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多,镇卫生院值班室里安安静静,我靠在椅子上刷手机,刷到一条视频。视频里的人说,成人高考专升本医学综合,整张卷一百二十道选择题,总分一百五十,A型单选,B型配伍,X型多选,没有大题。

末了还给了句口诀:选择、排除、找要件。他讲B型题要先通读五个备选答案,讲X型多选,多选、少选、错选都不给分,宁缺毋滥。

我把这条视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三十五岁,护理大专,在这个镇上做了十三年护士,一个月七八个夜班,院里能往上走的两个人都是本科,先进轮不上我,涨薪也轮不上。

这些事我平时不想,那天凌晨看得特别清楚,看完摸出一张废处方,把口诀抄在背面。

白天的事也都压在那儿。头天下午赵姐找我,说王姐的产假批了,下个月起给我加两个夜班。班主任昨天在群里单独发我,说周小宇这礼拜两次没交作业,上课老走神。

周强前天出车去了省城,到家还得等两天。离考试还有四十天。处方纸就在兜里,我就差一个决定,天亮去把名报了,还是把它塞进值班室抽屉,从此不再提。

天亮交了班我没回家,蹲在卫生院门口把报名信息填完,缴费一百二十八,顺手在旧书网站拍了两本二手教材。回来路上算账,学费按年交,加上车票和资料,头一年下来小五千。我一个月到手三千六。这钱花出去的时候,家里没有一个人知道。

周强跑完车回来,我趁他吃饭的时候说了。他筷子没停:“三十五了,考出来谁认?”我说:“不考,人家一直不认。”他放下碗:“小宇天天要人盯作业,你哪来的工夫看书?”

我说夜班后半夜能看。他哼了一声,端着碗进屋了。那天夜里我睡前把报名成功的截图单独存了个相册,就一张,发给自己的那种。

第二天我去找赵姐,想让她把加的夜班匀开点。她面前摊着排班表,头都没抬:“王姐的假是院里批的,夜班往后就剩你跟小唐轮,我都得搭进去。你要考,我不拦,少上的班自己找人替,替了就是欠着,往后得还。”我说我找小唐商量。她把笔一搁:“商量好,别回头扯皮。”

小唐二十四,扎针比我准。她听完就答应替我三个夜班,条件是我还她两个周末白班,她在市里报了个周末的培训班。我说行。她笑:“陈姐,白班比夜班熬人,到时候你别哭。”

她说得没错。白班从早上七点半连到下午五点,输液、换药、收新病人,午饭吃到一半就得撂下。复习只剩两个空当,中午二十分钟蹲在治疗室背生理,再就是夜班后半夜没病人的时候看两页。十来天下来,四本书才啃到第二本,模拟卷摊开,错得刺眼。

考前一个月,班主任来电话,说家长会必须到,孩子的情况得当面谈。周强在邻省卸货,小宇他奶奶耳朵背,电话里说了三遍才听明白。

那天傍晚我揣着解剖笔记去学校,教室里老师在念成绩,我在走廊背心脏的瓣膜,背到第二个,班主任从后门出来,把我叫到一边。

她没批评我,把周小宇的作业本递过来,本子上两个格子空着,没有签字。“孩子挺聪明,就是心里像装着事,家里最近有变化吗?”

我说我在准备一个考试。她看了看我卷了边的笔记,说:“那麻烦您,作业这块多上点心。”我答应每天检查。

答应下的事,第三天就断了。连着两个夜班,早上八点交班,回家补觉,醒来小宇已经上学去了。周五晚上我翻他的作业本,中间又是两个空格。

他扒着饭,不看我:“妈妈你说话不算数。”我想解释夜班,话到嘴边变成“周末妈妈补上”。他把碗一端,进屋写作业去了。

那晚我睡不着,把处方纸翻过来,在背面把答应出去的事列出来,拢共四样:每天检查作业,三个夜班换两个白班,周强出车时盯小宇吃饭,把书看完。

四样对着手里真实的时间比,“每天检查作业”保不住,我划掉,改成每周签三次,给班主任发消息说明白。发完心里松了一块。答应出去的事原来也能挑,挑剩下的,才做得成。

考前那几天掉得最狠。模拟卷一百二十道,我错四十多个,X型多选几乎没有全对的。周四晚上对完答案,我把书合上,在没开灯的厨房里坐了半天,锅里是给小宇留的面,周强又在市里。我算了算,剩七天,四本书看完没指望了。

后来让我接着看下去的是件小事。周五我把错题里带“全部”“一定”“唯一”这种词的挑出来重过,发现只要能排掉一两个选项,正确率就上来一截。

也就是说,我不会的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多。我把四本书里画过重点的章节挑出来,只看这些。七天,就这么过去了。

考前一天中午,小唐来找我,脸烧得通红,一量,三十八度九。下午赵姐的电话就到了:“月梅,我知道你明天考试。可今晚这个夜班,我顶到明早,明天院里这一摊子就瘫了。你要是实在不行,说一声,我不怪你。”

我捏着手机看排班表,小唐替我的三个夜班还记在上头。我说:“我上。”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行。明早我给你带个馒头,路上吃。”

那个夜班过得慢。后半夜三楼一个输液的老人要上厕所,我扶了两趟,第二趟他直说对不住。我说没事大爷,您慢点。交完班天刚亮,我在水池子边上用凉水洗了把脸,水顺着脖子灌进领口,激得人一哆嗦。

六点半的头班车,车上没几个人。我靠着窗户把口诀默了一遍,选择、排除、找要件,宁缺毋滥。周强发来短信:“别迟到。中午自己买口热乎的。”我回了个“嗯”。他没说来送,我也没开这个口。

考场设在一所中学,铃响才发卷。我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题型,又翻回来。A型单选,题干里带“最主要”“首选”“错误的是”的,我先把关键词圈出来,选项里见着“全部”“一定”,直接划掉。

有一道题四个选项都像对,我把考点拆成要件逐个比,比到第三个,两个选项自己就掉了。

B型配伍题,我按视频里教的,先逼自己把上面五个备选整个读一遍再做小题,果然省时间。轮到X型多选,我的笔停住了。一道题四个选项,看着哪个都有点对,想全涂。

手悬在答题卡上头,我忽然想起这四十多天,我想把夜班替好,把孩子盯好,把书读完,把周强说通,结果每样都差着一口气。视频里那句话冒出来,宁缺毋滥。

我把有把握的两个涂了,另两个空着。后面几道多选,拿不准的我也空着,宁可少涂。

剩二十分钟回头做标记的题,做完没再改,视频里说过,别反复改第一遍的答案。铃响交卷,走出考场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我在门口吃了一碗八块钱的牛肉面,给周强发消息:“考完了。”他回:“晚上回来包饺子。”我回:“好。”

成绩是一个多月后出来的。那天我正在治疗室给孩子换药,手机在兜里震,我没敢看,处理完躲进库房才点开,分数比我估的高出一截。

又过了些日子分数线下来,我过了。再后来录取的消息到了,非全日制专升本,周末面授。我把录取截图存进那个相册,跟报名截图挨在一起。

第二天我去找赵姐,问院里有没有调岗的可能。她笑了:“咱这儿拢共一个护理组,谁调给谁?真想动,往外走。”她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县医院上个月贴了招聘,合同制,要大专以上、有证、有经验的。你去试试,别在我这儿熬着。”

报名那天我把招聘启事从头读了一遍,大专及以上,护士执业证,两年以上临床,我都够。笔试考基础,操作考留置针和心肺复苏,这两样是我的老本。

面试那天人家问我为什么想来,我说想接着学,学了能用上。那边说得明白,试用期半年,试用期的工资跟卫生院差不多。回家我把要件写在纸上:学历能用上,病例见得多,离上课的地方近,单趟通勤两个钟头。比完,心里去了七八分,就差跟周强摊牌。

他晚上听完,碗一放:“县城房子又搬不过去,你一天四个钟头耗在路上,图什么?”“试用期又不涨钱,折腾什么?”我把那张纸推过去,上头列着车票钱、学费、小宇周二周四的晚饭、我上课那半天谁带孩子。

我说:“二、四的晚饭你来管,我上课那个半天你必须在家。做不到,我就不去。”他捏着纸看了半天:“我跑长途那几天顾不上。”我说:“那几天我把菜备进冰箱,小宇十岁了,会热饭。上课那个半天不能动。”他没再抬杠,把纸折起来塞进上衣兜:“行吧,先试一个月。”

赵姐签字那天签得很慢,签完把笔帽扣上:“人各有志,我拦你干嘛。”小唐往我包里塞了一袋橘子:“陈姐,你教的那个留置针固定法,我记住了。”

我抱着橘子走出卫生院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排班表,上头已经没有我的名字。

县医院的头一周,我天天早上六点出门,班车转公交,两个钟头。第一天年轻护士领我认科室,一口一个“陈姐”,喊得我愣了神,在镇上人人都叫我大名。

药柜的位置、抢救车的层次、医嘱系统,都得从头学。夜班照样轮。试用期工资条下来那天我看了一眼,比卫生院多两百块,看完折起来,塞在工牌后头。

周四晚上周强来电话,说晚饭他炒的番茄鸡蛋糊了。小宇在那头抢过电话:“妈,爸盐放多了。”我说:“那你还吃?”他小声说:“我吃了三口。”

周强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问我周六回不回来盯小宇。我说:“周六我上课,周日我在家,别的你排。”他“嗯”了一声,把电话给了小宇。挂了电话我笑了一阵,笑完鼻子有点酸,也说不上为什么。

周六一早我坐头班车去县里的函授站上课,教室里坐的多是三十来岁的人,有护士,有药房的人,还有隔壁乡卫生院的医生。

解剖老师讲的那些,我夜里在科室能对上实物,学得比二十几岁那会儿踏实。下课我把新要点添在处方纸背面,字挤得快写不下了。

今天是我在县医院的第七天,轮到我值夜班。凌晨一点多,走廊上安安静静,呼叫器没响。我从胸前口袋里摸出那张处方纸,边角起了毛,背面的口诀还在,选择、排除、找要件,宁缺毋滥。

新排班表就压在值班桌上,我在灯底下找到自己的名字,看了两秒,把纸对折,连同排班表一起塞回口袋。外头天还黑着,我坐着,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