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回我爸那儿拿冬天的棉被。他自己住着老小区两居室,我妈走了六年,屋里东西基本没怎么动过,就是添了个智能手机,还是我前年给他换的。那天我打开他床头柜找钥匙,手机就搁在枕头边上,没锁。我本来想看看他最近跟谁联系,他耳朵背,有时候社区通知听不见,我帮着回个电话。划开屏幕,相册在最底下,我点进去,手就停住了。我知道翻他手机不对,可当时脑子一热就点开了。

里面存着两百多个女的。不是那种偷拍的,全是短视频里截下来的,跳舞的、唱歌的、扭来扭去的,穿着紧身裙子,脸磨得白亮,年龄看着四五十岁,也有更年轻的。一个接一个,翻不到头。我蹲在床边,越翻越恶心,手指头都发凉。我爸74了,我妈走了六年,我知道他一个人闷,可我不知道他天天看这个。更让我受不了的是,他相册里还有截图,截图上面有打赏记录,一块、两块、五块、十块,还有二十的。我往上翻了翻,光上个月,加起来差不多三百块。

我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坐在那儿半天没动。屋里有股老人身上才有的味儿,洗衣粉混着膏药。墙上还挂着我妈的照片,黑白的,笑着。我抬头看了一眼,心里说不清是气还是臊。我妈要是活着,看见他这样,能把手机摔了。我都能想出来她骂人的样子,嗓门大,手指头点着他脑门,说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我听见厨房里我爸在剁白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挺有劲儿。他身体硬朗,做饭还行,一个人也饿不着。我原先把这些当省心,现在全成了堵心。我不知道该不该过去质问他。他74了,我四十多,按理说我是小的,可那会儿我坐在他床上,像是我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怕邻居知道,怕亲戚知道,怕我儿子知道姥爷手机里存着两百多个扭来扭去的女人。

过了几分钟,我站起来,把手机拿上,走到厨房门口。他回头看我一眼,说,被子在阳台上,你自己拿。我说,爸,你手机里那些女的怎么回事。他刀没停,当当当,切得白菜帮子直响,说,什么女的。我把手机举起来,划开相册,递到他跟前。他看了一眼,脸没红,眼睛眯了眯,说,哦,那都是跳舞的。我说,你天天看这个?还给人刷钱?他说,刷个三块五块的,人家也不容易。我说,三块五块?上个月三百多块,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把刀放下,转过身,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说,我自己的钱,我又没跟你要。

这话把我顶得说不出话。他自己的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出头,吃穿花不了多少,我也没脸说不行。可那三百多块,不是钱多钱少的事。我妈在的时候,他连件新褂子都舍不得买,袜子破了补着穿。现在好了,给手机里那些不认识的女人刷礼物,十块二十块地撒,还存人家视频,存了两百多个。我说,爸,你都74了,能不能要点脸?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他看着我,嘴角往下撇了撇,说,我要什么脸?我就在家看看,又不犯法。

我说,你这不是看看,你是天天看,还花钱。他说,花我自己的钱。我说,你花你自己的钱,丢的是我们的人。他哼了一声,说,我丢谁的人了?我关起门来,谁看得见?我说,我看见了。他说,那你别看不就行了。说完他转过身,接着剁白菜,刀声更重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他手机。手机屏还亮着,上面是个女的,穿着红裙子,在屏幕里扭。我越看越气,想给他删了,又觉得删了他还能再存。我儿子教过他怎么截屏,怎么收藏,他学得比什么都快。我有时候给他打电话,他接得慢,说在忙。现在我知道了,他忙着给人家点赞,忙着刷礼物。我妈走的那年,他连电视都不怎么开,说闹得慌。现在手机里一天到晚唱啊跳啊,他倒不嫌闹了。

我压着火,说,爸,你这样下去,早晚让人骗了。那些女的,认识你吗?知道你姓什么吗?你给人家刷钱,人家就喊你一声大哥,你以为人家真把你当回事?他说,我知道。我说,你知道还刷?他说,我刷个十块八块的,人家能叫叫我,跟我说两句话,我心里舒坦。我听了这话,火更大了。我说,你舒坦?你舒坦就扔钱?我妈要是知道,她得多寒心。他刀一停,没回头,说,你妈走了,她管不着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我说,爸,你这话说得没良心。我妈跟你过了四十多年,她走了,你就这样。他半天没说话,案板上的白菜堆了一小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拿被子走你的,我的事你别管。我说,我不管谁管?我是你闺女。他说,闺女也管不着我花自己的钱。我说,你花的是你自己的钱,可你存那些东西,万一手机坏了,拿去修,人家看见,你老脸往哪儿搁?他说,我不修。我说,你不修,我儿子回来玩你手机,看见了,你怎么说?他这才不吭声。

我儿子十五,周末有时候去他那儿住。我想到这个,心里更堵。我都能想出来,我儿子一划开相册,看见满屏白花花的大腿和扭腰的女人,回来跟我说,妈,你看我姥爷手机里都是啥。那我这脸真没地方搁。我说,爸,我不是不让你找人说说话,你想听个戏,看个新闻,都行。可你存这个,还给人刷钱,这算怎么回事?他低着头,说,我不存了。我说,你上回也说不存了,我上回就看见过,没说你。他抬头看我一眼,说,你上回看见了?我说,看见了,没敢跟你说。他又低下头,说,我就是看看。

我看着他后脑勺,头发白了一大半,脖子上的皮松了,贴着衣领。我忽然有点想哭。我妈在的时候,他腰板挺直,走路带风,现在站在厨房里,背有点驼,手还攥着菜刀。我走过去,把他手机放在案板边上,说,你把这些删了。他说,嗯。我说,以后别刷了。他说,嗯。我说,你听见没有?他说,听见了。

我知道他嘴上答应,不一定真删。我太了解他了。他这个人,一辈子嘴硬,认错快,改得慢。我妈以前老说他,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我要是现在逼他删,他能当我面删,回头再偷偷存。我站在那儿,看着案板上那把菜刀,刀刃上沾着白菜水。我说,爸,我不是嫌你丢人,我是怕你被人笑话。他说,谁笑话我?我说,谁看见谁笑话。他说,我不出门,没人看见。我说,那我也看见了。他叹了口气,说,你看见了,你笑话你爸?

我没说话。我笑不出来。我心疼他,也气他。我妈走了六年,他一个人,我知道他孤单。可他这么个孤单法,我受不了。别人家老头,有下棋的,有钓鱼的,有带孙子的。他倒好,天天捧着手机,给人家刷礼物,存人家视频。我说,爸,你跟我说实话,你一天看多长时间?他说,没多长时间。我说,没多长时间是多久?他说,晚上睡不着,看一会儿。我说,你睡不着,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他说,你忙。

我喉咙发紧。我是忙,上班,带孩子,伺候一家子。我一周能来他这儿两回,送点菜,拿点东西,坐不了半小时。他从来不跟我说他睡不着,也不跟我说他一个人害怕。他只会说,我没事,你忙你的。我原来也以为他没事。他身体硬朗,做饭还行,按说是个省心的老头。可省心的老头,手机里存着两百多个女的,天天给人刷礼物。

我说,爸,你睡不着,可以听听收音机。他说,收音机没意思。我说,那你看电视。他说,电视也没意思。我说,那什么有意思?那些女的扭来扭去有意思?他抬头看我,眼睛有点红,说,她们会说话。我说,电视里也会说话。他说,那不一样。我说,怎么不一样?他说,她们跟我说话。

我愣住了。他说,我刷个几块钱,人家就念我名字,说谢谢我,问我吃饭没有。我听着,心里就热乎。我知道那是假的,可假的我也爱听。他说完,又低下头,拿刀把白菜拢到一堆。我站在那儿,说不出话。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声音尖尖的。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特别老。不是那种身体上的老,是心里空了一块,填不上的老。

我走过去,把案板上的白菜拿过来,说,我来切。他说,不用你。我说,我切吧。他没再说话,把刀递给我,自己走到客厅去了。我切着白菜,眼泪掉下来,掉在案板上。我赶紧擦了,怕他看见。我听见他在客厅里翻抽屉,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说,手机我删了。我说,嗯。他说,以后不刷了。我说,嗯。他说,你别跟你妈说。我手一停,抬头看他。他说,不是,你别去你妈照片那儿说。我鼻子一酸,说,我不说。

他点点头,又回客厅去了。我接着切白菜,切得很慢。我知道他删不干净。那些视频,那些女的,那些十块二十块的打赏,都还在他心里存着。我管不了他心里的事,就像他也管不了我心里替他臊得慌。我这次没再逼他。我怕逼急了,他更不跟我说实话。我切完白菜,把刀洗了,走到客厅。他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假装看报纸。我站在门口,说,爸,我走了。他说,嗯。我说,被子我拿走了。他说,嗯。我说,你晚上早点睡。他说,知道了。

我出了门,手里抱着被子,站在楼道里,半天没动。楼道里黑,声控灯灭了。我听见屋里他咳嗽了一声,接着是拖鞋在地上走的声音。我想敲门,又没敲。我抱着被子下楼,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他窗户。窗帘没拉,灯亮着。我知道他肯定又拿起手机了。我没上去。我站在那儿,心里说,爸,你让我怎么办。

我抱着那床被子往家走,风一吹,被角扫在腿上,凉飕飕的。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他说的那句“她们跟我说话”。

我不愿意承认,可又不得不承认,我有点怕。怕他真的糊涂了,怕他被骗,更怕小区里的人知道了,戳我们家脊梁骨。我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这么丢人过。我爸一辈子老实本分,老了老了,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第二天上班,我心不在焉的。开会的时候,领导在上面讲话,我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全是那些视频。那些女的,穿得花里胡哨的,扭来扭去,一口一个“大哥”“叔叔”。我爸就吃这一套。

中午吃饭,我妹给我打电话。我妹比我小五岁,嫁得远,一年回来两回。她在电话里压低声音说,姐,你知道爸的事不?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妹说,二姑昨天给我打的电话,说爸在小区花园里坐着,跟几个老头看手机,手机里放的都是女的跳舞。二姑说,她远远看着,都不好意思过去。

我手里的筷子一下就停了。我说,二姑怎么知道的?

我妹说,二姑去小区超市买东西,看见的。她说爸跟张老头李老头凑一块儿,手机声音开得老大,一群人围着看。二姑说,她脸都红了,赶紧绕着走了。

我只觉得血往头上涌。我原来以为他就是关起门来看,谁知道他还敢拿到外面去。我说,他怎么这么不要脸。

我妹说,姐你别这么说。二姑说,爸看着挺高兴的,跟那些老头说,这是他“网上的老妹妹”。

我差点把饭吐出来。我说,什么老妹妹,那都是骗钱的。

我妹说,我知道。可二姑说,那些老头都羡慕他,说他会玩,说他有钱。

我气得手都抖了。我说,他有什么钱,他那点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够干什么的。

我妹说,姐,你别生气。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有空回去看看。我离得远,管不了。你别跟他吵,他年纪大了,气出个好歹来不值当。

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一口饭也吃不下了。我坐在食堂里,周围都是人,吵吵嚷嚷的,我却觉得特别安静。我脑子里全是我爸坐在花园里,跟一群老头凑一块儿看手机的样子。他还挺得意,是不是?他觉得自己有本事,能跟年轻女的说话,有人叫他大哥。

我越想越臊得慌。我们家在这个小区住了快三十年了,楼上楼下都是熟人。我妈以前是居委会的,人缘好,谁见了都打招呼。现在倒好,我爸成了小区里的笑话。

下午我提前请了假,往我爸那儿去。一路上我都在想,这次非得好好说说他不可。我不能再由着他了。再这么下去,整个小区都得知道。

到了小区门口,我特意绕着花园走。我怕碰见熟人,怕人家跟我提我爸的事。我低着头,快步走,听见有人说话,就赶紧往边上躲。

走到单元楼底下,我碰见了对门的王阿姨。王阿姨跟我妈以前是同事,关系挺好的。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丫头,回来了?

我硬着头皮说,嗯,王阿姨,我回来看看我爸。

王阿姨上下打量我,欲言又止。她说,你爸……在家呢吧?

我说,应该在。

王阿姨叹了口气,说,丫头啊,你妈走得早,你爸一个人,也不容易。

我心里一紧。我说,王阿姨,你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王阿姨摆摆手,说,我没听见什么。就是……你爸最近,常跟楼下那些老头在一块儿。你也知道,那些老头,没个正形。你多劝劝你爸,别让人骗了。

我脸一下子就烧起来了。我说,王阿姨,我知道了。谢谢你。

王阿姨说,谢什么。我跟你妈,那是老姐妹了。我就是怕你爸糊涂。人老了,就跟小孩似的,容易被人哄。

我点点头,没敢再多说,赶紧上楼了。

站在我爸家门口,我喘了好几口气,才掏钥匙开门。门一推开,屋里黑着,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我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手机,头低着,看得入神。

听见门响,他猛地一抬头,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往沙发缝里塞。动作太快,老花镜都滑到了鼻尖上。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我说,藏什么呢?

他扶了扶老花镜,装作没事人似的,说,没藏什么。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怎么不能来?我再不来,你是不是打算把整个小区的人都请来一块儿看?

他脸一下子就白了。他说,你……你说什么呢?

我说,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二姑都看见了,王阿姨也都知道了。你坐在花园里,跟一群老头看手机,你丢不丢人?

他嘴硬,说,我看我的手机,关他们什么事。

我说,关他们什么事?人家都在背后笑话你!笑话我爸七十多岁了,老不正经,天天看女的跳舞!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说,谁笑话我?谁敢笑话我?我花我自己的钱,看我自己的手机,碍着谁了?

我说,你花自己的钱也不行!你这是……你这是败坏门风!

他气得手都抖了。他说,我败坏什么门风了?我偷了还是抢了?我就是看看视频,怎么就败坏门风了?你妈在的时候,都不管我看唱戏的,你倒管起我来了!

我说,唱戏的能一样吗?唱戏的是正经艺术!你看的那些是什么?扭来扭去,抛媚眼,要礼物,那都是骗钱的!

他说,我愿意让她骗!我花三块五块,买个高兴,怎么了?我这一辈子,省吃俭用,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老了老了,花点钱买个乐呵,不行吗?

我看着他,眼泪差点掉下来。我说,爸,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她们不是跟你好,她们是跟你的钱好。你哪天不刷礼物了,她们连理都不理你。

他别过脸,说,不理就不理。我乐意刷。

我说,你乐意?你知不知道外面人怎么说你?说你老糊涂了,说你为老不尊,说我们做子女的不管你。我今天在小区门口,都不敢抬头走路!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别来。

我愣住了。我说,你说什么?

他说,我说你别来。我不用你管。我自己的日子,我自己过。你嫌我丢人,你就别认我这个爸。

我气得浑身发抖。我说,爸,你怎么能说这种话?我是为你好!

他说,为我好就别管我。我一个人过得挺好的。你忙你的去,不用你操心。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他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知道他在生气,也知道他在害怕。他怕我真的不管他,又怕我管得太严,连这点念想都给他断了。

我忽然就没力气了。我想起我妈走的那天,他握着我妈的手,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坐了一夜。那时候我就想,以后我得好好孝顺他,不能让他受委屈。

可现在,我让他受委屈了吗?还是他自己让自己受委屈了?

我叹了口气,说,爸,我不是嫌你丢人。我是怕你被骗,怕你吃亏。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他没说话。

我说,你要是真觉得闷,我给你报个老年大学,行不行?学个书法,学个画画,或者学个唱戏,都行。那里都是跟你差不多大的老头老太太,能说说话。

他摇摇头,说,不去。

我说,那我给你买个鸟,你遛鸟去。楼下张老头不就天天遛鸟吗?你们一块儿。

他说,不养。麻烦。

我说,那你想干什么?你总不能天天抱着手机吧?

他说,我抱着手机怎么了?我抱着手机,就有人跟我说话。我去老年大学,谁跟我说话?我遛鸟,谁跟我说话?

我又愣住了。

他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他说,你以为我愿意看那些扭来扭去的?我也知道不好看。可她们会跟我说话啊。她们会说“张叔你来了”“张叔你吃饭了吗”“张叔你今天怎么来晚了”。我听着,就觉得屋里不是我一个人。

我鼻子一酸。

他说,你妈在的时候,屋里天天有动静。她做饭,她洗衣服,她骂我袜子乱扔。现在呢?屋里静得能听见钟表滴答响。我白天出去,跟那些老头坐一块儿,说说话,还好点。到了晚上,关了灯,我睁着眼睛到天亮。我不敢开电视,电视里的人不跟我说话。我不敢开收音机,收音机里的人也不跟我说话。只有手机,只有那些女的,她们会叫我的名字,会跟我打招呼。

我站在那儿,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他看着我,有点慌了。他说,你哭什么?我又没说你不孝顺。我知道你忙,你有你的家。我不怪你。

我擦了擦眼泪,说,爸,对不起。

他摆摆手,说,有什么对不起的。是我自己没用,老了老了,还让你操心。

我说,爸,以后我常来。

他说,你忙你的。我没事。

我说,我不忙。我以后每天晚上都来,陪你说说话。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了。他说,不用。你来了,我还得给你做饭,麻烦。

我说,我做饭。我做给你吃。

他没说话,转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楼下的路灯亮了,有小孩在跑,有大人在喊。

他背对着我,说,你回去吧。孩子该等你了。

我站在那儿,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我看着他的背影,瘦瘦的,小小的,背有点驼。我忽然想起我小时候,他把我扛在肩膀上,去看庙会。那时候他的背那么宽,那么结实,好像能扛起整个世界。

现在,他的背驼了,扛不动了。连说句话,都得对着手机里的陌生人。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说,爸,我明天再来。

他没回头,说,嗯。

我说,我给你带你爱吃的酱肘子。

他说,不用,浪费钱。

我说,不浪费。

我站了一会儿,见他没再说话,就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我听见他在身后说,丫头。

我回过头,说,嗯?

他说,今天的事,别跟你妹说。也别……别去你妈照片跟前说。

我心里一疼,说,我不说。

他点点头,挥挥手,说,走吧。

我出了门,站在楼道里,又听见了屋里的动静。不是手机的声音,是他开了电视。电视里在唱戏,咿咿呀呀的,声音开得不大不小。

我靠在墙上,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原来以为,他是老不正经,是糊涂了,是被那些女的迷了心窍。可现在我才知道,他不是。他就是太孤单了。孤单到宁愿花钱,买几句假惺惺的问候。

我想起王阿姨说的话,“你爸一个人,也不容易”。以前我听这话,只当是客气。现在我才明白,那不是客气,是真的不容易。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过一天又一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以前总觉得,我给他钱,给他买东西,常来看他,就是孝顺了。可原来不是。他要的不是钱,不是东西,是有人跟他说说话。

可我连这个都给不了他。

我下了楼,走到花园边上。白天那些老头坐的地方,现在空着。路灯照着石凳子,凉冰冰的。我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二姑说的,他跟那些老头凑一块儿看手机,挺高兴的。

他那哪里是高兴啊。他那是好不容易找着个能说上话的地方,找着个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的事儿。

我往家走,路上给我妹发了条消息。我说,爸没事,你别担心。

我妹回,那就好。姐,你别跟爸吵。他年纪大了,顺着点。

我说,我知道。

我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天。天很黑,没有星星。我想起我妈走的那天晚上,天也是这么黑。我爸坐在床边,握着我妈的手,说,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啊。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说气话。现在我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六年了。他一个人过了六年。

我以为他习惯了。原来他没有。

他只是不说。

第二天晚上,我到底还是去了。

下班接完孩子,把他送到他奶奶家,我又绕到熟食店买了个酱肘子。老板娘认识我,一边称一边问,看你爸去?我说嗯。她说,你爸一个人,你多去看看。我笑笑,没说话。

到了楼下,我抬头往上看。他屋里亮着灯,不是电视那种一闪一闪的光,是白亮亮的,像是厨房的灯。我拎着东西上楼,走到门口,刚要敲门,听见他在里面说话。

不是打电话。是他一个人在说。

我贴着门听了一会儿。他说,今天这个菜咸了。又说,你妈以前说,酱肘子要配蒜泥,不配蒜泥不好吃。过了一会儿,又听见他说,我不饿,就是做多了。

我心里一紧,抬手敲门。

里头安静了一下,接着是他拖拖拉拉的脚步声。门开了,他穿着那件灰毛衣,身上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看见我,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又来了?

我把酱肘子举起来,说,给你送这个。

他侧身让我进去。我换了鞋,往厨房看了一眼。案板上放着半盆面,旁边摆着一碗馅。白菜猪肉的,闻着香。

我说,你包饺子呢?

他说,闲着没事,包几个。

我说,你不是说做饭还行吗?怎么包起来饺子了?

他说,你妈以前爱包。我学着包几个,省得买。

我放下酱肘子,洗了手,说,我帮你。

他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我跟着进去,看见他擀皮。他擀得慢,一张皮擀出来,厚薄不匀,边上还裂了口。我站在旁边,看他包。他包得也慢,一个饺子捏半天,褶子捏得歪歪扭扭。

我说,我来擀。

他说,不用,你坐着。

我没坐,站在一边看。他包了十几个,忽然说,你妈包的饺子,皮薄馅大,煮出来透亮。我包的,煮出来像面疙瘩。

我笑了一下,说,多煮一会儿就好了。

他说,煮多久也是面疙瘩。

他嘴上这么说,手上没停。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屋里有了点活气。不是电视里的动静,不是手机里的动静,是面粉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是饺子一个个排在盖帘上的声音。

我说,爸,你手机呢?

他手顿了一下,说,在屋里。

我说,我帮你删删。

他没抬头,说,删什么?

我说,那些视频。你不是说删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删了。

我说,我看看。

他放下饺子皮,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神有点躲,又有点倔。他说,你信不过我?

我说,我不是信不过你。我是怕你被人骗。

他说,我能被骗什么?我有什么好骗的?

我说,你上个月刷了三百多,你自己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说,三百多?

我说,你自己算算。一天十块,三十天多少?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心里又气又难受。我说,爸,我不是不让你看。你一个人闷,看看手机,我不拦着。可你不能天天给人家刷钱。那些女的,人家认识你是谁?人家就是图你的钱。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还刷?

他说,我刷个三块五块,人家就念我名字。我刷个十块,人家就说“张叔你吃饭没有”。我花这点钱,买个高兴,不行吗?

我说,可你上个月花了三百多。三百多,你一个人买菜能吃半个月。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叹了口气,说,你把手机拿来,我看看。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卧室。我听见他翻抽屉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拿着手机出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解开锁。屏幕上一片花花绿绿,都是直播软件。我点开一个,翻他的关注。两百多个,一个不少。我往下划,划到最底下,又划回来。那些女的,一个个笑着,露着肩膀,名字起得花里胡哨。

我忍着气,说,你不是说删了吗?

他说,我删了。删了几个。

我说,删了几个?这还两百多呢。

他说,那些是以前存的,我记不住。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可又不肯认错。我低头继续翻,翻到最近刷礼物的记录。一笔一笔,三块,五块,十块,二十块。最多的一个,是同一个女主播,连着刷了七八天。

我点开那个女主播的头像,问他,这个是谁?

他看了一眼,说,小芳。

我说,你天天给她刷?

他说,她说话好听。

我说,她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她问我吃饭没有,问我今天高兴不高兴,问我一个人住冷不冷。

我鼻子一酸,说,那都是假的。她跟谁都这么说。

他说,我知道。可她说的时候,我听着心里暖和。

我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我眼睛红了。我继续翻,翻到那个女主播的备注。备注栏里,写着一串数字。

我盯着那串数字,手开始发抖。

那是我妈的生日。

我抬起头看他。他站在那儿,眼睛看着窗外,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说,爸,这个备注……

他没说话。

我说,你把她备注成我妈的生日?

他喉结动了动,说,我就是……记个日子。

我说,你记日子,记在手机上?记在一个女主播的备注里?

他忽然转过头,眼睛红红的,说,你妈生日那天,我给她上坟。回来的路上,我刷到小芳。她正在唱你妈以前爱唱的那首歌。我听着听着,就哭了。后来我就给她刷了礼物。再后来,我就把她备注成你妈的生日。我想着,这样我每次看见她,就能想起你妈。

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说,我知道我糊涂。我也知道她不是你妈。可她唱歌的时候,那个调子,那个样子,有一点点像你妈年轻的时候。我就想,花几块钱,听她唱几句,就当是……就当是你妈还在。

我走过去,抱住他。他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拍了拍我的背。

他说,别哭了。我没事。

我哭得说不出话。

他松开我,转身去厨房,把包好的饺子下了锅。水开了,饺子在锅里翻腾。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说,你坐一会儿,饺子一会儿就好。

我坐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他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起来。我点开那个备注,看着那串数字,心里翻江倒海。

我原来以为,他刷礼物,是晚节不保,是老不正经。现在我才知道,他是在找一个出口。找一个能让他不觉得自己已经死了的出口。

我妈走了六年。他一个人过了六年。他学会用手机,学会看直播,学会给人家刷礼物。他嘴上说“我自己的日子我自己过”,可心里,一天都没过去。

我听见厨房里传来他盛饺子的声音。碗筷碰撞,热腾腾的。我站起来,走过去,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说,爸,这个备注,别改了。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你想留就留着。但是别刷钱了。你想听她唱歌,就听。想说话,就给我打电话。我下班晚,可我能接。

他端着饺子,走到桌边,放下。碗里冒着热气,饺子一个个白白胖胖的,虽然皮厚,但看着实在。

他说,吃吧。

我坐下,夹了一个。咬一口,白菜猪肉的,有点咸。

我说,咸了。

他说,你妈以前也说我包得咸。

我笑了一下,说,那你还放这么多盐。

他说,我记不住。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其实什么都记得。记得我妈爱吃什么,记得我妈爱唱什么歌,记得我妈的生日。他只是不说。

我低下头,又吃了一个。饺子很烫,烫得我眼泪又掉下来。

他抽了张纸,递给我,说,慢点吃。

我接过纸,擦了擦眼睛。

屋里很静。电视没开,手机也没响。只有我们俩吃饺子的声音。

我忽然想,也许以后,我可以常来。不是每天,但至少隔三差五。陪他包顿饺子,陪他说说话。让他知道,这屋里不是他一个人。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吃慢点,锅里还有。

我说,嗯。

他低下头,继续吃。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我妈走的那天晚上,他坐在床边,握着我妈的手,说,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啊。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才知道,他这六年,每一天都在问自己这句话。

他吃完了,放下筷子,说,你该回去了。

我站起来,说,我把碗洗了。

他说,不用,我自己洗。

我没听他的,把碗收进厨房,洗了。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没说话。

我洗完碗,擦干手,说,爸,我走了。

他说,嗯。

我走到门口,换鞋。他站在那儿,忽然说,丫头。

我回过头。

他说,那个备注……你别跟你妹说。

我说,我不说。

他说,也别去你妈照片跟前说。

我说,我不说。

他点点头,说,走吧。

我出了门,站在楼道里。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了。我没有马上走,站在那儿,听见屋里又响起了手机的声音。不是直播,是他在放歌。

那歌我听过,是我妈年轻时爱唱的。

我靠在墙上,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原来以为,他存着两百多个女人,是忘了妈。现在我才知道,他一个都没忘。他只是太想她了,想到连一个唱歌像她的陌生人,都舍不得删。

我下了楼,走到花园边上。路灯亮着,石凳子空着。我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我妹发了条消息。

我说,爸挺好的。以后我常来。

我妹回,那就好。姐,辛苦你了。

我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很黑,没有星星。可我心里,好像没那么堵了。

我知道,我爸还会看直播,可能还会刷几块钱。我也知道,那些女的不会真的关心他。可至少,我以后会多来。不是为了管他,是为了陪他。

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