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夜的药
婚礼散场的时候,外面已经飘起了雪。不是那种细碎的雪粒子,是一片一片铺下来的,落在红地毯上,很快就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印子。我把最后一拨亲戚送到酒店门口,回头看她站在大堂里,身上还穿着那件敬酒的红裙子,肩上搭着我的外套,手攥着包带,脸有点白。
我走过去问她怎么了,是不是累了。她摇摇头,说没事,就是有点冷。我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那时候我还笑她,说你这是紧张的吧,婚都结完了还紧张。她也笑了一下,没说话,往我身边靠了靠。
我们的新房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那天我背着她往上爬,她在我背上轻轻喘气,头发蹭着我脖子,痒得很。我数着台阶数,数到一百二十多的时候,她忽然说,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我说没事,就到了。其实我也累,后背出了一层汗,但是那天高兴,十八万彩礼凑齐了,媳妇娶进门了,累点算什么。
开门进去,屋里还留着白天贴喜字的味道,红通通的一片。我把她放到床上,给她脱鞋,她脚冰凉。我去厨房烧热水,找体温计,翻了半天才在抽屉最里面找到,还是我妈去年来的时候落下的。体温计夹到她胳膊底下,她闭着眼,睫毛很长,我那时候还想,我媳妇真好看。
量出来三十八度七。我吓了一跳,说怎么烧这么高,你白天怎么不说。她还是说没事,可能就是穿得少了,冻着了,睡一觉就好。我说那哪行,烧糊涂了怎么办。我起身去穿外套,说我去楼下买药。她伸手拉了我一下,说这么晚了,又下雪,别去了。我拍了拍她的手,说没事,很快就回来。
我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楼道里声控灯坏了两盏,我摸着扶手往下走,雪从楼道窗户飘进来,台阶滑得很。走到三楼的时候我还在想,刚才应该把她的厚袜子找出来穿上,她脚那么凉,明天说不定更严重。又想明天早上给她熬点粥,小米粥养胃,她发烧刚好的时候肯定没胃口。
出了单元门,风一下子灌进脖子里,我缩了缩肩膀。雪比刚才更大了,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响。小区门口的药店我白天还看见开着,这时候不知道关了没有。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低着头往前走,雪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走出去大概五十米,我摸了摸口袋,空的。钱包忘拿了。
我平时习惯把钱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出门顺手就拿,今天一着急,全忘了。我站在雪地里愣了两秒,心想算了,回去拿吧,不然到了药店也买不了药。手机倒是揣在兜里,可我记得那药店不能刷手机,老头老太太开的,只收现金。
我转身往回走,脚步比刚才快了点。雪还在下,我踩过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盖住了一点。走到单元楼底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我们家的窗户,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窗帘缝里透出来。那时候我心里还软了一下,想,以后这就是我的家了,有人等我回来的家。
我轻手轻脚往上爬,怕脚步声太大吵到她。爬到五楼的时候,我听见上面有动静,像是椅子挪动的声音,又像是有人在翻什么东西。我以为是她起来喝水,也没在意,继续往上走。
到了六楼,我掏出钥匙,轻轻拧开门。
玄关的灯亮着,我的钱包还放在鞋柜上,但是位置不对。我明明是竖着放的,现在横着歪在一边,拉链开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敢出声,慢慢往里走。卧室的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在地板上。我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她坐在床上,身上披着我的外套,头发散着,脸还是红的,烧应该还没退。她手里拿着我的手机,另一只手在屏幕上飞快地按着。我的手机平时就放在床头柜上,我出门的时候特意给她留着,说要是难受就给我打电话。
她的膝盖上,摊着我的钱包。
钱包里的东西都被她倒出来了,银行卡、身份证、几张超市的会员卡,还有我妈给我的一个旧平安符,散了一床。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又拿起我的银行卡,对着手机看,像是在输卡号。
我站在门口,脚像是钉在了地上。雪水顺着我的裤脚往下滴,滴在木地板上,留下一小片湿痕。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第一个念头不是生气,是懵。我不知道她在干什么。我们刚结婚,今天是我们的新婚夜。她发着烧,我冒着雪出去给她买药,我忘了拿钱包,折回来,就看见她坐在我们的新床上,翻我的钱包,拿我的手机,输我的银行卡号。
她好像听见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
我们俩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的脸一下子更白了,手里的银行卡“啪”地掉在床单上。她慌慌张张地把手机往身后藏,又手忙脚乱地去拢床上的那些卡和证件,动作太急,把平安福碰到了地上。
“你……你怎么回来了?”她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睛不敢看我,瞟了一眼地上的平安符,又瞟了一眼我湿透的鞋。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的额头还冒着汗,嘴唇干得起皮,身上还在发烧,刚才我摸她的时候,烫得像个小火炉。可这一会儿,她看着我的眼神,像是比我还冷。
我没进去,也没说话。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问她在干什么,想问她为什么翻我钱包,想问她拿我手机输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问不出口。
我们认识半年,谈了三个月恋爱,然后结婚。介绍人是我远房的一个姨,说姑娘人老实,家里条件一般,但是懂事,会过日子。我三十四岁了,没什么大本事,在工厂上班,一个月五千多块钱,家里凑了十八万彩礼娶她,其中十万是我爸我妈挨家挨户借的。
我以为我娶了个踏实过日子的人。
她见我不说话,更慌了,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脚踩到地上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我……我就是看看,我没动你钱,真的。”她一边说一边弯腰去捡地上的平安符,手抖得捡了两次才捡起来,“我手机没电了,想拿你手机给我妈发个消息,说我没事,让她别担心。然后……然后看见你钱包在桌上,我就……我就想看看你身份证上的照片……”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埋得很低,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可笑。看身份证照片,需要把银行卡都倒出来吗?需要对着银行卡输卡号吗?可是我没戳穿她。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今天是我们新婚夜,可能是因为她还发着烧,也可能是因为,我花了十八万娶回来的媳妇,我不想刚结婚就闹得难堪。
我弯腰换了鞋,把湿袜子脱下来,扔在一边。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冻得我一哆嗦。
“药没买成,”我说,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连我自己都意外,“忘拿钱包了。”
她猛地抬起头,像是没料到我会说这个。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惊讶,有疑惑,还有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她手里还攥着那个平安符,指节都发白了。
“……啊?”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哦,那……那别去了吧,外面雪太大了。我没事,真的,喝热水就行。”
我“嗯”了一声,走进卧室。她赶紧往旁边挪了挪,把床上的银行卡和证件胡乱地塞进钱包里,塞得太急,一张会员卡的角露在外面。她把钱包递过来,递到一半,又像是想起什么,放在了床头柜上,离我远远的。
我没碰那个钱包。
我去了厨房,给她倒了杯热水。水是刚才烧的,还温着。我端着水回到卧室,她已经躺回床上了,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的手机放在她枕头边,屏幕朝下放着。
“喝点水吧。”我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挨着那个钱包。
她侧过身,背对着我,小声说:“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喝。”
我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她的肩膀很窄,缩在被子里,显得小小的。我记得白天婚礼上,她穿着婚纱站在我旁边,手攥着我的胳膊,手心都是汗。那时候我还觉得,她是紧张,是嫁给我高兴。
窗外的雪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有点重,应该是发烧烧的。
我脱了外套,搭在椅子上。外套湿了大半,沉甸甸的。我又去拿了条干毛巾,擦了擦头发,然后在床的另一边坐下了。
床很大,是我们结婚前新买的,两米宽。我们俩各睡一边,中间空出好大一块地方,像是隔着一条河。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个喜字,是下午我和她一起贴的,贴歪了一点,她还笑我手笨。那时候多好啊,屋里飘着气球,音乐响着,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这才过去几个小时啊。
我翻了个身,看向她的背影。她没睡着,肩膀偶尔动一下。我张了张嘴,好几次想问问她到底怎么回事,问问她刚才在干什么。可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怕一问,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十八万彩礼,十万外债,我爸妈攒了一辈子的钱,还有我三十四岁才等来的这个家。我不敢问。
我就那么躺着,听着窗外的雪声,听着她的呼吸声,一直到后半夜。后来我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个梦,梦见她拿着我的银行卡,站在雪地里,我喊她,她也不回头,越走越远。
早上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雪停了,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晃眼。
我转过头,她已经醒了,正看着我。她的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烧好像退了一点,脸不那么红了。
见我醒了,她赶紧移开目光,小声说:“醒了?”
我“嗯”了一声,坐起来。床头柜上的水杯还在,水凉了,一口没动。我的手机还放在她枕头边,屏幕还是朝下放着。钱包也在,会员卡的角还露在外面。
“你饿不饿?”她也坐起来,拢了拢头发,“我去给你做饭。”
“不用,”我说,“你还病着呢,躺着吧。我去做。”
她没说话,低着头,手指攥着被角,攥得紧紧的。
我下床,穿上拖鞋,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床上,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可是我知道,她不是孩子。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昨天剩下的半颗白菜,还有几个鸡蛋。我拿出鸡蛋,想给她煮点鸡蛋羹,发烧的人吃这个好。我拿着鸡蛋,站在灶台前,忽然就想起昨天晚上的事。
她拿着我的手机,飞快地打字。她拿起我的银行卡,对着屏幕看。她慌慌张张的样子,她躲闪的眼神。
我手里的鸡蛋“咔”地一声,磕在碗沿上,碎了。蛋清蛋黄流了一地,黏糊糊的。
我蹲下来,用手去捡碎蛋壳,手指被划破了一点,出了点血。我看着那点血,忽然觉得很讽刺。
我冒着雪出去给她买药,忘了钱包折回来,撞见的不是她等我等得着急,不是她起来喝水,是她在翻我的钱包,拿我的手机。
新婚夜啊。
我就蹲在厨房的地上,地上流着鸡蛋液,手指流着血,窗外的雪光晃得我眼睛疼。我没哭,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不知道蹲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她站在厨房门口,穿着我的睡衣,袖子挽着,手里拿着创可贴。
“手破了?”她走过来,蹲在我旁边,把创可贴递过来,声音轻轻的,“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很亮,睫毛很长,脸上还有点刚睡醒的浮肿。她看起来那么无辜,那么乖巧,和昨天晚上我在门口看见的那个人,像是两个人。
我接过创可贴,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帮我把地上的碎蛋壳捡起来,又拿抹布擦地上的鸡蛋液。她的动作很熟练,擦得很干净。擦完了,她站起来,把抹布洗干净,挂在墙上。
“还是我来做吧,”她说,“你手破了,别沾水。”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她打开冰箱,拿出白菜,又拿出两个鸡蛋,动作麻利,有条不紊。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金边。
多好的一幅画面啊。新婚妻子在厨房做饭,丈夫站在旁边看着。如果没有昨天晚上那一幕,我该多幸福啊。
“对了,”她忽然开口,背对着我,手里切着菜,声音很轻,“昨天晚上……对不起。”
我心里一紧。
“我就是……我就是有点不安,”她继续说,刀落在菜板上,咚咚咚的,“我从小就没什么安全感,结了婚,总觉得像做梦一样,怕不是真的。我翻你钱包,就是……就是想多了解了解你。我没动你钱,真的。手机我就是看了看时间,想给我妈发消息,后来怕打扰她睡觉,就没发。”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你别生气,好不好?”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神很真诚,真诚得我差点就信了。
可是我忘不了昨天晚上,她拿着银行卡,对着手机屏幕的样子。她不是在看身份证照片,也不是在看时间。她在输东西,输得很快,很熟练。
但是我没说。
我笑了一下,说:“没事,夫妻之间,这点小事算什么。”
她也笑了,笑得很勉强,但是眼睛里明显松了一口气。她转过身,继续切菜,刀声又响了起来,咚咚咚的,像是敲在我心上。
我走出厨房,回到卧室。我拿起我的手机,按亮屏幕。屏幕上是我们的结婚照,她穿着婚纱,我穿着西装,两个人笑得都很开心。
我翻了翻短信,没有新的。又翻了翻支付软件,余额没变。银行卡的APP我没打开,我知道,就算她真的转了钱,也不会留在这里。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又拿起那个钱包。我把里面的卡一张一张拿出来数,身份证、工资卡、两张信用卡、三张超市会员卡、一张公交卡,还有那个平安符。都在。
钱也在,我昨天取的两千块钱现金,一分没少。
可是我心里的那块石头,一点都没轻。
她到底在干什么?她拿着我的手机,对着银行卡,到底在输什么?她为什么要在新婚夜,发着烧,做这种事?
这些问题,像是种子一样,在我心里发了芽,扎了根,弄得我浑身都不舒服。
饭做好了,小米粥,炒白菜,还有两个煮鸡蛋。她把饭端到桌上,给我盛了一碗粥,放在我面前。
“快吃吧,”她说,“吃完了你再睡会儿,我收拾。”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粥。粥熬得很烂,温度刚好,很好喝。
可是我喝着喝着,忽然就想起了昨天晚上的雪,想起了我站在门口,看见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我的手机,膝盖上摊着我的钱包。
那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得我一闭眼就能看见。
我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她。她低着头吃饭,吃得很慢,很安静。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泛着浅金色的光。
我知道,有些东西,从昨天晚上我折回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一样了。
那顿饭吃得很慢。
她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像是想再说点什么,又像是怕一开口反而说错。我也没主动提,就一口一口喝着粥,把两个鸡蛋都剥了,一个放在她碗边,一个自己吃了。
窗外的雪还没化,檐角挂着几根冰棱,太阳一照,亮得晃眼。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我坐在餐桌边没动,手无意识地摸着桌上的药盒。那是我昨天晚上冒雪买回来的,盒子还凉着,边角被我攥得有点皱。
我想起昨天推开门的那一刻。
我手里攥着药,肩上还落着雪,鞋上的泥在门口印了一串印子。我本来想喊她,想跟她说药买回来了,先喝点水再睡。可门一推开,我就看见她坐在床沿,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我的手机,膝盖上摊着我的钱包。
她的头发散着,身上还穿着那件红色的睡袍,是婚礼上换下来的。房间里只开了床头灯,光落在她侧脸上,照得她脸色很白,不像发烧,倒像吓的。
她听见动静,猛地回头,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往枕头底下塞,钱包也往旁边一推。动作太快,银行卡从钱包里滑出来,掉在床单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啪”。
那一声很轻,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我先开的口。我说:“药买回来了。”
她像是才反应过来,赶紧下床,趿着拖鞋走过来,想接我手里的药,又想帮我拍肩上的雪。她的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小声说:“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说:“走到楼下才想起没拿钱包,折回来取的。”
她的脸一下子更白了。
我绕过她,走进屋里,把药放在床头柜上。我弯腰捡起那张掉在地上的银行卡,又把钱包拿起来,翻了翻。
她跟在我身后,声音有点抖:“我……我就是想看看你钱包里都有什么。结婚这么久,我都没好好看过你的东西,想多了解了解你。”
我没抬头,继续翻钱包。里面的卡都在,现金也在,平安符还好好地夹在最里面的夹层。
我把钱包合上,放在枕头边。
“手机呢?”我问。
她愣了一下,才从枕头底下把手机摸出来,递给我。她的手很凉,指尖碰到我的手的时候,抖了一下。
我接过手机,按亮屏幕。屏幕还是我们的结婚照,和我出门的时候一样。
“你拿我手机干什么?”我又问。
她咬了咬嘴唇,说:“我手机没电了,想看看时间。又……又想给我妈发个消息,说我没事,不用她担心。后来想了想,太晚了,怕打扰她睡觉,就没发。”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被我看得有点慌,眼神往旁边飘,飘到药盒上,又飘到窗户上,最后又落回我脸上。她说:“真的,我没动你别的东西。你要是不信,你自己看。”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笑了一下。
我说:“看你说的,咱们都结婚了,我还能不信你吗?没事,就是问问。”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肩膀都垮下来一点。她伸手挽住我的胳膊,头靠在我肩上,声音软软的,带着点鼻音:“你别生气好不好?我就是……就是有点不安。你对我这么好,我总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你哪天就不要我了。”
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有洗发水的香味,还有一点淡淡的药味。
我抬手拍了拍她的背,说:“傻话,怎么会。”
可我心里一点都不软。
我忘不了她刚才拿着手机的样子。她不是在看时间,也不是在打字发消息。她是把手机横过来一点,另一只手捏着银行卡,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动。那个姿势,我太熟了。那是在输卡号,一位一位地输,输得很快,很熟练。
她输到一半,听见我开门,才慌慌张张地把手机塞起来。
我没戳穿她。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戳穿。可能是因为那天是我们的新婚夜,墙上还贴着喜字,床上铺着红床单,窗外还飘着雪。也可能是因为我跑了一路,身上太冷,累得不想吵。
更可能是,我怕一问出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十八万彩礼,其中十万是借的。我爸妈攒了一辈子的八万,加上我叔我舅那里凑的十万,才把这婚结下来。婚礼办得不算风光,但也没委屈她。她要的三金、要的酒席、要的新房装修,我们家都按她的意思来了。
我以为结了婚,日子就该往好里过了。
可新婚夜,她发着烧,趁我出去买药,翻我的钱包,拿我的银行卡,对着我的手机输东西。
我坐在餐桌边,想着这些,手还放在那个药盒上。药盒已经被我捂热了。
厨房的水声停了。她擦着手走出来,在我对面坐下。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药盒,说:“你要是不舒服,就再去睡会儿。昨天晚上你也没睡好。”
我“嗯”了一声,没动。
她犹豫了一下,又说:“昨天晚上……真的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随便翻你东西了。你要是不高兴,你就骂我两句,别憋在心里。”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今天脸色比昨天晚上好多了,虽然还有点苍白,但眼睛有神了。她看着我的时候,眼神很诚恳,像是真的知道错了。
我忽然就想起婚前那段日子。
那时候我们已经订了婚,彩礼也送过去了,日子定在腊月二十八。她搬来我家住了几天,说是提前适应适应。
有一天晚上,我起夜,看见阳台亮着灯。她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手里拿着手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我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几句“再等等”“我知道”“肯定会还的”。
我站在客厅里,听了一会儿,没过去。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我站在那里,吓了一跳。手机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我问她:“这么晚了,跟谁打电话呢?”
她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兜里,说:“我妈。她不放心我,问问这边冷不冷。”
我说:“哦。那你早点睡,别冻着。”
她点点头,快步走过来,挽着我的胳膊回了屋。
那时候我没多想。我以为真的是岳母不放心,毕竟女儿第一次住到婆家来,打个电话问问也正常。
可现在再想,她当时的表情太慌了。慌得不像跟亲妈打电话,倒像在跟什么人商量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还有婚礼那天。
婚礼办在镇上的酒店,亲戚朋友来了不少。她穿着婚纱,挽着她爸的胳膊走过来的时候,我看着她,心里特别高兴,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可仪式进行到一半,她的手机响了。
她当时正跟我一起给长辈敬酒,手机在伴娘手里拿着。伴娘把手机递过来,小声说:“姐,你的电话。”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那变化很快,快得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她跟我说了声“我去接个电话”,就拿着手机走到外面去了。
我站在原地,端着酒杯,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急,婚纱的裙摆拖在地上,差点被她踩到。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才回来。脸上带着笑,跟没事人一样,继续敬酒。
我问她:“谁啊?这么急。”
她说:“我一个同学,本来要来的,临时有事来不了,特意打个电话说一声。”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天人多,事也多,我忙得晕头转向,转头就把这事忘了。
现在想来,她那天回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只是当时酒店里灯光暗,我没看出来。
还有一次,是婚前半个月。我们一起去买家具,她看中了一张床,要八千多。我觉得有点贵,想再看看别的。她当时就有点不高兴,坐在店里不走,说这张床好看,睡着舒服,结婚就得买个好点的。
我跟她说:“不是不买,是咱们预算有点紧。彩礼已经花了十八万,装修又花了几万,剩下的钱不多了。先买个便宜点的,等以后有钱了再换。”
她低着头,抠着指甲,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我知道你家不容易。可是……我就想结婚的时候,什么都是好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我心一软,就答应了。最后刷了信用卡,把那张床买了下来。
现在那张床就在我们卧室里,铺着红色的床单,放着两个绣着鸳鸯的枕头。
我坐在餐桌边,一件一件地想这些事。越想,心里越堵得慌。
这些事单独拎出来,好像都没什么。女儿跟妈打电话,很正常;婚礼上同学来不了,打个电话,也正常;结婚想买张好床,更正常。
可凑到一起,再加上昨天晚上那一幕,就都不对了。
她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她那些电话,是打给谁的?她那天在阳台上说“肯定会还的”,是还什么?
还有昨天晚上,她拿着我的银行卡,在我手机上输卡号,她想干什么?
是想转钱吗?
可她要是想转钱,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我们都结婚了,我的钱不就是她的钱吗?她要是真有什么难处,跟我说一声,我能不帮她吗?
还是说,她的难处,是不能让我知道的?
我正想着,她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客厅的茶几上响起来,是那种很柔和的音乐。她愣了一下,赶紧起身去拿。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点慌,有点犹豫,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她咬了咬嘴唇,接了电话。
“喂,妈。”她喊了一声。
是岳母。
我松了一口气,可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
她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去了,把门带上了一点。声音还是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具体说什么,只听见偶尔飘过来几个字,“嗯”“知道了”“你别担心”“我会处理的”。
和那天晚上在阳台上打电话的语气,一模一样。
过了几分钟,她挂了电话,从阳台走进来。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回餐桌边坐下。她的脸色不太好,比刚才更白了一点。
我问她:“妈打来的?有事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她说:“没事。就是问问我身体怎么样,昨天晚上发烧,怕我今天还难受。”
我说:“哦。那你跟妈说一声,让她别担心,你要是还难受,咱们就去医院看看。”
她点点头,说:“嗯,我跟她说了。”
然后就没话了。
她坐在我对面,手指绞着衣角,绞来绞去。像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又说不出口。
我看着她,等着。
我等着她跟我说实话。哪怕她真的有什么难处,哪怕她真的欠了钱,只要她跟我说实话,我们一起想办法,日子总能过下去。
可她没说。
她绞了半天衣角,最后只是抬起头,跟我说:“我去把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洗了。”
然后就起身,抱着一堆脏衣服去卫生间了。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里面传来洗衣机转动的声音。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茶几上她的手机。手机是黑色的,屏幕朝下扣着,安安静静的。
我知道,只要我走过去,拿起她的手机,翻一翻,也许就能知道答案。
可我没动。
不是我不想知道,是我怕。
我怕我一翻,翻出来的东西,是我承受不了的。
十八万的彩礼,十万的外债,一场刚刚开始的婚姻。
我输不起。
窗外的太阳又往上升了一点,照在地板上,亮堂堂的。檐角的冰棱开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窗台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我坐在那里,听着滴水声,听着洗衣机的转动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我忽然觉得,这场婚,好像从昨天晚上我折回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一样了。
日子就那么不咸不淡地过了几天。
我没再提那天晚上的事,她也没再解释。每天早上我起来做饭,她就收拾屋子;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就坐在旁边织围巾,织了拆,拆了织。家里的灯总是亮着,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隔着一层。
钱包我还是放在老地方,玄关的柜子上。她每天出门前会拿自己的包,从来不去碰我的钱包。手机她也不再躲着我接,电话来了就直接按免提,大多是她同事或者朋友,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可我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松下来。
那天是婚后第五天,下午我提前下班,想着去菜市场买点她爱吃的排骨。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她站在路边,背对着我,正在打电话。
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乱的。她一只手捂着领口,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身子微微弓着,像是在跟人争执什么。
我停下脚步,站在树后面,没过去。
我听见她说:“我知道……我会想办法的……你再宽限我几天……”
“我刚结婚,手里确实没那么多钱……”
“我没跟他说……我怎么说啊……”
“你别逼我行不行?我又不是不还……”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飘过来,又飘走。
我站在那里,手里拎着的菜篮子,忽然变得很重。
原来真的是钱。
我之前猜过很多种可能,猜她是不是有别的人,猜她是不是骗婚,猜她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可真听到“钱”这个字的时候,我心里反而没那么慌了,像是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可落地的地方,是个冰窟窿,凉得刺骨。
六万。
我脑子里忽然蹦出这个数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大概是这么多。不多,也不少,刚好是能压得人喘不过气,又不至于把人逼上绝路的数目。
她挂了电话,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擦了擦眼睛,转身往小区里走。
她一抬头,就看见了我。
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手里的手机“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走过去,弯腰把手机捡起来,递给她。屏幕摔出了一道裂纹,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中间,像一道疤。
她没接,就那么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说:“站这儿干嘛?风这么大,也不怕冻着。”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她手里,拎着菜篮子往家走。她跟在我后面,脚步很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进了家门,我把菜放到厨房,转身去客厅倒水。她站在门口,没换鞋,就那么站着,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说:“过来坐吧。”
她慢慢走过来,在沙发边上坐下,腰挺得很直,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没说话。
我等着她开口。
过了好半天,她才哑着嗓子说:“你都听见了?”
我说:“听见了一部分。”
她低下头,眼泪滴在裤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说:“对不起。”
我说:“欠了多少?”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还在流,眼神里有恐惧,有愧疚,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她说:“六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还真让我猜着了。
我说:“什么时候欠的?”
她说:“婚前。”
“干嘛欠的?”
她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我看着她,等着。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了,才慢慢开口。
她说:“我妈之前生病,住院花了一笔钱。我那时候刚工作没多久,手里没积蓄,就跟朋友借了点。后来……后来又换了工作,工资也不高,一直没还上。”
我皱了皱眉。
岳母生病?我怎么不知道?
我说:“妈生病的时候,你怎么没跟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苦涩。她说:“那时候我们刚认识没多久,我怎么跟你说?我跟你说我妈生病,欠了一屁股债,你还会跟我结婚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刚认识的时候她就告诉我,她妈生病,欠了六万块钱,我还会不会跟她结婚?
我不知道。
也许会,也许不会。可至少,那时候我有选择的余地。而现在,婚已经结了,彩礼也给了,亲戚朋友都知道我娶了媳妇,我没有退路了。
她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说:“我本来想告诉你的,可我一直没敢说。我怕你看不起我,怕你觉得我是为了钱才跟你结婚的。我想着,等结了婚,我慢慢攒钱,自己把债还了,不连累你。可……可他们催得太紧了……”
“所以新婚那天晚上,你翻我钱包,拿我手机,是想转钱?”我打断她。
她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又赶紧摇了摇头。
她说:“我……我当时就是鬼迷心窍了。我烧得迷迷糊糊的,又接到催债的电话,我心里慌得不行。我看见你钱包放在床头柜上,就想……就想看看你卡里有多少钱。我没想着偷拿,我就是想看看……我就是想知道,我们能不能一起还这个钱……”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生气吗?生气。新婚夜,我冒雪出去给她买药,她却在家里翻我的钱包,查我的银行卡。换谁谁不生气?
可心疼吗?也有一点。
一个女人,背着六万的债,不敢跟家里说,不敢跟刚结婚的丈夫说,一个人扛着,扛到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才敢趁着丈夫不在,偷偷翻一下钱包,想看看有没有指望。
我想起她平时省吃俭用的样子。结婚买衣服,她挑来挑去,挑了件最便宜的;买首饰,她说黄金太土,不如买个银镯子戴着玩;就连拍婚纱照,她都选了个最便宜的套餐,说留个纪念就行。
我那时候还觉得,她是个会过日子的好女人。
原来不是会过日子,是手里没钱。
我叹了口气,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灯,是我们一起挑的,暖黄色的,她说看着暖和。那时候我们站在灯具城里,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孩子。
我问她:“你打算怎么办?”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没反应过来。
我说:“这六万的债,你打算怎么还?”
她咬了咬嘴唇,说:“我……我慢慢还。我每个月工资四千多,省着点花,一年能还三万,两年差不多就能还清了。我不用你出钱,这是我婚前欠的债,我自己还。”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以为我不信,赶紧又说:“真的!我以后每个月工资都交给你,除了生活费,剩下的都用来还债。我再也不瞒着你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她的语气里带着恳求,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我心里软了一下。
六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我们两个人一起还的话,省吃俭用,一年也就还清了。可问题不是钱,是她的隐瞒。
她从一开始就瞒着我,瞒到结婚,瞒到新婚夜,瞒到我亲耳听见她打电话,她才肯说。
如果我没听见呢?她还要瞒我多久?
我不知道。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上去。窗外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路边的树露出了光秃秃的枝桠,风一吹,晃来晃去。
我点了一根烟。
结婚前我就戒烟了,她说她闻不了烟味。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想抽。
烟抽到一半,她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我身边,没说话。
我弹了弹烟灰,说:“你妈生病,花了多少钱?”
她小声说:“住院加做手术,一共花了八万多。医保报了一部分,剩下的六万,是我跟我爸那边的亲戚借的。”
“你爸呢?”
她低下头,说:“我爸早就不在了。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
我愣了一下。
我知道她爸不在了,可我一直以为,她妈生病的钱,是她妈自己的积蓄。原来不是。
我又抽了一口烟,烟雾飘在风里,很快就散了。
我说:“行了,我知道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忐忑。她说:“你……你想怎么样?”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我说:“我能怎么样?婚都结了,难不成还能离啊?”
她的眼泪一下子又掉下来了,这次不是害怕,是委屈,是松了口气的委屈。
她想说什么,我摆了摆手,说:“行了,别哭了。债的事,以后再说。先吃饭吧,我买了排骨,给你炖排骨汤。”
说完,我就掐了烟,往厨房走。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我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排骨在水池里泡着,血水慢慢渗出来,把清水染成了淡红色。我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在排骨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站在水池边,看着那些水花,心里乱得很。
我刚才说“婚都结了,难不成还能离啊”,听起来像是一句玩笑话,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是真的这么想的。
十八万的彩礼,十万的外债,一场全村人都知道的婚礼。我要是离了,不仅钱打了水漂,我爸妈在村里也抬不起头来。
更何况,我对她,不是没有感情。
我们认识一年多,她温柔,懂事,会疼人。我加班晚了,她会给我留一盏灯;我妈生日,她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礼物;就连我那脾气古怪的奶奶,都夸她是个好姑娘。
如果没有这六万的债,如果没有新婚夜那一幕,我们应该会是一对很幸福的夫妻。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知道她有她的难处,我也知道她不是故意要骗我。可信任这个东西,一旦破了,就很难再补回来了。就像她摔碎的那个手机屏幕,裂纹就在那里,你再怎么擦,也擦不掉。
我把排骨放进锅里,加了水,开了火。
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排骨的香味慢慢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厨房。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条围裙,怯生生地看着我。
她说:“我来帮你吧。”
我看了她一眼,说:“不用,你去歇着吧,刚好的病,别再累着了。”
她没走,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说:“对不起。”
我没回头,继续搅着锅里的排骨。
我说:“吃饭吧,别说了。”
她“哦”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我站在厨房里,听着她在客厅里收拾东西的声音,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锅里的排骨炖得烂烂的,香气扑鼻。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再怎么炖,也炖不回原来的味道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餐桌边吃饭。她给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我碗里,说:“你吃。”
我点点头,吃了。
她又给我盛了一碗汤,说:“喝点汤,暖和。”
我又点点头,喝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讨好,带着小心翼翼,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期待。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她在等我说一句“没事,债我们一起还”,或者“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可我没说。
不是我不想说,是我说不出口。
我心里那道坎,还没过去。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里演的什么,我一点也没看进去。
我的目光,又落在了茶几上。
她的手机放在那里,屏幕朝上,那道裂纹很显眼。
我知道,只要我拿起来,翻一翻她的聊天记录,翻一翻她的转账记录,也许就能知道,她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她到底还瞒着我多少事。
可我还是没动。
不是我不想知道,是我怕。
我怕我一翻,翻出来的,不止是六万的债。
我怕我翻出来的,是我根本承受不了的真相。
厨房里传来洗碗的声音,哗哗的水声,碗碟碰撞的声音,很有节奏。
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日子还长着呢。
有些事,也许不用急着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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