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周敏靠在墙边,手里捏着一只空了的矿泉水瓶。瓶盖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她也没有去捡。

陈志强从医生办公室出来,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商量,只有等。

“钱呢?”

周敏没抬头,把空瓶子捏出一声脆响。

“问你呢,钱呢?爸的手术不能再拖了,医生刚才说了,再拖下去,风险一天比一天大。”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还在这儿站着?”陈志强压着嗓子,走廊里有人经过,他侧了侧身,等那人走远,才又往前一步,“那四十万呢?你放哪儿了?现在就要用。”

周敏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陈志强看着她,眉头越拧越紧。他太熟悉她这个表情了。每次家里有事,她不想说、不愿说、说不出口的时候,就是这样。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人命。

“你说话啊。”

“那钱……没了。”

陈志强愣了一下,像没听清。

“你说什么?”

“那钱,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四十万,你说没了就没了?”陈志强的声音高了起来,又硬生生压下去,“周敏,你跟我说清楚,钱到底去哪儿了?”

周敏低下头,矿泉水瓶还在手里转,转一下,响一下。

“给狗治病了。”

陈志强没说话。

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过去,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护士站的电话响了两声,被人接起来。远处电梯门开了一下,又合上。

“你再说一遍。”

“给狗治病了。”周敏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早就想好了这句话,只等着被问出来。

陈志强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墙上。他盯着周敏,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周敏,我爸躺在里面,等着钱做手术。你跟我说,四十万给狗治病了?”

“是。”

“什么狗?哪条狗?咱家那条狗?那条狗治病能花四十万?”

周敏不说话了。

陈志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看着我。什么狗?你把钱花哪儿了?”

“你弄疼我了。”

“我弄疼你?周敏,我爸要死了,你还在跟我扯狗?”

周敏挣了一下,没挣开。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没哭。

“我没扯。就是给狗治病了。”

“哪条狗?你告诉我哪条狗!”

“我弟弟的狗。”

陈志强的手慢慢松开了。他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像刚跑完一段很长的路。

“你弟弟的狗?”

“嗯。”

“你弟弟的狗,治什么病,要四十万?”

“大病。”

“什么大病?”

“就是……很花钱的病。”

陈志强闭上眼,停了几秒,再睁开时,眼里已经不只是急,还有一层冷。

“周敏,你弟弟的狗,什么时候比爸的命还重要了?”

周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知不知道那四十万是谁的钱?那是我爸退休前一分一分攒下来的。他交给我们的时候怎么说的?他说这是他的养老钱,也是救命钱。他信你,也信我。现在他躺在里面,等着这笔钱救命,你告诉我,钱没了,给狗治病了。”

陈志强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让我怎么进去跟他说?”

周敏低下头,矿泉水瓶终于不响了。她把瓶子捏扁,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我……去凑。”

“你拿什么凑?你一个月多少钱?我一个月多少钱?家里有多少存款你不清楚?现在要十五万,你告诉我,怎么凑?”

“我回娘家问问。”

“回娘家?”陈志强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刀片划过,“你娘家要是拿得出钱,你弟弟的狗还用你花四十万治?”

周敏没接话。

走廊那头,陈建国的病房门开了一条缝,护工探出头来,朝这边看了看,又缩了回去。

陈志强看了那扇门一眼,深吸一口气。

“周敏,我最后问你一次。那四十万,到底去哪儿了?”

周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给狗治病了。”

陈志强点点头,没再问。他转身朝病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你最好想想,等我爸问起来,你怎么说。”

周敏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空了的矿泉水瓶从手里掉下去,滚到墙根,停住了。

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白,照得她后颈发凉。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又短又急,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陈建国半靠在床头,脸色灰白,鼻子里插着氧气管。陈志强坐在床边,低着头,一只手搭在父亲的手背上。老人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陈志强摇摇头,又点点头。

周敏没进去。

她转身朝电梯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里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往这边看。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合上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她没有拿出来看。

到了一楼,周敏走出电梯,在大厅里站了一会儿。外面天已经黑了,玻璃门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瘦瘦的一条,头发有些乱。

她推开大门,夜风扑在脸上,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手机又震起来。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陈志强发的消息。

“爸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敏盯着屏幕,手指停在输入框上,半天打不出一个字。最后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朝街边走去。

走了没多远,她又站住了。包里的手机还在响,这次是电话。她没接,也没看是谁。她只是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那四十万,她比谁都清楚去了哪里。

可她说不出口。

至少现在,她说不出口。

周敏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屋里没开灯,只有阳台上的洗衣机还在转,发出低低的嗡嗡声。她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狗还没喂。

她起身去厨房,倒了狗粮,又接了一碗水,放在阳台角落。那条黄毛土狗从窝里钻出来,嗅了嗅,没吃,只抬头看她。

“吃吧。”周敏蹲下来,摸了摸狗头,“吃吧,没事。”

狗低下头,慢慢吃起来。周敏看着它,眼眶忽然热了。

她想起半年前那个晚上,弟弟跪在她面前,脸上全是青紫,说姐,你救救我,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她问多少钱。

弟弟说,四十万。

她当时就笑了,说你别开玩笑,我哪儿有四十万。

弟弟说,你有,姐,你有。爸的钱不是在你那儿放着吗?你先借我,我以后一定还。

她说那是公公的钱,不能动。

弟弟说,姐,你不救我,他们真的会弄死我。你不看在我面上,也看在妈面上。

周敏记得自己站在客厅里,弟弟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腿,哭得像个孩子。母亲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只是掉眼泪。

后来她怎么答应的,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第二天,她把那四十万转了出去。

转完钱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抱着狗坐了一整夜。

现在狗吃完了,过来蹭她的腿。周敏摸摸它的头,低声说:“以后别说你治过病,听见没有?”

狗当然听不懂。它只是摇着尾巴,舔了舔她的手。

周敏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陈志强没回来。

她回到客厅,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知道,陈志强今晚不会回来了。

她更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陈志强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夜。

护工出来换热水的时候,看见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头靠在墙上,眼睛睁着,盯着对面的白墙。护工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轻手轻脚地走了。

天快亮的时候,陈志强拿出手机,翻出银行APP。

那笔钱当初是存在一张联名卡里的,说好是父亲的养老钱,谁也不能动。卡是周敏管着,密码两个人都知道。陈志强从来没查过余额,他总觉得,夫妻之间,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他点进去,手指有点抖。

余额显示,三千七百六十二块。

陈志强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他又按亮,再看一遍。还是那个数。

四十万,只剩三千多。

他往上翻交易记录,一笔一笔地看。平时的开销都不大,买菜、交水电费、给狗买粮、偶尔出去吃顿饭,都是几十几百的。一直翻到半年前,有一笔整额的转出,数字是四十万。

收款方的名字,他不认识。

陈志强把那个名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又继续往下翻。后面几个月,没有大额进账,也没有对应的还款记录。那四十万,转出去之后,就像石沉大海,再也没回来过。

他想起周敏说的,给狗治病。

狗是两年前捡的,一条黄毛土狗,刚抱回来的时候才巴掌大,病恹恹的。周敏说它可怜,非要养。陈志强本来不同意,后来看她实在喜欢,也就随她去了。

这两年,狗确实生过两次病,一次是细小,一次是腿摔断了,前前后后花了多少钱,陈志强没细问,但顶天了也就几千块。

四十万给狗治病,骗鬼呢。

陈志强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腿麻了,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点晨光,灰扑扑的,照在地上,像一层薄霜。

他走到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陈建国还睡着,呼吸很轻,胸口起伏得很慢。护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着头打盹。

陈志强没进去。

他转身往电梯口走,走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周敏打来的。

他接了,没说话。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几秒,才传来周敏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哭过。

“你……一晚上没回来?”

“嗯。”

“爸怎么样了?”

“还那样。”

又是沉默。

过了一会儿,周敏说:“我熬了粥,给你们送过去吧。”

“不用。”陈志强说,“你在家等着,我回去一趟。”

周敏那边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你回来干什么?”

“查账。”

陈志强说完,就挂了电话。

他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布满血丝,胡子也冒出来了,整个人像老了十岁。他想起五年前,父亲把那张银行卡交到他手里的时候,手是抖的。

父亲说,志强啊,这是我一辈子攒下的钱,本来想留着给你妈治病,结果你妈走得早,没花上。现在我交给你和周敏,你们替我保管着,等我哪天不行了,就拿出来用。要是我走得痛快,没花上,就当给你们留的念想。

当时周敏也在,她握着父亲的手说,爸,您放心,这钱我们一分都不会动,就给您留着养老。

陈志强闭了闭眼。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外面的天已经亮了,街上人来人往,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有人在喊豆浆油条,有人在讨价还价。

都是寻常日子。

只有他的天,塌了一半。

陈志强打了个车回家。进门的时候,周敏正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围裙,手指绞来绞去。餐桌上摆着两碗粥,还有一碟咸菜,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膜。

狗看见他进来,摇着尾巴跑过来,在他脚边蹭了蹭。陈志强没理它,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看着周敏。

“坐。”他说。

周敏慢慢走过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头埋得很低。

陈志强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停在那笔四十万的转账记录上。

“你自己看。”

周敏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问你最后一次,”陈志强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这四十万,去哪儿了?”

周敏没抬头,也没说话。

“给狗治病了?”陈志强拿起手机,翻到那笔转账,“给狗治病,需要转给一个叫张军的人四十万?这张军是哪个宠物医院的医生?你告诉我,我去问问他,什么狗治病要花四十万。”

周敏的肩膀开始发抖。

“说话啊。”陈志强的声音终于提了起来,“你不是挺能说的吗?在医院走廊里,你盯着我的眼睛,说给狗治病了。你再说一遍我听听?”

周敏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

“陈志强,我……”

“别跟我哭。”陈志强打断她,“我现在不想看你哭,我就想知道,钱去哪儿了。”

周敏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裤子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她就那么坐着,哭了很久,久到陈志强都快没耐心了,她才终于开口,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给我弟了。”

陈志强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给我弟了。”周敏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却更抖了,“他欠了赌债,人家要砍他的手,我没办法……”

“赌债?”陈志强笑了,笑得特别难听,“周敏,你弟弟赌债,你拿我爸的养老钱去还?你知不知道那是我爸的救命钱?他现在躺在医院里,等着钱做手术!”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拿?!”陈志强猛地站起来,茶几上的碗被震得晃了一下,粥洒出来一点,流到桌面上,“四十万!那是四十万!你说拿就拿了?你跟谁商量了?你跟我说过一声吗?”

“我不敢说……”

“不敢说?”陈志强盯着她,眼睛里都是红血丝,“不敢说你就编个瞎话,说给狗治病了?周敏,你怎么想的?你觉得我是傻子,还是觉得我爸是傻子?四十万给狗治病,这话你自己信吗?”

周敏说不出话,只是哭。

陈志强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胸口剧烈起伏着。他走到阳台,一把拉开推拉门,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睛生疼。那条狗跟着跑过去,蹲在他脚边,歪着头看他。

他蹲下来,摸着狗的头。

“你说,你这条狗,值四十万吗?”

狗当然听不懂,它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

陈志强站起来,回到客厅。周敏还坐在那儿,姿势都没变,眼泪已经把胸前的衣服打湿了一片。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半年前。”

“半年前……”陈志强点点头,“也就是说,你瞒了我半年。这半年里,你每天看着我,看着我爸,就一点都不心虚?”

周敏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神却有点绝望。

“心虚有什么用?钱已经拿出去了。我弟说他会还的,他说就这一次,以后再也不赌了……”

“他还?”陈志强冷笑一声,“他拿什么还?他工作都没有,天天游手好闲,他拿什么还四十万?周敏,你是不是忘了,你弟上次欠的三万块钱,还是我帮他还的!他说过再也不赌了,结果呢?”

周敏低下头,不说话了。

陈志强说得没错。上次弟弟欠了三万,也是跪在她面前哭,说最后一次。她心软,找陈志强要了钱,陈志强当时就说,这是最后一次,再有下次,他一分钱都不会出。

她当时也信了弟弟。

结果才过了不到一年,就变成了四十万。

那天晚上弟弟跑到家里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后面跟着两个穿黑衣服的人,站在门口不说话,就盯着她看。弟弟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腿,说姐,救救我,他们说再不还钱,就卸我一条胳膊。

她当时就慌了。

她问欠了多少,弟弟说四十万。

她腿都软了,说我哪儿来四十万。

弟弟说,姐,你公公那钱不是在你那儿吗?你先借我,我以后一定还,我给你打欠条。

她说不行,那是公公的养老钱,动不得。

弟弟就哭,说姐,你不救我,我就真的死了。你不看在我面上,也看在妈面上啊,妈就我这么一个儿子。

这时候母亲从里屋出来,也哭。母亲说,小敏,你就这一个弟弟,你不能不管他啊。钱的事,妈以后帮你还,妈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她站在客厅里,左边是哭着的母亲,右边是跪着的弟弟,门口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讨债的。她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喘不过气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点头的。

只记得第二天,她去了银行,把那四十万转了出去。

转完钱出来,她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太阳晒得她头晕,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她知道自己做错了,可她没办法。那是她亲弟弟,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砍死。

后来她想过跟陈志强说,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怕。

怕陈志强生气,怕他跟自己离婚,怕公公知道了,再也不认她这个儿媳。她只能抱着那个谎言,一天一天地熬,想着等弟弟把钱还上了,一切就都过去了。

可她没想到,公公会突然病倒。

更没想到,这四十万,会变成公公的救命钱。

“我本来想,等我弟把钱还上了,就告诉你的……”周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说他会改的,他说他找了工作,慢慢还……”

“慢慢还?”陈志强看着她,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失望,“周敏,你告诉我,他要还到什么时候?十年?二十年?我爸能等吗?他现在躺在医院里,等着钱做手术,他能等你弟十年二十年吗?”

周敏说不出话。

“你就从来没想过,万一我爸哪天要用钱,怎么办?”

“我想过……”周敏的声音很小,“我以为……他身体一直挺好的……”

“你以为?”陈志强的声音又高了起来,“你以为的事多了!你以为你弟会改,你以为我爸不会生病,你以为你编个瞎话就能瞒过去?周敏,你今年多大了?你还活在梦里吗?”

周敏低着头,眼泪砸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陈志强看着她,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闷得慌。他认识周敏的时候,她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多懂事啊,勤俭持家,对老人也好,邻居都夸他娶了个好媳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变了。

也许是从她弟弟第一次开始赌钱开始,也许是从她母亲一次次找她哭诉开始。她就像被娘家套上了一根绳子,越勒越紧,到最后,连自己的小家庭都顾不上了。

陈志强不是不知道她贴补娘家。

逢年过节给点钱,平时弟弟妹妹有个难处帮衬一把,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是一家人,总不能看着他们过不下去。

可他没想到,她会胆大到动父亲的养老钱。

那是四十万,不是四千四万。

那是父亲一辈子的积蓄,是父亲的救命钱。

“你妈知道这事吗?”陈志强问。

周敏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也知道你拿的是我爸的钱?”

周敏又点了点头。

陈志强笑了,笑得特别苦。

“合着你们娘俩一起瞒着我是吧?四十万,说拿就拿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周敏,在你心里,到底是你娘家重要,还是这个家重要?”

周敏猛地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全是泪。

“陈志强,你不能这么说。我跟你过了八年,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你心里不清楚吗?我什么时候乱花过钱?我买件衣服都要犹豫半个月,我……”

“我没说你没付出。”陈志强打断她,“可付出不是你动我爸救命钱的理由。周敏,别的事我都能忍,这件事,我忍不了。”

周敏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她知道,这次是真的完了。

以前不管她怎么贴补娘家,陈志强最多也就是生气,说她两句,从来没真的跟她翻过脸。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公公的救命钱,是陈志强的底线。

她越过了那条线。

“那你想怎么办?”周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陈志强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他想怎么办?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心里乱得像一团麻,又气又恨,又有点说不清的难受。

八年的夫妻,说没感情是假的。

可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这个。”陈志强站起来,“我爸还在医院等着做手术,十五万的手术费,你得想办法凑出来。”

“我……我回娘家问问。”周敏也站起来,“我让我妈想办法,让我弟想办法,这钱是他们用的,他们不能不管。”

“你最好让他们管。”陈志强说,“要是我爸有个三长两短,周敏,我跟你没完。”

说完,他转身就往门口走。

“你去哪儿?”周敏在后面问。

“回医院。”陈志强没回头,“我爸那儿离不开人。”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震得墙上的相框都晃了晃。

周敏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狗跑过来,趴在她身边,把头搁在她膝盖上,发出呜呜的声音。

周敏抱着狗,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她哭自己傻,哭自己蠢,哭自己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她哭弟弟不争气,哭母亲偏心,哭自己为什么就不能狠下心来,不管他们。

可哭有什么用呢?

钱已经没了,信任也没了。

这个家,眼看就要散了。

哭了不知道多久,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边传来母亲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含糊。

“喂,小敏啊,这么早打电话,有事啊?”

“妈,”周敏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陈志强知道了。”

母亲那边一下子就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小心翼翼地问:“他……他怎么知道的?”

“他查账了。”周敏说,“爸住院了,要做手术,需要钱,他去查了那张卡,发现钱没了。”

“那……那你怎么说的?”

“我还能怎么说?”周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都承认了,说钱给弟还赌债了。”

“哎呀,你怎么能承认呢!”母亲的声音一下子就急了,“你就咬死了说给狗治病了不行吗?他还能去查你弟的账啊?”

周敏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母亲第一反应不是担心她,也不是担心公公的病,而是怪她承认了。

“妈,”周敏的声音有点抖,“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瞒?那是四十万,不是小数目,他能查不出来吗?”

“查出来又怎么样?”母亲说,“钱都已经花了,他还能让你弟去坐牢啊?小敏,你听妈的,你就一口咬定,这钱是你自己攒的私房钱,跟他爸没关系,他管不着。”

“那是公公的养老钱,当初说好的,专款专用……”

“什么专款专用啊,钱在你手里,就是你的。”母亲的声音理直气壮,“你跟他过了这么多年,给他家当牛做马的,花他四十万怎么了?再说了,那是你弟,你当姐姐的帮衬一下不是应该的吗?”

周敏听着母亲的话,心里忽然凉了半截。

她一直以为,母亲是疼她的。虽然偏心弟弟,但至少心里还是有她这个女儿的。可现在她才发现,在母亲心里,她这个女儿,大概就是用来帮衬儿子的。

“妈,”周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爸现在在医院等着做手术,需要十五万。这钱,你们得想办法还回来。”

母亲那边一下子就不说话了。

过了半天,母亲才支支吾吾地说:“小敏啊,你也知道,家里什么情况,哪儿来的十五万啊?你弟现在连工作都没有,我和你爸那点退休金,够吃饭就不错了……”

“那怎么办?”周敏说,“总不能看着爸死吧?那是他的救命钱啊!”

“你别急啊,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母亲说,“要不……你先跟你婆婆家说说,让他们先垫上?等以后有钱了,我们再还。”

“以后?以后是什么时候?”周敏的声音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妈,你告诉我,弟欠的这四十万,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还?十年?二十年?还是这辈子都不打算还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母亲也急了,“什么叫不打算还?我们不是困难吗?等你弟挣了钱,肯定还啊!”

“他挣?他什么时候挣过钱?”周敏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妈,你摸着良心说,这么多年,弟从我这儿拿了多少钱?他说过一次还吗?上次那三万,你们说还,到现在还了吗?”

“那不是一家人吗?算那么清楚干什么?”

“一家人?”周敏说,“你们拿我当一家人了吗?你们只拿我当提款机吧?现在我家都快散了,你们还想着让我去跟婆家说,让他们先垫上?妈,你怎么说得出口的?”

“哎,你这孩子,怎么跟妈说话呢!”母亲的声音也硬了起来,“我养你这么大,容易吗?让你帮你弟一把,你就这么多怨言?我告诉你周敏,你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又是这套。

从小到大,只要她不愿意帮弟弟,母亲就拿这套话压她。以前她每次都心软,每次都妥协。

可这次,她真的撑不住了。

“妈,”周敏深吸一口气,“十五万,你们必须想办法。不然的话,我就跟陈志强离婚,这钱,我一个人扛。”

说完,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一边。

狗趴在她腿上,温暖的身体贴着她,可她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她知道,母亲不会拿钱的。

她太了解自己的妈了。只要涉及到钱,涉及到儿子,她永远都是先顾着儿子。女儿的日子过成什么样,她大概根本就不在乎。

周敏慢慢站起来,走到卧室里,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衣服。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她只知道,这个家,她大概是待不下去了。

陈志强不会原谅她的。

换作是她,她也不会原谅。

四十万,那是一条人命啊。

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往行李箱里塞,塞到一半,手停住了。她拿起一件灰色的毛衣,那是去年陈志强生日的时候,她给他织的。织了大半个冬天,织了拆,拆了织,好不容易才织好。

陈志强当时特别高兴,穿着毛衣在镜子前照了半天,说我媳妇手真巧。

周敏抱着那件毛衣,蹲在地上,又哭了。

哭了一会儿,她把毛衣叠好,放进了衣柜最上面的格子里。

她不配带走它。

收拾完行李,她拉着箱子走到客厅。狗跟在她脚边,一步不离。她蹲下来,摸了摸狗的头。

“以后,你就跟着他吧。”周敏低声说,“他比我靠谱。”

狗歪着头看她,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周敏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又停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八年的家,墙上挂着他们的结婚照,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得那么甜。

那时候多好啊。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会一辈子都这么好。

周敏咬了咬牙,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像一声叹息。

陈志强回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走廊里来苏水的味道混着早点的油腥气,有护工推着餐车从电梯口过去,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响。陈志强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他隔着门上的玻璃往里看,陈建国半靠在床头,脸朝着窗户,不知道在看什么。

陈志强推门进去,喊了一声爸。

陈建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吃早饭没有?”陈志强把手里拎着的粥放在床头柜上。

“不饿。”陈建国说。

陈志强站在床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病房里很静,隔壁床的老人还在睡,呼吸声粗重,一下一下的。

“爸,我有话跟你说。”

陈建国没回头,只说:“说。”

陈志强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本来想了一路,想好了怎么开口,怎么把这件事说清楚。可真正站在父亲面前,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钱……”他声音发干,“那四十万……”

陈建国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他。

陈志强忽然就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病房的地砖上,咚的一声,很响。隔壁床的老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爸,对不起。”陈志强低着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那四十万,没了。”

陈建国没说话。

“周敏她……她拿去给她弟还赌债了。”陈志强说,“半年前就转走了,我一直不知道。昨天查账才查出来。她先跟我说是给狗治病,后来才承认……”

他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

陈建国还是没说话。

病房里静得可怕。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爸,您骂我吧。”陈志强说,“是我没管好钱,是我没管好这个家。”

过了好一会儿,陈建国才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早就知道了。”

陈志强猛地抬起头,愣住了。

陈建国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

“你媳妇这些年,明里暗里贴补娘家,我不是没看见。”陈建国说,“逢年过节,她大包小包往娘家拎;她弟买车,她给拿三万;她妈住院,她请假伺候。这些事,我都知道。”

“那您怎么……”

“我想着,她嫁到咱们家来,也不容易。”陈建国说,“当女儿的心疼娘家,天经地义。只要她跟你好好过日子,贴补点就贴补点吧。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她连我的救命钱都敢动。”

陈志强跪在地上,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爸,是我对不起您……”

“你起来。”陈建国说。

陈志强没动。

“起来。”陈建国又说了一遍,声音重了些。

陈志强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扶住了床尾。

陈建国看着他,叹了口气。

“钱没了,我不怪她。”陈建国说,“她也是被娘家逼的。她那个弟弟,我听说过,不是个东西。她当姐姐的,心软,扛不住。”

“可她骗我。”陈志强说,“她跟我说是给狗治病。爸,您知道吗?她说那四十万给狗治病了。我查了账,钱全转给张军了。她弟叫张军。”

陈建国没接这个话,只问:“她人呢?”

“走了。”陈志强说,“收拾东西走了。”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去找她回来。”

陈志强愣住了。

“爸,您说什么?”

“我说,你去找她回来。”陈建国说,“钱的事,我不追究。但她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跟她娘家断了经济往来。”陈建国说,“从今往后,一分钱都不能再给。她要是能做到,这个家还能过。她要是做不到,那你们俩的事,我也不劝。”

陈志强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爸,您就这么放过她?”

“我不是放过她。”陈建国说,“我是放过你。你们俩离了婚,你一个人,日子怎么过?再说了,她走了,那狗怎么办?”

陈志强苦笑了一下。

“爸,您还有心思想狗。”

陈建国也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涩。

“那狗挺好的。”他说,“每次你们带它来看我,它都趴在我床边,不闹也不叫。比有些人强。”

陈志强知道父亲说的是谁。周敏的弟弟,张军。父亲住院这些天,张军连个电话都没打过。

“爸,您放心。”陈志强说,“手术的钱,我来想办法。十五万,我借也给您借来。”

“不急。”陈建国说,“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天。你先去把周敏找回来。她一个人在外面,别再出什么事。”

陈志强没说话。

他知道父亲的意思。父亲一辈子要强,到了这个年纪,最怕的就是家散了。可他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

四十万,那是父亲一辈子的血汗钱。就这么没了,连个响都没听见。

“去吧。”陈建国说,“我这儿有护士,不用你管。”

陈志强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听见父亲在身后说:“志强,钱没了可以再挣。人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志强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周敏从家里出来以后,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

她拉着行李箱,狗没跟出来。她走的时候把门关上了,狗在门里叫了几声,后来就没声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回娘家?她不想回去。她妈那个态度,她回去了也是吵架。去朋友家?她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她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坐下来,把行李箱立在腿边。早上的风有点凉,她只穿了一件薄外套,冻得缩了缩脖子。

手机响了一下,是陈志强发来的消息。

“你在哪儿?”

周敏看着那三个字,眼泪又下来了。她没回。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还是陈志强。

“爸说,钱的事不怪你。但你要答应,以后跟你娘家断了经济往来。”

周敏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怎么回。

断了经济往来。

这五个字,说起来容易。可那是她妈,是她弟。她从小被灌输的观念就是,她是姐姐,要照顾弟弟。这些年,她不是没想过反抗,可每次一看到母亲哭,一听到弟弟说“姐,你不帮我我就完了”,她就心软了。

她恨自己心软。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志强打来的电话。

周敏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接。

铃声在清晨的风里响了好一会儿,终于停了。

然后是一条语音。

周敏点开,听见陈志强的声音,很疲惫,像一夜没睡。

“周敏,你回来吧。爸说不怪你,我也不怪你。但你得给我个准话,以后你弟的事,你管不管了?”

周敏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知道,只要她说“不管了”,陈志强就会来接她。她可以回家,可以继续过日子。可她真的能不管吗?

她太了解自己了。

只要她妈一个电话,只要她弟在电话里哭几声,她就会心软。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就不能回去。

周敏站起来,拉着行李箱,往公交站走。

她不知道要去哪儿,但她知道,她不能回去。

手机又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是陈志强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你连个准话都不给我吗?”

周敏站在公交站牌下,看着那行字,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屏幕上。

她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她只回了三个字。

“对不起。”

发完,她把手机关了,塞进口袋里。

公交车来了。她拎起行李箱,上了车。

车开走的时候,她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她家住的那栋楼,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陈志强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手机上那三个字,站了很久。

“对不起。”

就这三个字。

他想起昨天晚上,他问她钱去哪儿了,她先说是给狗治病。他说你再说一遍。她就不说话了。后来他查了账,把手机摔在她面前,她才承认,是给她弟还赌债了。

她当时也说了对不起。

可对不起有什么用?

四十万没了,父亲的救命钱没了。一句对不起,能把钱还回来吗?能把这件事抹掉吗?

陈志强把手机装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

天阴得厉害,像要下雨。

他想起父亲刚才说的话:钱的事我不怪你,但你骗我这件事,我过不去。

父亲不怪她。

可他过不去。

他过不去那个坎儿。

她宁愿去给弟弟还赌债,也不愿意跟他说实话。她宁愿编一个给狗治病的谎,也不愿意告诉他,她娘家又出事了。

他们结婚八年,他以为他们之间没有秘密。

现在他才知道,她一直瞒着他。瞒了半年。

陈志强站在医院门口,点了一根烟。他平时不怎么抽烟,可这会儿,他觉得胸口堵得慌,不抽一根,他怕自己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

烟抽到一半,他掐灭了,转身往停车场走。

他得去借手术费。

父亲还等着做手术。

至于周敏,他暂时不想了。

她要是想回来,会回来的。她要是不想回来,他去找也没用。

陈志强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他发动了车子,又停住了。

他掏出手机,给周敏发了一条消息。

“爸的手术费我来想办法。你一个人在外面,注意安全。”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开车走了。

他不知道周敏会不会看到这条消息。

他也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没有以后。

他只知道,现在他得先救父亲。

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吧。

车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雨终于落了下来。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的,像谁在哭。

陈志强打开雨刷,看着前方的路,眼睛有点模糊。

他分不清那是雨,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