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都说,人过了六十就不该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偏不这么想,直到遇见她。
我今年67岁,老伴走了快四年,儿子在外地成家,一年回来两趟。我一个人住老小区,两室一厅,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利索。白天出去买菜,晚上坐在门口长条凳上抽根烟,看楼下人来人往。日子过得像那根烟,点着了,烧着,没多大劲,也灭不了。
女邻居是前年搬来的,住我对门,四十多岁,说话带点外地口音,见人就笑。起初只是见面点个头,后来她看我一个人拎菜上楼,会搭把手。再后来,她开始来我家借个盐、还个碗,顺带帮我收阳台上的干衣服。
邻居老哥撞见过几回,打趣我:“老哥,你俩这是要搭伙啊?”
我嘴上骂他“没正形”,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一、她总来搭把手
她第一次来我家,是因为楼道灯坏了,她问我借手电。那天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我递给她手电,她接过去说:“大哥,你一个人住,以后有啥事喊我一声。”
我应了声“好”,也没当回事。后来她真就常来,不是帮我拎菜,就是帮我收快递。她手巧,看见我衬衫扣子松了,回家拿针线给我缝上。我不好意思,说不用,她笑:“举手之劳,你一个人,别跟我客气。”
我开始注意她来的时间。她一般傍晚收工回来,路过我门口,会停下来问一句:“大哥,吃了吗?”我若说没吃,她有时会从家里端来半碗菜,不是多贵重的东西,就是炒青菜、炖豆腐。我吃一口,心里热乎乎的。
邻居老哥又笑我:“你这门口扫得比谁都勤,是不是专等她来?”
我一愣,低头看手里的扫帚,确实又扫到她家门口了。我嘴上说“顺手”,心里明白,这手顺得太勤了。
有两次,她坐在门口长条凳上跟我说话,说着说着就靠过来。不是靠得紧紧的那种,就是肩膀轻轻挨着我,头发扫过我胳膊。我身子僵了一下,没敢动。
还有一回,她站起来帮我拍肩膀上的灰,拍完手没立刻收,顺着我胳膊滑了一下。我抬头看她,她眼睛亮亮的,笑着说:“大哥,你这衣服该洗了。”
那天晚上我对着镜子把领子整了又整,整完又觉得自己好笑。67岁的人了,跟个小年轻似的。
可我心里也犯嘀咕。她对我好,是真心的好,还是一个人在外面打拼,找个说得上话的人?我不敢问,怕一问就把这点暖乎气儿问没了。我只能在心里憋着,憋得久了,连扫地都往她门口多扫两下,盼着她开门出来,跟我说句话。
她从不提以后,也不问我家里的事。我有时候故意把话往“以后”上引,说:“这年纪,一个人过日子真没意思。”她就笑笑,说:“一个人清静。”
我听着这话,心里凉半截,可下一回她端菜来,我又觉得还有戏。人就是这样,想信什么,就总找得出理由。
二、我放慢了脚步
我发现自己变了。以前买菜,我提了就走,现在会在菜场多转两圈,看她爱吃的菜有没有新鲜的。她说过喜欢吃嫩豆腐,我见着好的就多买一块,回家路上想,怎么给她送过去不显得刻意。
我把家里的旧杂物收拾了一遍,腾出个亮堂地方,想着她再来,能坐得舒服点。门口长条凳我擦了三遍,连凳腿都抹了。邻居老哥路过,说:“老哥,你这凳子擦得能照人了。”
我没接话,心里盼着她晚上还来坐。
那天傍晚,她真来了,端着一碗绿豆汤。我让她坐,她坐下,还是只坐半边长条凳,身子朝外,像随时要起身。我递过去一块嫩豆腐,说:“今天看这豆腐好,多买了一块,你拿回去吃。”
她接过去,说:“大哥,你太客气了。”手在豆腐袋子上停了一下,又放回膝盖上。
我想说“不是客气,是想给你买”,话到嘴边,咽了回去。我怕说出来,她连半边长条凳都不坐了。
她喝汤的时候,我看着她。她低头,头发落在脸侧,嘴角有一点汤渍。我伸手想帮她擦,手抬到一半,她正好抬头,我赶紧收回来,假装拍自己膝盖上的灰。
她笑了笑,说:“大哥,你这个人就是太讲究。”
我心想,我讲究啥,我是心里有鬼。
她坐了一会儿,说家里还烧着水,起身走了。我坐在凳子上,看她进屋,门关上,那半边长条凳还留着一点她的温度。我伸手摸了摸,凉的。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她让我亲过吗?亲过,就那一次,我低头凑近,她没躲,只轻轻偏了偏脸。让我抱过吗?也抱过,她靠在我肩上,我伸手揽了揽,她没推开。可她靠过我肩膀,拉过我手,拍过我的灰,这些算不算?她到底把我当什么?我67岁了,没几年好折腾,可越到这时候,越怕自己会错意。
我决定,不能再这么不明不白下去。我得问清楚。她要愿意,咱就搭个伴,不领证也行,能互相照应着过日子。她要不愿意,我也认,总比天天猜来猜去强。
我给自己打气: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还怕这一句话?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把屋子又收拾一遍,烧了壶水,等她来。我想好了,就趁她坐长条凳的时候说。她要笑,我就当没说过;她要点头,我就把心里这些天的话都倒出来。
可我等到中午,她没来。等到傍晚,她还没来。我坐在门口,手里捏着根烟,没点。眼睛一直盯着对门,那扇门安安静静,像从没人住过。
我心里忽然有点慌,是不是我昨天说错什么了?还是她看出来了,躲着我?
正想着,对门开了。她拎着包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大哥,你今天没出去啊?”
我站起来,嘴比脑子快:“我等你呢。”
她笑了,说:“等我干啥?”
我看着她,心一横,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收了笑,手把包带子攥了攥,说:“啥事啊?”
我张了张嘴,忽然听见楼道里传来脚步声。邻居老哥拎着菜上来,看见我俩站在门口,又打趣:“哟,你俩这是要出门啊?”
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邻居老哥把菜往胳膊弯里一提,眼睛在我俩脸上转了一圈。
我怕他再往下说,赶紧先开口:“没啥事,问她借个东西。”
女邻居顺着我的话点了点头。
“对,大哥要借东西。”
她说完,低头看了眼鞋尖,又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邻居老哥嘿嘿笑了两声:“借东西好,借东西好。”
他嘴上这么说,人却没立刻走,站在楼道口掏钥匙,慢腾腾地翻菜袋子。我知道他是想听一耳朵,可这话哪能当着旁人的面说?
我憋在胸口的那股劲,被他这么一搅,散了一半。
女邻居看了看我,说:“大哥,我还要出去一趟,要不回头再说?”
我听见“回头”两个字,心里又松了一点。
至少她没直接走。
我点头:“行,你忙你的,我等你回来。”
她笑了一下,那笑比平时短,转身下了楼。邻居老哥等她走远,才凑过来压低声:“你刚才是不是要说正事?”
我瞪他一眼:“少管闲事。”
他把手里的葱晃了晃:“我可不是管闲事。我是怕你一头热。老哥,人到咱这岁数,有人说句话是好事,可别把人家一点客气,当成往后的日子。”
我本来就烦,听见这话更烦。
“你懂啥。”
他也不生气,叹了口气:“我是不懂,可我看得多了。真要往一处过,哪回不是先把家里情况、孩子态度、吃饭花钱都说清楚?她跟你坐过几回凳子,给你端过两回菜,那不叫过日子。”
我没接话。
他进门之前又回头:“我不是拆散你们,我是怕你丢人。”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脸上热了一阵。
丢人这两个字,像颗小石子,硌在我心里。
可我又想,她要是真没那意思,前些时候靠我肩膀、让我拉手,又是怎么回事?人总不能平白无故跟一个老头子亲近。
我回到门口坐下,烟点着了,第一口吸得太急,呛得我直咳嗽。
三、我当面挑明
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我远远听见脚步声,立刻把烟掐了,又用脚把烟头踢进角落。等她走到楼道口,我才装作刚看见她的样子。
“回来了?”
她“嗯”了一声,脚步停在对门。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你要是不急,咱坐两分钟?”
她看了看长条凳,又看了看我,最后还是走过来。这回她没坐,只把包放在凳子一头,人站着。
我心里那点刚攒起来的底气,又往下沉了沉。
“大哥,你要说啥事?”她问。
我本来准备了好几句话,真到这时候,反倒不知道从哪句开始。说我喜欢她,太重;说我想有人照应,又像给自己找借口;说她那些亲近,我误会了,还显得我小气。
我搓了搓手,干脆把话往最实在里说。
“这些日子,你常来帮我,我心里都记着。”
她笑了笑:“这点小事,别老挂心上。”
“不是小事。”
我抬起头看她。
“我一个人住这几年,嘴上说清静,其实晚上回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来了以后,我买菜也有劲头,扫地也有劲头,连门口这凳子,我一天都愿意多擦两遍。”
她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我接着说:“我67了,不说那些年轻时候的漂亮话。我就是觉得,你要是也觉得我这人还行,咱俩以后能不能搭个伴?不搅和孩子,也不图谁的东西,就是白天一起买个菜,晚上门口坐一会儿,头疼脑热的时候,跟前有个人知道。”
话说完,我耳朵里嗡嗡响。
楼道里没人,只有谁家炒菜的油锅声滋啦一下,又很快没了。
她没立刻回答。
她伸手去拿凳子上的包,手指碰到包带,又收回去,转身拿起我放在窗台上的热水壶。
“大哥,你喝水不?”
我愣住了。
“我不渴。”
“我给你倒点吧,说了半天话。”
她拎着壶往我屋里走,脚步比平时快。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把水倒进杯子,热水撞在杯底,冒起一点白气。她倒完水,又把壶盖盖好,手在围裙边擦了两下。
她就是不看我。
我心里那点期待,到这时候已经凉了一半。
“你要是不愿意,就直说。”我声音低了点,“我不是要逼你。”
她这才转过身,靠在门框边,笑得有些发僵。
“大哥,你想多了。”
还是这句话。
我最怕的,就是这句话。
我问她:“那你以前靠我肩膀,拉我手,又算啥?”
她抿了抿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是觉得你人好,平时也照顾我。有时候在楼下碰见,大家说说笑笑,亲近一点,没想那么多。”
“有一回你靠在我肩上,我揽了你一下,你也没躲开。”
我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点挂不住,可我还是问了。
她低下头:“那天我就是累了,站不稳。你扶了我一下,我总不能一把把你推开,让你难看吧?大哥,咱都是正经邻居,我要哪句话、哪个动作让你误会了,我跟你说声对不住。”
正经邻居。
四个字,把我这些天的念想划得干干净净。
我端起那杯水,水很烫,我却没舍得放下。好像手一松,最后那点脸面也掉地上了。
她又说:“我对你没别的心思。你是好人,可靠、实在,可我没想过跟你一起过。”
我点了点头。
“明白了。”
她看着我,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说:“那我先回去了。”
我没送她。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大哥,咱以后还是邻居,别因为这话生分了。”
我扯了扯嘴角:“不会。”
门轻轻合上。
我端着那杯热水站在屋里,水烫得指头发麻,才想起来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一声响,我忽然觉得,自己这屋子比以前空多了。
四、她不再上门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开门扫地。
说是扫地,其实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对门瞟。扫到她家门口时,我把扫帚停住了,想了想,又往回收了一截,只扫自己这边。
快中午,她开门出来。
她看见我,还是笑:“大哥,吃了吗?”
“吃了。”
我答完,低头继续扫。
她站了两秒,大概没料到我这么快收话,最后只说:“那我出去了。”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
她的脚步声下了楼,我才直起腰。门口那把长条凳靠着墙,凳面擦得干净,可我看一眼,心里就堵一下。
从那天起,她不再端菜过来,也不再坐下来跟我闲聊。
偶尔在楼道碰见,她还是会打招呼,声音照旧好听,话却短了。
“大哥,出去啊?”
“嗯。”
“大哥,天凉了,多穿点。”
“知道了。”
也就这些。
有一回下雨,我买菜回来,手里拎着豆腐和一把青菜,裤脚被溅湿了。她正好从外面回来,看见我,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像是想帮我拎。
我也停住了。
她的手抬到一半,又落回去。
“大哥,路滑,慢点。”
我说:“没事。”
我们一前一后上楼,谁都没再提帮不帮的话。到了门口,她掏钥匙,我也掏钥匙,两扇门几乎同时关上。那一刻我才真明白,她不是跟我赌气,也不是不好意思。
她是在把退出去的那半步,摆回原来该在的地方。
邻居老哥后来又问过我一次。
那天他坐在楼下小马扎上择菜,见我拎着豆腐过去,朝我抬了抬下巴:“这两天咋没见你俩坐门口了?”
我把豆腐换了只手:“没啥好坐的。”
他手上的菜叶子一停,像是明白了,又没往深里问,只说:“不坐也好,省得招闲话。”
我本来想走,听见这话又站住。
“她跟我说了,没想跟我过。”
这是我头一回对外人承认。
说出来之前,我以为会很难堪,真说出口,倒也没有多丢人。就是心里空落落的,像买菜时忘带钥匙,站在门口才发现哪儿不对。
邻居老哥把菜往盆里一放:“那你咋想?”
“还能咋想,人家不愿意,总不能缠着。”
“这就对了。”
他说完,又怕我难受,补了一句:“不过她对你那点好,也不一定全是假的。”
我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
正是因为知道,我心里才更不好受。
她给我缝扣子是真的,帮我收衣服是真的,累了靠我肩膀也是真的。可那些真,凑不到一起,就成不了我想过的日子。
我开始避着长条凳走。
以前晚上吃完饭,我总爱坐在那里,点根烟,听楼道里的脚步声。后来我把凳子往里挪了挪,靠在墙边,不挡路,也不显眼。有时候烟瘾上来,我就搬个小凳在屋里抽,抽完开窗透气。
儿子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站在窗边吹风。
他问:“爸,你最近咋样?听着声音没精神。”
“能咋样,吃饭睡觉,都挺好。”
“对门那个邻居还来串门吗?”
我握着电话,沉默了一下。
“不怎么来了,各人忙各人的。”
儿子像是松了口气,又怕我听出来,赶紧说:“不来也没事,你要是闷,就下楼转转,跟别的老头下棋去。真遇到合适的人,你也别瞒着我,我不反对,但有啥话你得先了解清楚。”
我听得出他的小心。
我应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挂了电话,屋里又静下来。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一半,楼底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老长。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腿上,屏幕一点点黑下去。
儿子最后那句话还在耳朵边转。不丢人。可有些事,不是丢不丢人的问题。是心里那点盼头被看穿了,又被轻轻放下,像门口那把长条凳,坐过人,留下一点温度,人走了,凳子还是凉的。
我起身把阳台的灯打开,又走到门口,习惯性地往她家那边扫了一眼。门关着,连门缝底下也没透出光。以前这个时候,她常端着碗过来,说一个人做饭没意思,非让我尝尝她炒的菜咸不咸。我嘴上嫌她多事,筷子却总比脑子快。
现在想来,她来,也就是图个有人应声。
我转身回屋,把茶几上的杯子洗了,又拿起扫帚。扫到门口时,手顿了顿,还是没往她家门口多扫那两下。以前我总借着扫地的由头,把两家门口都扫一遍,扫得干干净净,心里还觉得挺踏实。如今那点小心思,像被风吹散的灰,拢不起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楼下碰到老邻居。他拎着豆浆油条,看见我就笑:“哟,老哥,今儿个精神。”
我摆摆手:“精神啥,没睡好。”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她这两天没上你家去?我瞧着你门口冷清不少。”
我笑了笑:“人家有人家的事,哪能天天来。”
老邻居“啧”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拍拍我胳膊:“走走走,吃早点去,我请。”
我跟着他往小区门口走。早市刚散,地上还留着菜叶子,几个老太太拎着塑料袋往回走,边走边聊谁家儿子又寄了钱。我听着,忽然觉得这日子其实也没变。太阳照常出来,早点摊照常冒热气,只是我心里那点不一样的东西,慢慢沉下去了。
吃完早点回来,我在楼道口碰见她。她提着一兜菜,看见我,脚步没停,只点了点头:“吃了没?”
“吃了。”我应了一声,也没停。
擦肩过去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以前她帮我拍肩膀上的灰,手上也有这个味道。我那时候身子一僵,还以为她看出来了。现在想想,她拍灰就是拍灰,靠一下就是靠一下,是我自己把那些动作想重了。
回到家,我坐在长条凳上抽了半根烟。凳子还是那条凳子,只是旁边空着。我忽然想起她那天说的话:“你想多了,我就是觉得你人好。”
人好。
这两个字,我琢磨了好几天。她没说错,我也没听错。她确实觉得我好,只是这个“好”,不是要跟我过日子的那种好。是邻居之间的好,是寂寞时能说上几句话的好。是我自己把“好”字拆开,往里面塞了太多东西。
烟抽完,我把烟头摁灭,起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响起来的时候,我听见隔壁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往楼下去了,很轻,像怕吵着谁。
我站在厨房里,手扶着台面,忽然有点想笑。六十七了,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人家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以为能怎么样。可转念一想,又不觉得丢人。人活着,总得有点盼头。盼错了,就盼错了。总比坐在屋里,连个能盼的人都没有强。
水开了,我给自己泡了杯茶。茶叶是儿子上回寄来的,说是明前茶,让我别舍不得喝。我端着杯子走到门口,在长条凳上坐下。风从楼道口吹进来,带着点槐花的甜味。
我抿了一口茶,心里那点乱糟糟的东西,好像也顺下去了些。
她没想跟我过,这是事实。可她让我亲过、抱过,也是事实。那点温暖,不是假的。只是我把它的分量估错了。就像这杯茶,闻着香,喝着也舒服,但不能当饭吃。
我放下杯子,往她家门口看了一眼。门还是关着。可我知道,明天或者后天,她还会从那里出来,还会问我一句“吃了没”。到那时候,我该应还是不应,该停还是该走,心里还没个准数。
风又吹过来,长条凳轻轻响了一下。我忽然觉得,这日子还得往下过。不是等她,也不是躲她,就是照常过。买菜、扫地、泡茶、坐门口。她来,我就让半个凳子;她不来,我就一个人坐到天黑。
我想起儿子电话里那句话,应了一声:“放心,你爸还没糊涂。”
电话那头他笑了笑:“我不是怕你糊涂,我是怕你不好意思说。人老了想有个伴,不丢人,但别委屈自己。”
不丢人。
这话邻居老哥说过,儿子也说。
可真轮到自己,还是会觉得脸上发烫。尤其是想起自己一本正经说搭伴,她却忙着给我倒水,我就知道,有些暖,是我自己一点点焐热了,又当成了她的意思。
过了几天,我在门口收拾旧纸箱,她正好回来。
纸箱有点多,我捆得慢,她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问:“大哥,要帮忙吗?”
我下意识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又改成:“你帮我扶一下这头就行。”
她走过来,伸手扶住纸箱。
我们离得不远,中间隔着那捆纸壳子。她手指压在绳子上,没有碰到我。我把另一头系紧,说:“行了。”
她松开手:“你这绳子系得真结实。”
“以前在家干惯了。”
话说完,我俩都安静了。
要是在以前,她大概会顺着问一句,谁教你的,或者笑着夸我能干。可那天她只是点点头,掏出钥匙开门。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她还帮不帮我,而是我能不能守住这点分寸。
再往前一步,就连这点邻居情分都要被我磨没了。
她进门之前,回头说:“大哥,以后有重物,你可以喊我一声。”
我笑了笑:“行。”
可我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能自己搬的,就不喊;能自己扛的,也不借故敲门。
那天晚上,我把门口长条凳又擦了一遍。
擦完以后,我没有把它挪回原来的位置,仍旧让它靠墙放着。凳子还是那把凳子,只是我坐下去的时候,不再往对门那边看。
可第二天下班的时辰,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我擦凳子的手还是停了一下。
她进门后,楼道里又静下来。
我坐在长条凳上,手还搭在凳面,指头无意识地蹭着边角。那上面有一道小裂缝,是她从前坐时,手老爱抠的地方。
我忽然想,要是她明天还来坐,我还能不能像从前那样,只当个说得上话的邻居?
这念头一起来,我自己先笑了。笑完又觉得,能这样想,已经算过去了。
五、我照常过日子
那之后,日子照旧。
我还是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烧水、扫地、买菜。菜场卖豆腐的老板娘认得我,有回问我:“老爷子,你前阵子老买嫩豆腐,这阵子咋不买了?”
我低头挑了两根黄瓜:“换换口味。”
其实不是换口味。是我站在豆腐摊前,总想起她接豆腐时那只停在半空的手。有些东西,看得见,摸得着,可就是递不到人心里去。
我慢慢把家里的东西重新归置了一遍。
她以前帮我收衣服,总把袖子往内折一道,说这样不容易出褶。我后来自己收,也学她的样子折。折着折着,手停一下,又接着折。
不是放不下,是有些习惯,长在身上了。
门口那把长条凳,我没有再搬回正中间。它就靠墙搁着,我晚上还是坐,只坐自己这半边,另半边空着。开始不习惯,总觉得旁边少了个人,后来也习惯了。人就是这样,没有过,不觉得缺;有过了,再少,就格外空。
可空着空着,也就平了。
有一回,她下楼扔垃圾,我正好上楼。她手里拎着黑塑料袋,看见我,往旁边让了让:“大哥,你先过。”
我也往墙边靠了靠:“你先走,我不急。”
她笑了一下,没再让,侧身从我旁边过去。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洗衣粉味,淡淡的,不像以前那么近。
我站在原地,等她下了半层楼,才抬脚往上走。
没回头。
儿子又打过一次电话,问我最近还闷不闷。
我说:“不闷了,楼下的老头拉我下棋,我下了两盘,输了一盘半。”
儿子在电话里乐了:“那说明你脑子还够用。”
“废话。”
他停了一下,说:“爸,你要真不想跟那邻居来往了,也别把话说死。人跟人,不一定要往一块过,能说上几句话,也挺好。”
我“嗯”了一声。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窗口站了一会儿。楼下有小孩跑过去,后头跟着个老太太,喊他慢点。声音尖尖的,带着点急,又带着点疼。
我忽然想,人这一辈子,到最后图什么呢?
图那点热乎气。
她给过,我接着了。只是我把那点热乎气,当成了能过日子的火。火没烧起来,可暖过,是真的。
六、不丢人,也不庸俗
又过了些日子,邻居老哥约我下棋。
就在楼下石桌那儿,他摆好棋盘,一边码棋子一边说:“我看你这些天气色比前阵子好。”
我“嘿”了一声:“我啥时候气色不好过?”
他撇撇嘴:“你少嘴硬。前阵子你门口那凳子擦得锃亮,人倒蔫得像霜打的茄子。现在凳子也不擦了,人倒精神了。”
我捏着棋子,没接话。
下到一半,他忽然问:“你还找不找伴了?”
我盯着棋盘,手里“炮”往右一推:“不图那个了。”
“真不图了?”
“不图了。”
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看棋:“也行。人老了,最怕的是没人搭理。你门口那凳子还在,她不来坐,你自己坐着,不也挺好?”
我笑了笑:“是挺好。”
这盘棋下到最后,我赢了。邻居老哥把棋子一推,说:“你今天手气不赖。”
我一边收棋一边说:“不是手气好,是心里不堵了。”
那天傍晚,我照旧坐在门口长条凳上。
天还没黑透,楼下有人收衣服,竹竿碰着防盗网,发出“当当”两声。我点了根烟,抽到一半,听见对门响了一下。
她开门出来,手里拎着袋垃圾,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大哥,还没回屋啊?”
“坐会儿,屋里闷。”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下楼去了。
我坐在凳子上,看着她走下楼。她的背影在楼道拐角处闪了一下,不见了。
我接着抽烟。
烟灰落在地上,我拿鞋底轻轻碾了碾。凳子还是靠墙放着,我坐自己这半边,另半边空着。
不远处,谁家炒菜的香味飘过来,混着晚风,有点呛,又有点暖。
能。
我掐了烟,起身回屋。关门之前,我又看了一眼那把长条凳。
它还靠墙立着,安安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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