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椅上的小女孩
老郑退休以后养成个习惯，每天早上六点半去公园走圈。走完五圈，在湖边那个石凳上坐一会儿，看人钓鱼，看人打太极，看人遛狗。七点半准时回家吃早饭。
头一回看见那个小女孩，是礼拜一。
公园北门进来往右拐，那排梧桐树底下有张长椅，旧得漆都掉了，平时没人坐。那天老郑走第三圈的时候瞥了一眼，长椅上坐着个小姑娘，扎两个小辫，穿条粉色的连衣裙，裙子底下露出两条细腿，脚上趿着一双塑料凉鞋，大了至少两码，脚趾头从前面空出一截。她坐那儿一动不动，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上的一只蚂蚁。
老郑没在意，以为是哪个遛娃的家长搁那儿歇脚。走完五圈他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又看见了。同一个位置，同一张长椅，同一条粉裙子。裙子前襟上多了块油渍，黄乎乎的，像是昨天吃的什么东西蹭上去的。小姑娘还是那个姿势坐着，两只手搁膝盖上，盯着地上看。老郑这回多看了两眼，周围没大人。他寻思着可能家长在附近锻炼，孩子搁这儿等着。
第三天，礼拜三，老郑特意绕到长椅那儿看了一眼。还在。裙子还是那条粉的，油渍上头又添了一块新的，深褐色的。小辫儿散了，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凉鞋上沾了泥。老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小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又把头低下去了。
老郑蹲下来问她：“小朋友，你家长呢？”
小姑娘不吭声，拿手指头在地上画圈。
“你叫什么名字？”
还是不说话。老郑又问：“你吃饭了没？”
小姑娘这回点了下头。
老郑站那儿想了想，去门口小卖部买了包饼干和一瓶娃哈哈，搁她旁边，说：“拿着吃。”小姑娘看了他一眼，没拿。老郑把东西搁椅子上就走了。走了一圈回来再看，饼干撕开了，吃了半包。
礼拜四，老郑留了个心眼，六点就到了公园。他找了个远点儿的石墩子坐着，盯着长椅那边。六点四十左右，看见一个女的，三十来岁，穿件灰T恤，牛仔裤，拎着个塑料袋走过来。那女的把塑料袋搁长椅旁边，蹲下来跟小姑娘说了几句话，小姑娘抬头看她，那女的摸了摸她的头，然后站起来走了。
老郑跟上去两步，看清了那女的脸，瘦，颧骨挺高，眼窝发青，像是没睡好。他犹豫了一下没喊，回去看小姑娘。塑料袋里是一个馒头，一盒牛奶，一包纸巾。馒头咬了两口搁在袋子里。
礼拜五，下小雨。老郑打着伞去公园，走到长椅那儿，小姑娘还在。裙子淋湿了半截，贴在腿上。她缩成一团坐那儿，拿手抱着膝盖。老郑把伞举到她头顶上，说：“走，爷爷带你上那边亭子里去。”
小姑娘抬头看他，第一次开口说话：“妈妈让我在这儿等。”
老郑问：“你妈妈去哪儿了？”
小姑娘说：“上班。”
“上什么班？”
“不知道。妈妈晚上来接我。”
老郑问：“晚上什么时候？”
小姑娘说：“天黑。”
老郑拿手机看了看天气预报，今天这雨得下一整天，天黑之前温度得降到十五度以下，这孩子穿这一条单裙子，不得冻出毛病来。他蹲下来问：“你叫什么名字？爷爷不是坏人，爷爷天天在公园走路，你看见过爷爷没有？”
小姑娘想了想，说：“我叫朵朵。”
朵朵摇头：“妈妈说不能跟别人走。”
老郑说：“那爷爷不走，爷爷就在这儿陪你，等你妈妈来。”
他撑着伞蹲在长椅旁边，腿蹲麻了就站起来，站累了又蹲下去。中间给老伴打了个电话，说晚点回去。老伴问咋了，他说公园里有个小孩，家长没来接，他看一会儿。老伴说你别多管闲事。他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接着站。
快到中午的时候，朵朵说饿了。老郑去公园门口买了两个肉包子，热腾腾的，递给她。朵朵接过去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说了句谢谢爷爷。老郑问她：“你早上吃的啥？”朵朵说：“妈妈带的馒头。”
“天天吃馒头？”
“有时候吃面包。妈妈买啥我吃啥。”
老郑又问：“你不上幼儿园吗？”
朵朵说：“上过，后来不上了。”
“为啥不上了？”
“妈妈说等有钱了再上。”
老郑心里堵了一下。他又问：“你爸爸呢？”
朵朵啃着包子，说：“不知道。”
下午两点多，那个灰T恤女的来了。远远看见老郑蹲在长椅旁边，脚步顿了一下，跑过来，一把把朵朵搂怀里，上下打量，问：“怎么了？怎么了？”朵朵说：“下雨了，爷爷给我伞。”
女的看了老郑一眼，表情有点紧张。老郑站起来说：“你别多心，我就是天天在这公园走圈，看这孩子搁这儿坐了好几天了，今天下雨我怕她冻着。”
女的嘴唇动了动，说：“谢谢您。我……我在附近上班，中午休息一个钟头，跑过来看看她。”
老郑说：“你这上班的地方不能带孩子？”
女的说：“老板不让。说带孩子影响不好。我干保洁的，人家嫌带着孩子干活不行。”
老郑问：“她爸呢？”
女的眼圈一下就红了，别过头去，过了几秒才说：“离婚了。他不管。我一个人带。房租一个月一千二，我工资两千八，幼儿园一个月一千五，我送不起。”
老郑没说话。女的又说：“我跟老板商量过，说能不能让孩子在杂物间待着，老板说不行，消防查。我实在没办法了，早上把她搁公园里，中午跑过来看一眼，晚上下班再接回去。”
“搁了几天了？”
“礼拜一开始的。之前搁家里锁着，邻居投诉，说孩子一个人在家哭。我不敢锁了。”
老郑看了看朵朵，小姑娘靠在她妈腿上，手里攥着半个包子。裙子脏得不成样子了，前襟上糊着各种颜色的印子，袖口黑了一圈。
老郑说：“你等会儿。”
他走到一边给老伴打了个电话，说了五分钟。挂了电话回来说：“我老伴说了，让你把闺女搁我们家，早上送过来晚上接走，我们帮你看着。我老伴退休前是小学老师，看孩子没问题。”
女的愣住了，半天没说话。然后她蹲下来，把朵朵搂在怀里，脸埋在朵朵肩膀上说：“朵朵，你听见没，爷爷说可以让你去他家。”
朵朵扭头看老郑：“爷爷，你家有电视吗？”
老郑笑了：“有。”
“有动画片吗？”
“有，我孙子给装的，啥都有。”
女的站起来，擦了把脸，问老郑：“叔，我给您多少钱？”
老郑摆手：“给啥钱，就白天看一会儿，又不费啥。你晚上接回去，早上送过来，我们管一顿午饭。你要是过意不去，礼拜天休息的时候帮我家擦回玻璃。”
女的眼泪掉下来了，使劲点头。
礼拜一早上，朵朵穿了条干净的蓝裙子来了。她妈给她扎了俩小辫，别了俩小卡子。老郑老伴在门口接的，拉着朵朵的手进去，第一句话是：“走，奶奶给你下碗馄饨。”
后来朵朵在她家待了四个月。她妈换了份工作，在超市理货，早晚班能倒开，早上送朵朵上幼儿园，晚上接回家。幼儿园学费是老郑帮着联系的一家普惠园，一个月八百。朵朵妈每个月发了工资先给老郑家送五百，老郑老伴不收，她硬搁下就跑。老郑老伴追出去退了两回，后来不追了，拿那钱给朵朵买衣裳买零食，攒着开学交学费。
老郑还是每天早上六点半去公园走圈。走到长椅那儿，有时候会站一会儿。长椅空着，梧桐叶子掉了一地。他摸出手机给朵朵她妈发条微信：“今儿朵朵上幼儿园没哭吧？”
那边回：“没哭。自己背书包进去的。叔，下礼拜天我休息，去给你家擦玻璃。”
老郑回了个“行”，揣上手机接着走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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