯火亮着。
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有快乐的,有不快乐的,有正在吵架的,有正在和好的。
他们的那盏灯,在七楼,不大,但暖。
十五
新年的第一天,章远山和彭雨晴去爬了山。
不是什么名山大川,就是城郊的一座小山,海拔不到五百米。但他们爬得很慢,走走停停,拍拍照,看看风景。
山顶有一块大石头,他们坐在上面,吹风。
"远山。"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彭雨晴靠在他肩膀上。
"今年会好的。"
"嗯。"
"一定会好的。"
"嗯。"
章远山看着远处的城市轮廓,高楼林立,车流如织。
他想,也许人生就是这样。不是一条笔直的路,是一段一段的。有上坡,有下坡,有平坦的大道,也有坑坑洼洼的小路。
重要的是,有人陪你一起走。
他转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彭雨晴。
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带着笑。
那个笑,不是视频里对着陈屿的笑,不是假装快乐的笑,是真正的、从心里长出来的笑。
章远山低下头,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回家吧。"
"好。回家。"
两个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山下走。
太阳照在他们背上,影子拉得很长。
山脚下有一家小面馆,他们进去吃了一碗面。
十八块钱一碗,跟老城区那家一样。
彭雨晴吃面的时候被烫到了舌头,眼泪都出来了。
"烫!"
章远山拿纸巾给她擦嘴。
"你还是这样。"
"你还是笑我。"
"没笑你。"
"你笑了。"
"我没笑。"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面馆的老板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外面的阳光很好。
新的一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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