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公司有个前台小姑娘，工资4000块，平时一个月见不着她几回。
有次消防检查的人来了，跟她聊得挺投缘，临走还请她喝了杯奶茶。
她叫小周，在行政部挂了三年职，工牌上的照片笑得挺甜，真人却很少坐前台。
行政主管每次问起，都说她家里有事请假了，或者说她去跑外勤了。
一个前台跑什么外勤，没人深究，反正她那份工资也不走我们部门的预算。
那天消防检查来的是个年轻男的，制服穿得板正，在前台登记的时候跟小周聊了二十多分钟。
我在旁边接水，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喷淋""烟感""疏散通道"，小周对答如流，还拿平板调出我们楼的消防设施分布图，哪一层有几个灭火器，哪个栓上个月刚检修过，说得清清楚楚。
检查的人走的时候真给她带了杯奶茶回来，笑着说："你们公司前台比我们支队文员还专业。" 小周接过奶茶说了声谢谢，手指在杯壁上捏了一下，没喝，放在了台子内侧。
这事本来过去了。
直到两个月后，公司开季度会，大老板突然发火，说消防年审又没通过，罚款单已经寄到了，问行政部这三年年审到底是谁在跟。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行政主管翻了半天文件夹，脸慢慢白了。
年审这事一直没人正经管。
每次都是小周在群里发一句"消防那边约好了"，然后就没声了，大家以为过了。
其实罚款单寄到过三回，前台签收的，行政主管不知道，财务也不知道。
"小周人呢？"大老板问。
没人答上来。
她工位上那杯奶茶早扔了，台面上就剩一盆多肉，浇得挺好。
人事调了她的考勤记录，投影仪上拉出来，全场看着。
三年，打卡记录一共九十七天。
再调监控存档——只能查最近三个月——画面里她每周三下午来一趟，坐两小时，收快递，签字，走。
行政主管的汗从太阳穴往下流。
他说小周是他招的，当时说是"领导安排的"，他以为是哪个股东的关系户，就没敢管。
大老板的脸沉下来："哪个领导？" 这时候会议室门开了，小周自己进来了。
她穿得很普通，牛仔裤，手里拎着个文件袋，走到投影仪旁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年审没过不怪行政。"她说，"我来说说为什么。" 她打开文件袋，抽出一沓纸。
第一张是消防支队出具的整改通知，日期是两年前。
第二张，第三张，一共七张，每张她都拍了照，照片上整改通知贴在消防栓箱门上，旁边是堆得满满的杂物——纸箱、旧展架、断腿的椅子，全堵在通道里。
"我每周三来，就是拍这个。"她说，"拍了发给行政，发了四十多次，没人理。
后来我发现，不是没人理，是有人不让理。" 她又抽出一张纸，是仓库租赁合同。
公司把消防通道旁边那块区域租给了楼下一家电商存货，一年租金六万，签字的是行政主管。
行政主管坐在那儿，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没说话。
"那四千块工资，是我自己要来的。"小周说，"我舅舅在消防队，三年前他跟我说这栋楼隐患大，出了事整层都跑不掉。
我想进来盯着，没别的办法，只能来当前台。" 大老板问："那检查那天，那个检查员——" "是我师兄。"小周说得很平，"我让他来的。
我想着正规检查或许能推动整改，结果他出的报告，被行政主管压下了，跟楼上说的是'小问题，已沟通'。" 会议室里没人动。
投影仪还亮着，考勤表停在屏幕上，九十七天那个数字特别刺眼。
行政主管终于开口了，声音干得发涩："你有什么证据说我压报告？" 小周从文件袋里拿出最后一张纸，推过去。
是邮件打印件，检查员发给公司官方邮箱的正式报告，转发记录显示，行政主管收到后转发给了自己私人邮箱，公司邮箱里那条，删了。
"我师兄留了个心眼，发的邮箱是抄送支队的。"小周说，"删了也没用。" 大老板当场让人事把行政主管的权限停了。
会散了之后，我在楼梯间碰到小周，她坐在台阶上，终于打开一杯奶茶——自己买的，喝了一口。
我说你这三年图什么，一个月四千，兼职都不止这个价。
她把吸管咬扁了一点，说："我舅妈，十年前在商场火灾里没出来。
那商场也是消防通道堆货，也是年年'已沟通'。" 她说完站起来，拍拍裤子，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扔得很准。
第二天她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人事说她离职了，没办手续，就发了封邮件，附件是这三年全部的照片和记录，抄送了消防支队和应急管理局。
一个月后罚款下来了，整改也动了真格。
消防通道清空那天，工人搬了整整两车杂物。
通道尽头那扇防火门，三年第一次完全打开，门轴吱呀一声，特别响。
新前台来了个小姑娘，工资五千五，每天坐满八小时。
上周消防又来检查，还是那个年轻男的，登记完在前台站了一会儿。
他看了看台面上那盆多肉——小周留下的，现在由新前台浇水。
他问："这盆花，原来的主人还回来吗？" 新前台摇摇头说不认识。
他"哦"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压在花盆底下，说那麻烦你，下次她要是回来，帮我买杯奶茶给她。
钱在那儿压了半个月，新前台换了两回水，钱没动。
后来行政部新主管路过，把钱收了，说影响公司形象。
那天下午我看见新前台把那盆多肉搬到了窗边。
她说这花不能老晒，放里面点好。
可第二天，花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花盆底下干干净净。
谁也不知道是谁搬回去的。
监控刚好那几天在升级，查不到。
只是每周三下午，前台的快递签收得特别快，签字笔迹看着，有点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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