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位退休战友,退休金一个4千另两个一两万,可他们刚过60岁就走了。

我叫巫汉章,今年六十八岁,退伍老兵,1984年从部队转业到地方。这个题目说的是我们老连队四个人的事:我,加我三个最好的战友——老马、大郑、小雷。去年到今年,他们三个,前后脚,全走了,走的时候都才刚过六十,六十岁、六十一岁、六十二岁。这个题目是我在老马追悼会上听两个年轻军转干部闲聊时听来的半句话:这三个老头,一个退休金四千,两个一两万,条件差着好几倍,怎么走得一样早?就是这半句话,扎了我一年多。今天我把我们四个人这一辈子,从头到尾写出来,写完你们就明白,这个题目的答案,跟退休金多少,一分钱关系都没有;也跟你们想的不一样——不是“钱多也没用”那么简单的酸话。真话要复杂得多,也贵得多。

先说我们四个人。我们是1980年一个连队下来的兵,一个班的战友:我是班长,老马是副班长,大郑是机枪手,小雷是通信员。复员以后各奔前程:老马回了农村老家,种地,后来儿子成家去了县城,他跟着进城看孙子,打散工,退休金就是城乡居民那一套,四千出头,还是后来提了政策才有的;大郑顶了他爹的职进了国企,赶上好时候,企业年金加退休金,一个月一万四五;小雷最出息,转业进了税务系统,处级退休,退休金加各类补贴两万出头,是我们班混得最好的。我夹在中间,事业单位退休,六千五。四十多年,我们四个每年聚会两次,八一一次,春节一次,谁也没缺过席。别人都羡慕:当过兵的战友,感情跟亲兄弟一样。就是这四个人,三个在一年半里走了,我一个当班长的,送走了全班。

按走的顺序讲。先走的是小雷,今年三月,六十一岁,心梗,倒在他家书房。小雷这个人是我们的骄傲,也是我们的心疼。转业进税务,从科员到处长,他这个人,把部队那股“任务第一”的原封不动带进了机关:加班是常态,评先进是家常便饭,五十岁那年做过一次心脏支架,做完三个月就回岗,酒桌上领导敬酒他不敢推——他跟我说过:班长,我在这个位置,后退一步,前头三十年就白干了。退休金两万的人,是拿什么换的?他的心脏自己有账。走得最讽刺的是,他走了以后我帮他儿子收拾书房,桌上摊着的是一张体检报告,血脂、血压三个箭头,日期是他走前二十天——报告他给谁都没说,他儿子红着眼睛跟我说:我爸这个人,一辈子报喜不报忧,连对自己也报喜不报忧。小雷的追悼会上,来了很多体面人,花圈从灵堂排到马路上。回来的车上大郑跟我说了一句:班长,两万块的退休金,一分钟没花着,你说他要那些体面干什么。四个月后,说这话的人自己也走了。

大郑,今年七月,六十二岁,肺上的病,走了六个月。大郑是我们中间活得最“讲究”的:国企中层,一万四五的退休金,钓鱼、摄影、每年跟老伴旅游两趟,朋友圈里他是最让人羡慕的。可大郑有两个东西没戒:烟和酒。四十年的烟龄,一天两包,酒一顿三两起步。我们劝过他无数次,每次他都拿一句话堵我们:我们老郑家的人,我爷爷抽到八十九,我爸抽到八十四,我这才哪到哪。他还发明了一套理论:心情好比什么都强,我抽烟喝酒我高兴。头年秋天他开始咳嗽,查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早期。从确诊到走,六个月。他最后跟我见面是在病房,人瘦脱了相,拉着我的手说了他这辈子最不像他的话:班长,我算明白我输在哪儿了。我爷爷我爸抽烟,他们抽的是旱烟,种地抽两口歇晌;我抽的是焦虑——厂里那些年,怕下岗,怕得罪人,怕孩子考不上,一根接一根,抽的是提心吊胆。我不是输给烟,我是输给不敢查。年年体检我全查,就肺部CT我年年跳过,为啥?我怕。我怕查出病来毁了心情、毁了旅游、毁了朋友圈那个乐呵的大郑。你说可笑不可笑,班长,我拿命护着“我很好”这三个字。这段话我原样记下来,因为它把小雷的死也说了一半。

最后是老马,上个月,刚满六十岁。老马的走跟前两个不一样,他不是病倒的,他是在工地上——注意,退休金四千的老马,六十岁的人,还在工地看料,十一月夜里巡视,犯了心绞痛,没熬过去。你们看到这儿肯定要说:看,还是穷,没钱的人才这么惨。我一开始也这么想,气得整宿睡不着,觉得这个世道对老马太不公平。可料理完后事,他老伴跟我说的一番话,把我的想法翻了个面。她说:汉章,你别怪社会,先怪他自己,再怪我。老马这个人,一辈子不肯服老,不肯歇。儿子在县城按揭买了房,他非要帮着还月供;孙子上学,他非要包了生活费。我劝他:咱那四千块,够吃够喝,别去工地了。他跟我急:我在部队给班长说过什么话你还记得吗?我说我记不得。他说:当年复员,班长送我们上卡车,我说班长,我这辈子别的没有,就是不能拖累人。他这句话守了一辈子——拖累人的事,他一件不干;扛事的事,他到死没撒手。他不是被四千块逼死的,他是被“我不能成为任何人的负担”这七个字耗死的。他老伴说:他这一辈子,没为自己活过一天。我坐在那儿想起复员那天,他趴在卡车栏板上跟我喊的话,四十多年了,一字不差。我当班长的,教会了他们什么叫责任,没教会他们,责任里头,得有一份是留给自己的。

三个战友,三条死法,我这一年把它们翻来覆去地想,最后想明白了三件事,写给还活着的人,你们就当我这个送走全班的老班长,最后开的一次班务会。第一件:压垮人的从来不是钱多钱少,是“角色停不下来”。小雷的钱多,他停不下“上进的人”;大郑钱也多,他停不下“乐呵的人”;老马钱少,他停不下“不拖累人的人”。我们这代当过兵的,最不缺的就是“把角色当命”——部队里这是美德,脱了军装四十年还当命使,就是催命。人过六十,第一件事不是攒钱,是允许自己从这个角色里退伍:从“顶梁柱”退伍,从“不能倒的人”退伍,从“我很好”退伍。第二件:怕,是最贵的病。大郑年年体检跳过CT,小雷揣着异常报告谁也不告诉,老马心绞痛犯了半个月不肯去医院(他老伴后来说的,他嫌“看一趟要花小一千”)——三个人的死,各有各的原因,可每个人死前,都有一段“假装没事”的日子。我给你们一句实在话:体检报告上的坏消息,是全世界最便宜的消息,查出来那天的害怕,只用害怕一次;不查,那害怕就在身体里天天复利。第三件:写给我自己,也给所有还活着的“班长”们——别再把“我还行”当客气话。老马走前一个月给我打过电话,说胸口有点闷,我怎么说 的?我说:老马你身体底子最好,全班数你壮。你看,我这个当班长的,一张嘴就是“你行”,把他们一个个“行”进了棺材。现在我们班还活着的战友聚会(还剩七个人,四班、五班的),我开场第一句话改了:先互相汇报病历,谁隐瞒,罚酒三杯,还得当场给儿子打电话坦白。上个月聚会,五班老丁被罚了三杯——查出糖尿病瞒了半年,打完电话,他哭得像个孩子,说:还是这条规矩好,憋半年,不如这电话三分钟。

三个人的退休金,四千、一万四五、两万多,加起来不到四万块,一分没能带走;三个人留下来的教训,我算它一天一个字,也值四十年。我现在每天早上还是六点醒,部队的钟长在身上,我不跟它较劲,起来遛弯、量血压、按点吃药,体检一年两次全项目,肺部CT加做,烟酒九年前就戒了——不是怕死,是我现在明白了我这条命的用处:老连队四十三个兵,走了十一个,剩下的,得有人替他们把班站完,把话传下去。传的什么话?就一句:弟兄们,往后谁也不许再说“我还行”——要说,就说“我在查、我在治、我在歇、我需要帮忙”。这才是当年那身军装真正教会我们的:认清战场,保存自己,才能打持久战。这一仗的战场,是我们自己的六十岁。都给我活着,一个都不许再提前下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