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儿子和儿媳和我说有重要的事情商量,说想要三胎,因为我已有两个孙子,想再要一个女孩,问我同不同意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播的是个调解节目。
孙子在里屋写作业,老二趴在地上拼乐高。
儿媳妇坐在我对面,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儿子站在阳台门边,没看我。
"你们俩商量好了?"我问。
"妈,就是问问您的意思。"儿媳妇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
我把茶杯放下。
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响了一声。
"生可以。
谁带?" 没人接话。
电视里的女人正在哭,说婆婆不给她看孩子。
我伸手把电视关了。
"老大是我带到上小学的。
老二现在四岁,上幼儿园中班,每天四点十分接,刮风下雨都是我去。"我说得很慢,"你们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点进门。
周末加班,孩子发烧是我背着去医院。" 儿子从阳台走过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没坐实。
"妈,我们知道您辛苦。" "你不知道。"我说,"你知道的话就不会来问我。" 儿媳妇低下头,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折成小块,捏在手里。
"妈,我们就是想再要个女儿。"她声音放软了,"两个都是儿子,将来压力大,有个女孩,家里也热闹。" 我看着她。
她今年三十四,眼角有细纹了,但皮肤还是白的。
结婚九年,她叫我一声妈叫得很顺口,逢年过节给我买衣服,尺码从来没错。
可我知道,衣服是儿子付的钱。
"热闹?"我说,"你俩一个月加起来三万二,房贷八千六,老大的补习班一年三万,老二的幼儿园一学期一万八。
再生一个,钱从哪儿来?" 儿子终于开口了:"妈,钱的事我们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他顿了一下,眼神飘向阳台外面。
晾衣架上挂着老二的小背心,蓝白条纹,风一吹晃来晃去。
"我们把这套房子卖了,换个大点的,首付差一点……" "差多少?" "六十来万。"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老二的乐高哗啦一声倒了,他自己又蹲下去捡。
我看着儿子。
他三十六了,鬓角有一根白头发,上个月我给他拔过一次,又长出来了。
"你的意思是,让我把养老的钱拿出来?" "妈,不是拿。"儿媳妇抬起头,"您那笔钱放着也是放着,先借我们周转一下,等我们缓过来——" "我那笔钱是你爸的工伤赔偿。" 话一出口,儿媳妇的手停住了。
纸巾被她捏成了一团。
"你公公在工地上从三楼摔下来,瘫了两年才走的。
赔了四十七万。
我一分没动过,存在银行,定期。" 儿子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妈,那是我爸的钱,也是我家的钱。"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他。
"你家?"我说,"你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这钱给我养老,谁也别动。" "可您现在身体好好地,养老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是什么时候?
等我瘫在床上的时候?" 儿子转过身来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儿媳妇把纸巾团放在茶几上,轻轻推到我面前,好像那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妈,您就当帮我们最后一次。
三胎生下来,我保证自己带,不麻烦您。" "你保证?"我看着她,"老二出生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
产假休完你上了班,孩子夜里哭,你说你要早起开会,是我抱到天亮的。" 她不说话了。
老二抱着拼好的乐高跑过来,举给我看。
是个小房子,歪歪扭扭的,红色的顶。
"奶奶你看!" 我摸了摸他的头。
他的头发又软又密,跟他爸小时候一样。
"去屋里玩,奶奶跟爸爸妈妈说话。" 他哦了一声,跑了。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一张他爸的死亡证明,一张工伤认定书。
纸都黄了。
我把存折拿出来,回到客厅,放在茶几上。
"四十七万。
密码是你爸的生日。" 儿子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妈——" "拿了这钱,我搬出去。" 儿媳妇的脸变了。
不是那种惊讶的变,是那种早就想到了但一直不敢想的变。
她看了看儿子,儿子没看她。
"妈,您说什么呢。"儿子的声音哑了。
"我说得很清楚。
钱给你们,我搬出去。
房子你们卖,换大的,生三胎,生女儿,都行。
但是从今往后,老大老二的事你们自己管。
接送、看病、开家长会、半夜发烧,全是你们的。" "妈,您这是干什么——" "我干了九年了。"我说,"你爸走了九年,我在你家当了九年保姆。
没工资,没假期,没一句谢谢。
你们过年给我一件衣服,就算是尽孝了。" 儿子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体两边,手指蜷了一下。
儿媳妇忽然开口了:"妈,其实我们也不一定要卖这个房子。" 她的语气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软的,是一种谈判的调子。
"您这套房子,房产证上是您的名字吧?" 我看着她。
"您要是把房子过户给我们,我们拿去抵押贷款,不用卖,钱就够了。
三胎生下来,您还是跟我们住,还是一家人。" 窗外的风吹进来,晾衣架上老二的小背心又晃了一下。
我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
"你早就算好了。" 她没否认。
儿子终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我说不清。
然后他低下头,没说话。
我把存折收回来,放回铁盒子里,锁上。
"钱不会给。
房子也不会过户。" 儿媳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
"妈,那三胎的事我们就先不生了。
不过您也得想清楚,您就这么一个儿子,将来养老靠谁?" 她说完这话,转身进了卧室,关门的声音不重,但很干脆。
儿子还站在客厅里。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面前是那杯凉了的茶。
茶几上还有儿媳妇捏过的那团纸巾,皱巴巴的,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老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卧室门口,抱着他的乐高小房子,看着我。
"奶奶,你是不是哭了?" 我伸手摸了一把脸。
手上是干的。
"没有。
奶奶眼睛进沙子了。" 他走过来,爬到我腿上,把乐高小房子放在我手里。
"给你。
你住这个房子,就不难受了。" 红色的小屋顶,蓝色的墙,门口还拼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
我抱着他,闻见他头发上的味道,是便宜洗发水的香味,跟我在超市买的那种一样。
卧室里没有声音传出来。
我把乐高小房子放在茶几上,挨着那团皱纸巾。
一个小房子,一团废纸。
我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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