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症晚期停化疗回农村老家生活,一晃十五年,抗癌最重要的是不畏惧。我姓孙,叫孙大勇,今年五十八,在城西农贸市场卖干货。木耳、香菇、黄花菜,三排编织袋码在摊位上。十五年前,我四十三,在省城医院查出来肺癌晚期。大夫说,化疗还能撑半年。我说中。化了三回。吐得吃不下饭。头发掉光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有块水渍,形状像只兔子。

我跟大夫说不化了。大夫说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他说回家想吃啥吃啥。我说中。我媳妇周小敏蹲在医院走廊里哭。我蹲在她旁边。手搁在她肩膀上。

“小敏。回家。”

“中。”

回了老家。三间瓦房。院子有棵枣树。我爹留下的。我娘还在。八十三了。看见我回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大勇。回来了。”

“中。”

“病咋样。”

“不咋样。”

“中。回来就好。灶上炖着汤。你喝一碗。”

我喝了。鸡汤。放了红枣。我娘炖的。我蹲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枝头上挂着几个干枣。红的。皱的。我摘了一个。放嘴里。嚼了两下。甜的。

头三个月。我啥也不干。每天蹲在院子里晒太阳。隔壁老赵头来串门。手里攥着个搪瓷缸。白底红字。印着“先进工作者”。他当年在公社砖窑得的。缸子底磕掉一块瓷。焊过。焊了三回。他倒了杯水递过来。

“大勇。你那个病。咋样。”

“不咋样。”

“中。喝。”

我喝了。温的。他蹲在旁边。抽了根烟。

“大勇。你那个地。还种不。”

“种。”

“中。我帮你。”

第二天。他扛着锄头来了。我跟着他下了地。三亩地。种了白菜。萝卜。菠菜。我弯腰除草。弯不下去。蹲着拔。拔了两垄。喘了半天。老赵头说。

“歇歇。”

“中。”

我坐在田埂上。看着老赵头锄地。锄了两垄。回头看了我一眼。

“大勇。你那个病。怕不怕。”

“怕啥。”

“死。”

“怕。但怕也得活着。怕也得吃饭。怕也得种地。怕也得晒太阳。我娘还在。我那个媳妇还在。我那个枣树还在。我那个搪瓷缸还在。怕。就不活了。”

老赵头锄完地。把锄头搁在田埂上。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是个铁盒子。月饼盒那种。打开。里头是照片。黑白的,两寸。他年轻时候的。站在一个砖窑前面。笑得牙全露着。背面写了字。铅笔,歪的。1978年。赵广才。

“大勇。我那个媳妇。走了十年了。癌。查出来到走。四十一天。她那个病。比你重。她怕。天天哭。哭完了。人没了。你那个病。比她轻。你不怕。你能活。”

我把那张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上。看了两遍。然后还给他。他揣回去。站起来。扛着锄头。走了。我坐在田埂上。把那个搪瓷缸端起来。里头的水。凉了。我没倒。搁着。然后站起来。接着拔草。

第二年。我娘走了。九十三。走那天。她坐在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手里攥着个搪瓷缸。白底红字。印着“先进工作者”。她当年在纺织厂得的。缸子底磕掉一块瓷。焊过。焊了三回。她喝了口水。搁下。跟我说。

“大勇。你那个病。别怕。你娘活了九十三。够了。你那个日子。还长。”

“中。”

她闭上眼。走了。我蹲在她旁边。手搁在她肩膀上。没哭。我媳妇从屋里出来。蹲在旁边。也没哭。老赵头来了。手里攥着那个搪瓷缸。递给我。

“大勇。你娘那个缸子。我帮你收着。你那个。留着用。”

“中。”

第五年。我那个病。没再查。不查了。查了又咋样。查出来。该吃吃。该喝喝。该种地种地。该晒太阳晒太阳。老赵头说。

“大勇。你不查。”

“不查。”

“为啥。”

“查了。怕。不查。不怕。不怕。就能活。”

老赵头蹲在田埂上。抽了根烟。抽完了。掐了。烟头攥在手里。

“中。我那个媳妇。就是查多了。查一回。怕一回。怕一回。瘦一回。瘦一回。走得快。”

第十年。老赵头走了。七十八。心梗。走那天。他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个搪瓷缸。里头灌了水。凉的。没喝。他儿子来收东西。把那个搪瓷缸搁在窗台上。跟我说。

“大勇叔。这个。我爸的。给你。”

“中。”

我接了。翻过来看。缸子底焊锡凸着。跟我那个一样。两个并排。搁在窗台上。里头都灌了水。温着。他儿子走了。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枝头上挂着枣。红的。我摘了一个。放嘴里。嚼了两下。甜的。

第十五年。今年。我五十八。还在卖干货。木耳。香菇。黄花菜。每天早上去市场。摆摊。收摊。回家。院子里那棵枣树。今年结得多。我摘了一筐。搁在摊位上。有人买。给钱。我收了。有人问。

“大爷。这枣。甜不。”

“甜。后味有点酸。”

“中。来两斤。”

我给他称了两斤。收了钱。然后蹲在摊位后面。把那个搪瓷缸端起来。里头灌了热水。喝了一口。温的。咽了。旁边卖豆腐的老赵头问我。

“大勇。你那个病。十五年了。”

“中。”

“咋好的。”

“没咋好。就是不怕了。怕了。就输了。不怕。接着过日子。日子过着过着。病就忘了。忘了。就没了。”

老赵头把豆腐搁下。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是个铁盒子。月饼盒那种。打开。里头是照片。黑白的,两寸。他爹的。年轻时候的。站在一个砖窑前面。背面写了字。铅笔,歪的。1978年。赵广才。

“大勇。这个。你拿着。我爹那个缸子。跟你那个。一对。你留着。以后给摊子上的人看。就说。大勇那个病。不怕。活了十五年。还在卖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