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一句滚,女婿从此再不登门,岳父病重,女儿只问丈夫一句话。那天是正月初三,岳母家客厅坐了十二口人。我端着一碗饺子从厨房出来,岳母拿筷子往桌上一拍。
“陈广福。你那五金店。一年挣几个钱?”
“七八万。”
“七八万。你连个房都买不起。我闺女跟你住那个出租屋。五楼。没电梯。她怀孕七个月。天天爬楼。你还有脸坐这儿吃饺子。”
满桌人停了筷子。我媳妇刘玉芬坐在我旁边,手搁在桌沿上,指头攥着桌布。
“妈。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他那五金店。上个月又亏了。你跟我说了。我闺女嫁给你。倒了八辈子霉。”
我把饺子碗搁下。站起来。
“妈。那个五金店。上个月没亏。挣了六千三。”
“你跟我顶嘴?”
“没顶嘴。说个数。”
“你给我滚。”
满桌人看着我。我媳妇站起来。拽我袖子。我拍了拍她手。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是个搪瓷缸。白底红字。印着“先进工作者”。我爹留给我的。缸子底磕掉一块瓷。锡焊过。焊了三回。我搁在桌上。然后出了门。下了楼。从此再没登过那个门。
三年。三年里我那个五金店从一间扩到三间。雇了两个伙计。在城西买了套房。六楼。有电梯。我媳妇搬进去了。她三天两头往娘家跑。我不拦。她每次回来跟我说。妈又骂你了。我说中。她说你咋不回去。我说她说滚。我滚了。就不回去了。
上个月。岳父病重。肝癌晚期。在县医院。我媳妇打电话来。声音哑着。
“广福。我爸。可能不行了。”
“中。”
“我妈。天天哭。她那个血压。也高了。”
“中。”
“你来一趟不。”
“不来。”
“中。”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从兜里摸出那个搪瓷缸。里头灌了热水。喝了一口。搁着。过了三天。我媳妇又打来电话。
“广福。我爸要手术。押金三万。我弟拿了一万。我妈手里没钱。她那个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三。不够。”
“中。”
“你能不能。借我两万。”
“中。”
我转了。当天下午。我去了趟医院。没上楼。在住院部门口站了十分钟。然后走了。又过了几天。我媳妇打来电话。这回声音不对。抖着。
“广福。我妈。今天早上。把我爸那个存折拿出来了。里头有八万三。她说。这个钱。留着给你。她说。她骂你三年。你没还过嘴。你那个搪瓷缸。她一直搁在电视柜上。没扔。”
“中。”
“她还说。你那个五金店。她去看过。生意好。她说你这个人。嘴笨。但心实。她让我问你一句话。”
“啥话。”
“她说。你那个滚。还当真不。”
我攥着手机。站在五金店门口。太阳挺大。照在招牌上。我那个招牌换了新的。红底白字。底下加了一行小字。陈广福五金。电话。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
“你跟她说。那个滚。我记着。但她那个搪瓷缸。我也记着。焊了三回。越焊越厚。”
我媳妇那边没声了。过了会儿。她说。
“中。我跟我妈说。”
挂了。我坐在店里。把那个搪瓷缸端起来。里头灌了热水。搁在柜台上。过了三天。我媳妇带着岳母来了。岳母站在店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盒药。她那个血压高。她进来。把药搁在柜台上。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是个铁盒子。月饼盒那种。打开。里头是照片。黑白的,两寸。我跟我媳妇结婚那天拍的。背面写了字。铅笔,歪的。2015年。陈广福。刘玉芬。
“广福。这个。我搁了八年。你那个滚。我收回去。”
“中。”
“你那个搪瓷缸。给我看看。”
我递过去。她接过去。翻过来看。缸子底焊锡凸着。她拿指甲抠了抠。
“焊得不好。歪。”
“中。我爹焊的。他手笨。”
“明天我帮你焊。我焊的比你好。我爹是铁匠。”
“中。”
她坐下来。从兜里摸出个存折。红色的。递过来。
“这个。你拿着。八万三。你爸那个手术。不够的。从这儿出。”
“妈。我有。”
“拿着。”
“中。”
我接了。揣进兜里。岳母站起来。看了看店里。货架码得整齐。螺丝电线水龙头。一样一样。她转了一圈。回来。
“广福。你那个店。缺人不。”
“缺。缺个看店的。”
“中。明天我来。”
她真来了。每天早上八点。坐在柜台后面。有人来买东西。她给拿。收了钱。记了账。字歪。但清楚。我媳妇有时候来店里。看见她妈坐在柜台后面。笑了一下。没说话。走了。
岳父那个手术。做了。恢复得挺好。出院那天。我去接的。他坐在轮椅上。手搁在膝盖上。看见我。嘴张了张。
“广福。”
“爸。”
“那个滚。你记了三年。”
“中。”
“中。记着好。不记着。我那个闺女。嫁了个窝囊废。”
他笑了。牙缺了几颗。我推着轮椅。出了医院。上了车。回了他家。岳母在门口等着。手里攥着那个搪瓷缸。里头灌了热水。递给我。
“广福。喝水。”
“中。”
我接了。喝了一口。温的。咽了。窗外那棵槐树开花了。白的。一串一串。花瓣飘进来。落在搪瓷缸上。一片。两片。岳母没捡。留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