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在单位干了四年副科长,熬走三任一把手。

第四年我写了份退伍申请,打算不干了。

人事科老瞿把申请往桌上一扣,抬眼瞅我:“你走不了。”

我问为啥,他弹了弹那张纸:“你编制早归军区了,地方动不了。”

我站在那儿,后脊梁一阵发麻——合着我这四年,白熬了?

第1章 报到那天,我坐了个冷板凳

我叫贺明远,三十四岁,退役军人,安置到县文化市场综合执法大队那年,正好赶上单位搬家。

很多人问我,军转安置到底啥流程?说实话,我到现在也说不全。只知道县里开了个会,念了名字,发了介绍信,让你去哪个单位你就去哪个单位,跟开盲盒似的。

我那个盲盒,开出来是文化市场综合执法大队。

报到那天是三月中旬,倒春寒,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我骑着电动车到文化馆门口,车还没停稳,就看见一辆厢式货车横在院子里,几个工人正往车上搬柜子。档案盒、办公椅、铁皮柜堆了一地,有个大姐站在台阶上指挥:“轻点轻点!那柜子里全是档案,磕坏了你赔得起吗?”

我把电动车支好,走过去问:“同志,请问综合执法大队在哪办公?”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手往楼上一指:“四楼,左边走到头。”

我上了四楼,走廊里堆着纸箱和旧报纸,脚底下黏糊糊的,不知道谁洒了茶水。最里头一间办公室门开着,里头坐着个四十多岁的女的,正蹲在地上往纸箱里码文件夹。

我敲门。她没抬头:“放桌上吧。”

我把安置介绍信放在她办公桌上。她码完一摞文件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看了我一眼。

“你就是那个军转?”

我说是。她上下打量了我一遍——从我的旧羽绒服看到我脚上那双解放鞋,嘴角往下撇了撇。

“我叫马秀琴,办公室副主任,你以后归我管。你那个位置——”她指了指走廊尽头,“最里头那间,以前是仓库,刚腾出来,你先用着。桌椅自己找,仓库里有旧的,擦擦能用。”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推开那间屋的门。

一股樟脑丸混着霉味儿的空气扑面而来。屋里大约七八平米,一张铁皮桌靠窗摆着,桌面锈了一圈,椅子只有三条腿着地,第四条腿底下垫着两块砖。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旧档案盒,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看样子好几年没动过。窗户倒是挺大,就是玻璃上糊了一层灰,阳光照进来跟毛玻璃似的,看外面啥都模模糊糊。

我放下包,把椅子翻过来看了看,腿是螺丝松了,能修。我蹲下来拧螺丝的时候,马秀琴在走廊那头喊:“贺明远!先别收拾了,过来领活儿!”

第一天上午,我的工作是搬书。

县图书馆淘汰下来一批旧书,装了四十多箱,要搬到后院仓库去。马秀琴给了我一副手套:“搬的时候小心点,别磕了碰了,回头还得造册呢。”

我跟另外两个临时工——一个叫小刘,一个叫大吴——搬了整整一上午。小刘二十一,瘦得跟竹竿似的,搬两趟就喘。大吴四十多,话少,闷头干活。我当兵出身,搬东西不在话下,一趟摞六箱,小刘看傻了:“贺哥,你练过?”

我说:“部队搬弹药箱,比这沉。”

搬到最后一趟,我T恤湿得能拧出水来。大吴递了根烟,我摆摆手说不抽,他自个儿点上,蹲在仓库门口说了句:“马主任故意整你呢。”

我愣了一下:“整我啥?”

大吴弹了弹烟灰:“以前那间仓库办公室,谁来都待不长。你是第四个了。”

我没往心里去,想着先干着再说。

中午吃饭,食堂在隔壁院子,得走三分钟。大师傅姓赵,胖乎乎的,见我进门,舀了勺白菜炖粉条扣在我饭盒里,又舀了勺,比别人多一勺。

“新来的?军转?”

我说是。他压低声音:“你们办公室那个马主任,你小心点,前三任副科长都让她挤兑走的。”

我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嘴上没吭声。

下午马秀琴又给我派活儿,让我把全单位的消防器材检查一遍,填表。我拿着表跑了一下午,十二个灭火器,七个过期,三个压力不足,两个被杂物堵着,搬了半天才挪出来。

我把表填好交上去。马秀琴坐在椅子上,腿翘着,扫了一眼:“行,放那儿吧。”

我问:“马主任,灭火器过期了得换,堵着的那两个位置也得清理。”

她头也没抬:“知道了,回头我报上去。”

这一回头,就是半年。

后来我才知道,单位里正式在编的科员刘建设,比我大三岁,每天来了就打开电脑看股票,涨了乐呵呵,跌了骂两句,谁也不管他。马秀琴的活儿全压给我,阎大的发言稿全压给我,就连隔壁财务室报预算,也找我帮忙“顺顺数字”。

我成了单位里“最闲”的人——因为谁都能使唤我。

第2章 我成了单位里最闲的人

文化市场执法大队,正式编制十二个人,实际在岗九个,外加我一个军转安置的副科长,和两个合同工。

大队长姓阎,叫阎广福,四十九岁,在单位干了十二年,从科员干到大队长。他办公室在走廊中间,门永远半开着,路过能看见他端着搪瓷缸子看报纸,缸子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黑铁。

我刚来那会儿去他办公室汇报,他让我坐,给我倒了杯茶——茶叶沫子漂了一层,杯子沿上还有茶垢。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自己叼一根,把烟盒推给我。我说不抽,他点点头,自个儿点上。

“明远,你刚来,先适应适应,不急着上手。有啥困难跟我说。”

我说:“阎大,我想尽快熟悉业务,能不能给我安排点具体工作?我在部队干过保卫,文化市场执法这块儿跟安保也有点关系。”

他摆摆手:“不急不急,你先熟悉环境,看看文件,慢慢来。”

这一慢,就是四个月。

四个月里,我的主要工作是:收发文件、接电话、打扫会议室、给领导办公室换桶装水。每天早上我第一个到,把走廊拖一遍,把开水炉插上。阎大的搪瓷缸子我给他刷干净,茶叶泡好,他来了端着就喝,喝完把缸子往桌上一墩,继续看报纸。

偶尔阎大想起来,让我帮他写个发言稿。我熬一宿写出来,他扫两眼:“还行,放那儿吧。”

那篇稿子后来被县文旅局要走了,说是拿去当参考。阎大在局里开会受了表扬,回来拍着我肩膀说“明远不错”,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单位里正式在编的科员刘建设,比我大三岁,每天来了就打开电脑看股票。我给他递过一回文件,他眼珠子都没离开屏幕:“放桌上放桌上,我一会儿看。”那一会儿,就是三天。

马秀琴的活儿全压给我。有一回她让我整理近五年的执法案卷,我翻了翻,好几个案卷连封皮都没有,材料用订书钉随便一钉就塞在柜子里。我花了一礼拜把案卷按年份、类别重新归档,缺材料的列了清单给她。她接过去翻了翻,说了句“知道了”,又搁桌上了。

后来我学聪明了,她派活儿我就干,不多问不多说。有一回她让我去县委办拿份文件,我骑电动车到县委办,人家说文件还没印好,让我等。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个多钟头,回去晚了十分钟,她拉个脸:“拿个文件这么慢?”

我没解释,说了句“下次我早点去”。

第二年春天,阎大调走了,调到县文旅局当副局长。走之前开欢送会,在单位旁边的小馆子摆了两桌。他端着酒杯挨个碰,碰一圈脸喝得通红,到我这儿拍了拍我肩膀,舌头有点大:“明远是个好同志,踏实肯干,大家多支持他。”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心想:你倒是给我安排点正事啊。

可这话我没说出口,只是笑了笑:“阎大,祝你高升。”

新来的大队长姓童,童卫东,从乡镇调上来的,四十出头,说话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开会念稿子能把“营造”念成“营照”,把“氛围”念成“份围”。他来第一天,把我叫过去:“贺科长,我听说了,你是军转,笔杆子硬。以后单位材料你多费心。”

我说:“童大,我干没问题,但我这编制还没落实,工资走的是劳务派遣,您看能不能跟上面反映反映?”

他端着茶杯,嘬了一口——那茶杯是阎大留下的,他没换——然后说:“你这个问题我记着了,回头问问人事。”

这个“回头”,又是半年。

第3章 我在街上抓了个卖盗版碟的

童卫东来的第三个月,单位终于给我派了个正经活儿——跟执法队出去巡查。

说是执法队,其实就三个人:队长老吴,四十七,部队转业回来的老士官,干了八年执法,经验丰富;科员小赵,二十六,考进来的公务员,干活利索但胆子小;加上我这个“编外副科长”。

老吴跟我说:“贺科长,你跟着看看就行,动手的事我们来。”我说好。

城区东片有家音像店,群众举报卖盗版碟。我们仨去了,老吴亮证,店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光头,满脸横肉,斜着眼看我们。

“又是你们,上个月不是来过了吗?”

老吴说:“上个月是查盗版书,这个月查盗版光盘,有人举报你卖《流浪地球》枪版。”

光头笑了:“你们查吧,随便查。”

小赵进去翻了一圈,货架上摆的都是正版碟,带防伪标。他出来冲老吴摇摇头。老吴皱了皱眉,准备走。

我站在门口没动。我注意到店里有个后门,门帘是塑料条那种,底下缝隙里露出来半截纸箱,上头印着“DVD”。

我说:“老板,后头是仓库?”

光头脸色变了一下:“仓库堆杂物的,没东西。”

我说:“那你把门打开我看看。”

他不动,老吴也回头看我。我说:“吴队,他后门有货。”

光头拦在门口:“你们有搜查令吗?”

我说:“文化市场执法不需要搜查令,你拒不配合,我们可以请公安协助,回头罚款翻倍。你自己掂量。”

这话是部队老兵传下来的谈判技巧——给对方算账。光头算了十秒钟,骂骂咧咧把门帘掀开了。

里头码着二十箱盗版碟,《流浪地球》《疯狂的外星人》,还有一堆没拆封的。老吴眼睛亮了,当场清点、扣押、开单。光头在旁边跳脚:“你们等着!我认识你们局长!”

老吴没理他,小赵手有点抖,我帮他扶着纸箱让他登记。

回单位路上,老吴递了根烟给我:“贺科长,有两下子。”

我说:“当兵的时候搞过保卫,缉毒缉私都跟过。”

他点点头:“可惜了。”

我知道他说的“可惜”是啥意思——可惜我没编制。

这事后来报上去了,罚了光头八千块。局里给队里发了五百块奖金,老吴说给我分一百。我没要,说“给弟兄们买水喝”。老吴拍了拍我肩膀,没再说话。

可转过年来,童卫东调走了,调到县应急管理局当副局长。走之前把我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掏出一条烟塞给我:“明远,这几个月辛苦你了,你的编制问题我跟局里提了两次,局里说再等等。”

我把烟推回去:“童大,烟我不要,我就想问一句,我这个副科长,到底算啥?”

他搓了搓手:“安置政策的事,我也说不准,你问人事科老瞿吧。”

第4章 三任领导走马灯

童卫东走了,又来一个,姓郜,郜建军,从城管局调来的,四十五岁,圆脸,笑眯眯的,见谁都客气。来了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我:“贺科长,你是老同志了,单位情况你熟,以后多帮衬。”

我说:“郜大,我就是个干活的,您有啥吩咐我干啥。”

他拍拍我肩膀:“好好干,你的情况我了解,编制的事我盯着。”

郜建军跟童卫东不一样。童卫东是乡镇干部作风,抓工作靠喊,开会三句话不离“落实”。郜建军是城管出身,抓的是市容市貌那一套,一来就搞“执法规范化”,让我重新整理执法文书模板。

我花了一个月把模板整出来,他看了说好,把全队都叫来培训。培训会上他拍着我的材料说:“以后按贺科长这个格式来,谁不按这个写,打回去重写。”

小赵私下跟我说:“贺哥,郜大挺看重你啊。”

我说:“看重不看重另说,能干活就行。”

可编制的事,郜建军提了三次,每次回来都摇头:“编办说你这个情况特殊,得跟军分区对接。”

第三任领导没来之前,我等了三个月空窗期。那三个月,单位就剩我一个副科长撑着办公室的活儿,马秀琴休了两个月病假,所有材料堆我桌上。我白天接电话、写材料、跑腿送文件,晚上加班到十点,媳妇赵春华打电话骂我:“你卖给单位了?”

我说:“领导都不在,我不干谁干?”

她说:“你干得再多,不还是个临时工?”

我沉默了。这话戳肺管子。

郜建军干了十个月,调走了,去县综合行政执法局当政委。走之前把我叫过去,这回没塞烟,直接说:“明远,你的编制我问了,编办说你这个属于‘退役军人专项安置编制’,归口在军区那边,地方动不了,得走军地协调。”

我愣了半天:“归军区?”

他说:“具体我也不清楚,你问老瞿。”

我找了老瞿三回。

第一回,他说“在查档案”。第二回,他说“在跟军分区联系”。第三回,他把我堵在门口:“明远,你急啥?我干了二十多年人事,你这情况我头一回碰见,得慢慢捋。”

我说:“瞿哥,我干了四年了,工资三千二,社保最低档,闺女马上上小学,我媳妇天天骂我窝囊废,你说我能不急吗?”

他叹了口气,让我进屋坐,给我倒了杯水:“你再等等,我最近翻到一个线索,可能跟你原部队有关系。”

这一等,又是一个月。

第5章 媳妇跟我吵了一架

赵春华在县医院当护士,三班倒,比我辛苦。闺女贺小满五岁半,在私立幼儿园,一个月托费一千二,占我工资一多半。

那天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回家,一推门,赵春华坐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堆纸——幼儿园的缴费通知单、房贷还款计划表、她自己的工资条。

她没抬头:“贺明远,你过来看看。”

我换鞋走过去,她把缴费通知单拍我面前:“下个月涨到一千五,你那个三千二的工资,交完托费还剩多少?”

我没说话。

她又把房贷单子推过来:“这个月房贷我拿工资还的,你的钱呢?你每个月拿回来的那点钱,够干啥?”

我说:“春华,你再给我点时间,编制的事在办了……”

她站起来了:“贺明远!这话你说了两年了!两年!你单位换三个领导了,你那个编制还在办?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我说:“编办说我的编制归军区管,得走军地协调……”

她打断我:“什么军区不军区!你就是个临时工!你闺女在幼儿园,人家问她爸爸干什么的,她说‘我爸是警察’——你连个正式警察都不是!你连个正式编制都没有!”

这话扎心,但我没法反驳。

赵春华看我不吭声,声音降下来了,眼圈红了:“明远,我不是嫌弃你。我是着急。你瞅瞅咱家,房贷一个月两千八,闺女托费一千五,水电煤气物业费,一个月加起来四千多。我一个月挣五千,你挣三千二,咱俩加起来八千二,刨去开销还剩多少?你万一有个病有个灾,咱们拿啥顶?”

她说着说着哭了:“我同事老公在县医院当大夫,人家一个月一万多。我不攀比,我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你这倒好,干了四年,连个编制都没有,你说我能不急吗?”

我走过去想抱她,她躲开了。我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脸:“春华,你再给我半年。半年之内编制落不下来,我辞职,我去开滴滴,我去送外卖,干啥都行。”

她抹了把脸:“你说的?”

我说:“我说的。”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我知道赵春华不是嫌贫爱富的人,她跟我结婚的时候我一穷二白,她连彩礼都没要。她是真着急了。

第6章 我写了份退伍申请

第二天上班,我坐在那间仓库办公室里,看着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马秀琴休假前扔给我的,说“你养着吧,我那个办公室采光不好”——叶子黄了一半,浇多少水都蔫头耷脑的。

我拉开抽屉,里头放着三样东西:一张赵春华和闺女的合影,一枚部队发的优秀士官奖章,还有一本蓝色封皮的《退役军人安置政策汇编》。

我把那本汇编翻出来,从头看到尾,看得头大。政策条文写得明明白白,可到执行层面,全是“根据实际情况”“由相关部门协调解决”。什么叫“相关部门”?谁跟谁协调?协调不了咋办?没人告诉你。

我又打开电脑,搜了一上午“退役军人安置遗留问题怎么办”。网上说啥的都有:有的说找退役军人事务局,有的说找原部队,有的说“认命吧”。有一条留言我看得心里发凉:“我也是军转安置挂了五年,最后自己辞职了,编制没了,啥也没落着。”

中午吃饭,食堂老赵给我多舀了勺红烧肉,问:“小贺,最近瘦了?”

我说:“赵师傅,我要是辞职不干了,你这份红烧肉就吃不上了。”

他瞪我:“胡说啥?好好的辞啥职?”

我说:“编制落不下来,媳妇天天跟我吵架,我扛不住了。”

老赵放下勺子,擦了擦手:“小贺,你听我一句。我在这单位干了二十多年饭,见过多少人来来走走。有编制的走了,没编制的也走了。可走的人里头,十个有八个后悔。为啥?因为这单位再差,好歹是个正经地方。你出去了,能干啥?”

我说:“开滴滴。”

他说:“开滴滴能开一辈子?你当兵出身,最不怕吃苦,可吃苦也得有个奔头。你那个编制,我听老瞿念叨过,他说是真有,就是卡在军地对接上。你再等等。”

我端着饭盒回办公室,想了半天,打开电脑,从百度文库下载了一份《退伍军人安置申请表》模板。

又手写了一份《退伍申请》,大意是:本人贺明远,系退役军人,安置至县文化市场综合执法大队任副科长,因编制长期未落实,本人自愿申请退回原部队重新安置,或作退伍处理。

写完了,我又觉得不甘心,在“退伍原因”那一栏加了一段:本人自参加工作以来,尽职尽责,未出现任何工作失误。然编制问题四年未决,家庭矛盾日益突出,实难继续坚持。望组织体谅。

我把两份表装在信封里,准备下班前交到局人事科。

交之前,我想了想,先拿去给老瞿看一眼——毕竟他管人事,万一有别的路子。

老瞿接过信封,没打开,捏了捏,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封皮。他那手指头有点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老花眼又重了。

“你这是什么?”

我说:“退伍申请。我干不下去了。”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副老花镜戴上,这才把信封拆开,抽出那两张纸,一张一张看。

看完了,他把纸放在桌上,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

“你走不了。”

我问:“为啥?”

他用指甲弹了弹那张退伍申请:“你编制早归军区了,地方动不了。”

第7章 档案袋里的秘密

老瞿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前,拿钥匙拧开锁。那柜子看样子年头不短了,锁眼里锈得发红,他拧了三下才拧开。

他从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的,封面上贴着标签,写着我的名字。标签边角翘起来了,他用大拇指摁了摁。

“贺明远”三个字是用蓝黑钢笔写的,字迹工整,一看就是档案员的手笔。

他把袋子往桌上一倒,里头的东西哗啦散开:入伍登记表、退役证复印件、安置介绍信、行政介绍信、工资关系转移单……还有一张我从来没见过的蓝色表格,夹在一摞材料的中间。

表格抬头印着:“军队退役军人专项编制保留备案表”。

日期是我退役那年的九月。

老瞿指着表格说:“你当年退役的时候,你们原部队干部科给你报了这个。军区系统有个‘待安置退役军人编制池’,专门给你们这种地方接收单位暂时落不了编的人挂靠。你的编制就挂在这个池子里,归军区管,地方人社局动不了。”

我凑近了看那张表。表格上密密麻麻填着我的个人信息:姓名贺明远、性别男、出生年月、入伍时间、退役时间、原部队番号、拟接收单位……最后一栏盖着原部队干部科的红章,日期是九月十七号。

“那我这四年算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老瞿说:“算你人在地方干活,编制在军区挂着。工资由地方发,但编制关系没转过来。你要走,得先让军区那边出函,同意核销你的专项编制,地方才能给你办辞职或者重新安置。”

我脑袋嗡嗡响:“那我这四年白干了?”

他摇摇头:“也不算白干。你在地方工作的时间,档案里都有记录。等你编制正式落下来,工龄连续计算,一天不少。”

我说:“那为啥不早告诉我?”

他把表格塞回档案袋:“没人问你啊。你来了四年,除了找我抱怨过两回,写过正式申请吗?你不写申请,谁知道你要干啥?”

我坐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这四年像个笑话。

老瞿看我脸色不对,倒了杯热水递过来:“明远,你也别怪这个怪那个。你这事儿,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复杂的是程序,得跑军分区、跑编办、跑局里,一环扣一环,哪个环节卡住都办不成。简单的是,只要有人推,就能办。”

我问:“谁推?”

他说:“我推。你写个正式申请,我拿着去找局长。”

我说:“我刚写的退伍申请……”

他把退伍申请推回来:“这个你先收着。你再写一份,申请落实编制。”

第8章 我去原部队查了底档

从老瞿办公室出来,我给原部队干部科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干事,听声音二十多岁,说话挺客气,问一句答一句,不主动多说一个字。

“贺明远同志,你的退役时间是2005年12月,安置方式为指令性安置,原部队干部科于2006年9月为你申报了退役军人专项编制保留备案。备案编号我这边能查到,但具体手续得问军分区政治工作处。”

我问:“这个备案有没有期限?”

他说:“有,最长五年。你今年是第四年,还有一年到期。到期前要么地方给你落编,要么你申请重新安置,要么编制自动核销,你按社会人员身份自己找工作。”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了半天呆。老槐树是单位院子里唯一像样的植物,树干粗得俩人合抱不过来,据说是文化馆建馆那年栽的,比单位所有人的工龄都长。

赵春华晚上回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我咋了。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听完也傻了:“合着你这四年,编制在部队挂着,人在地方干活,两边都不管你?”

我说:“也不是不管,就是没人主动管。”

她气得把围裙摔桌上:“贺明远,你咋这么窝囊?四年了你才搞清楚?”

我说:“我要是早搞清楚,我能写那退伍申请吗?”

她不说话了,过了半天,问了句:“那现在咋办?”

我说:“两条路。要么等着地方给我落编,要么申请回部队重新安置。”

她说:“回部队?你都三十四了,回去能干啥?”

我说:“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俩都没睡好。半夜我起来抽烟,赵春华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别抽了,呛”,又睡着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路灯底下一只野猫翻垃圾桶,忽然想起当兵那年,我爸送我到武装部,跟我说“好好干,别回来”。

结果我还是回来了。

可这回回来,我心里多了个念想:我得把这事弄明白。

第二天我跟单位请了三天假,坐火车回了趟老部队。

老部队在邻省,火车四个小时,倒一趟大巴,再搭个顺路的三轮蹦子,到营区门口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哨兵拦下我,问找谁。我说找政治处,查档案。他让我在门口等着,过了二十多分钟,来了个中尉,姓李,领我进去。

政治处在一栋老楼里,楼道灯是声控的,跺一脚亮一层。李中尉把我领到档案室,搬出一摞档案盒,一个个翻。翻了半个钟头,抽出一份。

“贺明远,2005年12月退役,安置到地方文化局。2006年9月,干部科为你申报了专项编制保留,备案表在这里。”

他把那张备案表的底联递给我看,跟老瞿手里那张一模一样。

我问:“这个编制现在还有效吗?”

他说:“有效。按规定,备案保留期五年,现在还在期内。但到期之前你得让地方把编制落了,不然过期就作废了。”

我说:“地方说地方动不了,得军区出函核销。”

他点点头:“程序是这样。你让地方人事部门发函给军分区政治工作处,军分区报军区,军区批了,军分区出核销函,地方拿着函去编办落编。一圈下来,快的话仨月,慢的话……”

他没往下说。

我替他说了:“慢的话没准。”

他笑了笑,给我倒了杯水。

临走的时候,那个李中尉忽然叫住我:“班长。”

我回头。

他说:“你是2003年军事比武那个贺明远?”

我说是。

他挠了挠头:“我新兵连的时候,你是我们连的射击教官,你还教过我打靶。”

我愣了半天,没认出来。

他笑了:“你不记得正常,那时候你带一百多个新兵呢。我就记得你,你打靶的时候说‘三点一线,呼吸稳住,扣扳机别猛’,我到现在都记着。”

我笑了:“那你打靶及格没?”

他说:“优秀。”

我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干。”

他给我敬了个礼,我回了一个——手抬到一半想起来自己穿着便装,又放下了,冲他点点头,走了。

出了营区大门,我站在路边,看着营房里亮着的灯,心里说不清啥滋味。

第9章 局党委会上,有人拍了我桌子

回单位第二天,老瞿拿着我写的申请去找了局长。

局长姓滕,滕建业,五十三岁,从市里空降来的,干了不到一年。他听完老瞿的汇报,把分管人事的副局长叫来,又把我叫去,当面问话。

我站在局长办公室里,把情况又说了一遍。滕局长听完,手指头敲着桌面,敲了十几下。

“老瞿,这个事情为啥拖了四年?”

老瞿咳了一声:“局长,之前几任领导都知道这个情况,但编制在军区挂着,地方没法动,就一直挂着没处理。”

滕局长脸沉下来了:“那现在怎么办?”

老瞿说:“得跟军分区政治工作处对接,让他们出具编制核销函,然后县编办才能给贺明远同志重新落编。”

滕局长转头看我:“贺明远,你这四年在单位表现怎么样?”

我说:“局长,您问马主任,问同事,我贺明远没迟到过一回,没推过一件活儿,加班没要过加班费。”

马秀琴被叫来了,站在门口,有点不自在。滕局长问她:“马主任,贺明远表现咋样?”

马秀琴咳了两声:“工作倒是挺踏实的,就是编制没落实,有些重要工作不敢交给他。”

滕局长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

第二天开局党委会,议题之一是研究我的编制问题。我没资格参会,坐在办公室等结果。

那间仓库办公室的窗户正对着会议室的门。我隔着走廊看见滕局长先进去,老瞿跟在后面,分管财务的副局长老曹最后一个进去,进门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我的办公室。

中午散会,老瞿过来找我,表情挺复杂。

“会上吵了一架。”

我问:“吵啥?”

他说:“滕局长说要尽快跟军分区对接,把你的编制落下来。老曹拍桌子了,说单位编制早就满了,再落一个,就得挤掉别人。两人吵了二十分钟。”

我说:“那结果呢?”

老瞿说:“滕局长拍了板,说‘退役军人安置是政治任务,这个编制必须落。谁有意见,去跟县编办提。’”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老瞿又说:“不过老曹说的也有道理,编制确实紧。所以局里得跟编办协调,看能不能在系统内调剂一个编制出来。这事还得跑。”

我问:“跑多久?”

他说:“快的话俩月,慢的话半年。”

我想了想:“瞿哥,我等。”

第10章 军分区来人了

跟军分区对接的事,老瞿跑了三趟,每次回来都摇头:“人家说你这个编制挂靠快到期了,得走程序,先报军区,军区批了才能核销。”

我说:“那得等多久?”

他说:“少说三个月。”

三个月里,我又回到了那间仓库办公室,继续收发文件、接电话、写材料。

唯一的变化是,马秀琴对我客气了点,不再把杂活往我这儿堆。有一回她甚至给我端了杯茶,把我吓了一跳。她说:“贺科长,你那个编制的事,我听老瞿说了。以前不知道,多有得罪。”

我说:“马主任客气了,都是工作。”

她叹了口气:“你别怪我。我以前觉得你一个军转,安置过来不干活光拿钱,心里有点那个。后来看你干活踏实,比正式的都强,我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我说:“马主任,我从来没怨过您。我在部队待了十几年,啥人都见过。您管办公室,杂事多,压力大,我能理解。”

她笑了笑,走了。后来我窗台上那盆绿萝蔫了,她主动换了盆新的,叶子绿油油的。

局党委会之后,童卫东和郜建军都调走了,新来的大队长姓冀,冀春林,从司法局调来的,四十二岁,说话办事利利索索。他来第一天就把我叫过去:“贺科长,你的情况我看了,编制正在办,你先把执法证考下来,回头一线执法你得参与。”

我说:“冀大,我没编制,能考执法证?”

他说:“老瞿说了,你编制在办,身份是军转干部,符合条件。去考。”

我花了两个月把执法证考下来了。考试那天在县司法局,机考,一百道题,我考了八十七。冀春林看了成绩单,说:“行,以后跟着老吴出去跑。”

考完试没几天,军分区政治工作处来了两个人,一个中校,一个上尉,到我们局里现场办公。滕局长亲自陪着,老瞿把档案袋抱出来,双方对了整整一上午。

中校说:“贺明远同志的专项编制备案手续齐全,军区那边已经批了核销,我们今天就出函,你们拿着函去编办办落编。”

老瞿接过函,手有点抖。那函是一张A4纸,红头,盖着军分区的章,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此函有效期三十日。”

老瞿拿着函当天下午就去了编办,编办主任姓谷,谷秀山,五十多岁,瘦高个,戴着个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看了函,又翻了翻老瞿带的档案,说:“手续没问题,但编制得走调剂。你们系统今年有退休的?”

老瞿说:“有,文化馆那边今年退一个。”

谷主任说:“那就等退休手续办完,空出编来再落。”

老瞿问:“谷主任,得等多久?”

谷主任说:“两个月吧。退休的六月办手续,你七月来,我七月给你办。”

老瞿回来跟我说了,我说:“瞿哥,我等。”

第11章 落编那天,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七月三号,老瞿打电话让我去编办。

我骑着电动车到县委大院,编办在三楼。老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摞材料。谷主任在里头坐着,桌上摊着一份编制审批表。

“贺明远同志,你的编制审批通过了,使用县文化市场综合执法大队事业编制,管理岗九级。你今天签字,下个月工资走财政。”

我拿着笔,手有点抖。签完了,谷主任把审批表收回去,盖了章,递给老瞿一份。

老瞿接过来,拍了拍我肩膀:“行了,这回你踏实了。”

我拿着那张纸,上面写着:“同意贺明远同志调入县文化市场综合执法大队,使用事业编制。”

我走到四楼走廊尽头,推开那间仓库办公室的门,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马秀琴给我换的,叶子绿油油的,爬了半面窗户。

四年了,这个“副科长”终于实至名归了。

当天下午,冀春林开班子会,宣布我分管执法一中队,兼任办公室副主任。散会后,刘建设凑过来:“贺科长,恭喜啊,这回是真科长了。”

我笑笑:“叫老贺就行。”

晚上我请老瞿吃饭,在单位旁边的小馆子。点了四个菜,要了一瓶老白干。老瞿喝了两杯酒,话多了。

“明远,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四年,单位换了三任一把手,每一任都知道你的情况,每一任都没动。为啥?因为动你这个编制,得跑军分区、跑编办、跑局里,费劲,还没政绩。”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

他又说:“滕局长这次为啥愿意动?因为他在市里待过,知道退役军人安置是红线,上面查得紧。你运气好,赶上了。”

我说:“瞿哥,我明白,我都明白。”

他拍拍我肩膀:“你心里不怨?”

我想了想:“怨过。后来想通了。我干这四年,活没少干,本事没少长。编制晚来四年,可我这四年没白过。我抓过卖盗版碟的,写过几十万字的材料,挨过领导的骂,也听过老百姓的谢。这些经历,比一个编制值钱。”

老瞿举起杯:“就冲你这句话,我敬你。”

那天喝到晚上十点,老瞿舌头大了,我扶他回家,他媳妇开门骂了他一顿,又冲我笑了笑:“小贺,谢谢你送他回来。”

我说:“嫂子客气了。”

第12章 我爸在阳台上站了一晚上

落编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带着赵春华和闺女回我爸家吃饭。

我爸贺长顺,当了六年兵,复员后在县机械厂干到车间副主任,厂子倒闭后下岗,现在退休金两千出头。他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嘴上不饶人,心里疼人疼得要命。

我当兵走那年,他跟我说:“好好干,争取提干,别像我,一辈子工人。”

我没提干,复员回来了。安置到文化执法大队,他问:“啥单位?”我说文化局下属的。他说:“公务员?”我说事业编。他说:“那也行。”

后来知道我是劳务派遣,他骂了我一顿:“你早说!你早说我找你表叔问问,你表叔在县人社局!”

我说:“爸,问了也没用,编制卡着。”

他不说话了,蹲在阳台上抽了半宿烟。

这次回去,我把落编批复复印件拍在茶几上。我爸戴上老花镜,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叠好,压在他那本《毛泽东选集》下面。

吃饭的时候,他倒了杯酒,自己喝了一口,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你们单位那个老瞿,人不错。”

我说:“是,帮了大忙。”

他又说:“你那个局长,姓滕的,也行。”

我说:“是,拍板给办的。”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那你以后好好干,别让人说军转干部不行。”

我说:“知道了爸。”

赵春华在旁边憋着笑,给我使了个眼色——你爸这是夸你呢。

晚上我要走,他站在阳台上喊我:“明远。”

我抬头:“咋了?”

他从阳台窗户探出身子,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你妈包的饺子,带着。”

我接过来,他缩回身子,顺手把阳台灯关了。

赵春华在旁边小声说:“你爸在阳台上站了快一个钟头了,就等你走的时候给你递饺子。”

我拎着那袋饺子,站在楼下,看着三楼阳台上那盏灯又亮了,我爸站在窗户后面,摆摆手让我走。

我挥挥手,拎着饺子走了。走到小区门口,赵春华忽然说:“明远,你爸刚才在阳台上哭了。”

我说:“你咋知道?”

她说:“我看见他抹脸了。”

我没说话,把饺子往车筐里一放,骑上电动车走了。

风有点凉,眼睛有点酸,我使劲眨了眨,心想:这四年,值了。

故事到此落幕,四年的冷板凳,换来一个迟到的编制。你在体制内,有没有类似的经历?评论区聊聊,我每条都看。

作者:王者出击

暖心祝福:故事到此落幕,熬得住委屈,才等得到天亮。你在体制内/生活中,有没有类似的经历?评论区聊聊,我每条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