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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自己长成一棵树

文|朱鹤鸣

属马的我,在一个岗位上干了一辈子,即将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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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的我常蹲在门槛上看蚂蚁搬家,能看一整个下午,母亲喊吃饭都喊不动。她笑骂:“你这孩子,跟棵树似的,栽在那里一动不动。”那时候只当是嗔怪,现在想想,竟是一语成谶——我这一辈子,确实就像一棵树,被风刮到哪里,就在哪里生了根,不声不响地,把年轮一圈一圈刻进光阴里。

我生在偏僻乡村,念完小学、初中,比同龄人更早地考进县里重点中学,后又考上大学,曾被乡亲们称道一时。弱冠之年,依家人愿望就来到宁海,分配进入学校,报到后,教务主任翻了翻派遣证,抬头打量我——大概是在估量这个面庞尚带青涩的年轻人能不能压住课堂,就说:“初一缺人,高三也缺人,你全包了。”我点点头,那时候嘴笨,说不出什么豪言壮语。只是觉得,既然来了,初一的植物、初二的动物、初三的生理卫生、高中的生物又是“副科”,那就全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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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的孩子连显微镜的粗准焦螺旋都拧不利索,高三的学生等着高考,恨不得你把细胞结构嚼碎了给他们喂进去;对天真活泼的初中学生,我还不知道如何拿捏分寸,对与自己几乎同龄的高三学生,我是见到他们还要脸红。我夹在中间,像一棵树同时撑着两片天,根还没来得及扎深。

第一年嗓子哑了整整一个秋天。粉笔灰吃进肺里,咳出来的痰都是白的。但我不觉得苦。大学里的植物学老师第一堂课就说:种子落在哪里,就在哪里发芽;根扎不深,什么品种都白搭。没想到,讲台上的这一站,就是四十一年。四十一年的教学生涯,长到足以送走二十多届学生,长到实验室里的显微镜已更换了三代,长到我自己都记不清带过多少学生去操场测过心率。短呢,又短得像昨天——还站在讲台上,教一个学生调反光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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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最难的日子,是生物学退出高考那几年。课时砍半,实验室差点改成仓库,有的同事转了行。我没走。不是因为清高,是因为我一下子想不出,除了站在讲台上讲叶绿体、讲DNA双螺旋、讲人体血液循环,我还能干什么。那时候学生不重视生物课,我就把课上得更活——带他们去校园认植物,去菜市场看鱼鳃辨新鲜度,去操场跑完八百米摸自己的脉搏。我说:“生物不是背出来的,是活出来的。你们以后不一定记得细胞分裂和孟德尔定律,但你们会记得跑步后的心跳是怎么从一百八慢慢降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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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生物学又恢复高考,我带的毕业班成绩一直不错,但我从不张扬。连续的毕业班教学,只觉得忙碌,但也有收获的喜悦。我一直不看重职务与称号,职称这条路,走得还算顺,但也不算快。三十四岁就评上高级教师,在当时的县中,算很早的。年轻、课上得好、学生服气,顺理成章。但正高,却让我等了二十四年。不是课没教好,而是没大荣誉,没行政职务,没靠山。一线老师评正高,难。不是难在能力——是难在,你把所有时间都给了课堂和学生,论文、课题、奖项这些“硬通货”,你就比别人攒得慢。四五十岁以后,我开始逼自己写,逼着自己做课题,把近三十来年课堂里攒下的东西,一点一点倒出来。不善电脑打字,稿子就一笔一画写,改了又抄,抄了又改。为推敲一个专业术语,去翻阅数万字的大学教材;为写好一小段推理,在书房里折腾大半天。近七十万字,数百幅手绘图,花去十年光阴,完成了《图说高中生物学》,浙江大学出版社的审稿几乎是一遍通过;年近六旬,又出《高中生物核心概念通释精炼》。前后两本书,像是把一辈子上过的课,重新理了一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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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岁,我评上了正高级教师。中学教师职称的天花板,我够着了。这些年还发了多篇核心期刊的论文。有人问我,一个县中老师,怎么还能发核心。我说,不是我水平高,是我在课堂里待得久。你在一间教室里站四十年,该看见的都看见了,该想的都想过了,写出来就是文章。年轻人有年轻人的锐气,但有些东西,得靠时间熬出来,像树瘤,像年轮,急不得。

我这一生,没有大起大落。不是那种跌宕起伏的人生——没有下海暴富,没有学术丑闻,没有戏剧性的转折。就是安安静静地教书,一年一年地带学生,一届一届地送走。平安,平淡,但踏实。长辈人常说“平平安安就是福”,我以前嫌这话太土,现在到了这个岁数,觉得这是对人生最精辟的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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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在攻读计算机科学,搞算法,搞大模型,搞我完全不懂的东西。他小时候我带他认识校园里的植物,他蹲不住,嫌无聊。现在他们搞的AI能识别物种、分析基因序列,比我当年的手绘图厉害一万倍。我们视频时他说:“爸,您那套老本行,现在都数字化了。”我说:“数字化好。但再牛的测序仪,也测不出一棵老樟树站在那里,是在替谁守着什么。”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发了条微信给他妈:“我爸要退休了,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棵老树。”

办公室的钥匙交了,办公桌的抽屉清空了。留下来有三样东西:一盒旧标本标签,半包没用完的载玻片,一支用了十几年的教鞭。出校门那天,夕阳照在实验楼的爬山虎上,红得像烧起来一样。我想起第一年带学生做校园植物分类,一棵一棵认过去:香樟、银杏、广玉兰、紫薇……有个女生问:“老师,这些树能活多久?” 我说:“香樟能活几百年。你们毕业了,它还在。它不赶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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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物学教会我两件事。一是适应。所有活下来的物种,不是最强的,也不是最聪明的,是最能适应变化的。社会飞速变迁,教育几经翻篇,我从手绘挂图讲到AI辅助教学,课本换了七八版,评价体系推倒重来好几轮。我没掉队,也没被卷走——像苔藓,给点缝隙就能活,给点湿润就能扎根。二是节律。生物体内都有生物钟,该醒的时候醒,该睡的时候睡。花有花期,树有年轮,人也有自己的节奏。我不追风口,不抢帽子,不是躺平,是知道自己的节律在哪里。慢一点,稳一点,把每一届学生带好,把每一堂课讲透,这就是我的节律。

时代飞驰。高铁、大模型、脑机接口……年轻人一路狂奔,我不拦着,我只是站在原地,像校园里那棵老香樟——根扎在这片土里,枝伸向该伸的地方,叶落了再发,花开了从不张扬。四十一年的教龄,正高的职称,两本专著,十多篇核心。这些数字放在履历表上,是给别人看的。放在我身上,不过是年轮又多刻了几圈,纹路深了一些。往后余生,看书、养花、旅行,静看儿子成家立业。

偶尔回学校,给年轻老师讲一句:“标本做得再漂亮,不如带学生去野外看一眼真的。”

我不赶路,我只是在自己的节律里,站成了一处不动声色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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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朱鹤鸣

□ 图片:乡土宁海

□ 编排:天姥老人

□ 审核:水东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