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当天我没到场,新娘急疯时伴郎还在笑:“我就发了三张接吻照,他果然怂了!”她转身叫保镖:把他给我摁住,别留情!
我赶到酒店门口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三十三分。
婚礼原定两点十八分开始,我表哥周建平没来。
门口铺着红毯,迎宾牌上写着“周建平先生 林晓曼女士 百年好合”。牌子上落了灰,一角卷起来,被风吹得直打卷。
门口的电子屏还亮着,滚动播放两个人拍的婚纱照。林晓曼穿一身白纱,我表哥站在旁边,手都没敢搂她的腰。
我隔着屏幕看了半天,他那个笑,比我小时候见他被我爸揍还僵。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宴会厅里乱哄哄的。
伴娘钱多多正围着林晓曼的裙子转圈,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他家也没人开门。”
林晓曼穿着婚纱坐在主桌边上,手里捏着一部手机。
指甲是提前做好的,透明的,整整齐齐,还贴了两颗小珍珠。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又翻过来,屏幕黑了,按亮,又黑了。
她抬头看见我,声音哑哑的:“你是他表弟?”
我点头。
“他人呢?”
我说我不知道。
这话不假。我前天晚上还跟周建平通过电话,他在那头笑,说“行了行了,都准备好了”。再往前一天,他让我帮他取过一个快递,是个小纸盒,不重,他没说什么,我也没拆。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退掉的婚礼西装袖扣。
林晓曼听完,嘴抿了一下。
她没哭。她把手机往桌上一磕,站起来,婚纱拖了长长一截。
她冲外面喊:“那个人呢?”
厅里安静了几秒。
从角落的礼桌旁边站起一个人,姓孙,叫孙浩,是我表哥的伴郎,也是他的小学同学。
这人我记得,前天接亲彩排他还来了,穿一双白得发亮的球鞋,见谁都笑,端着茶一桌一桌敬,嘴甜得很。
这会儿他也笑,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慢悠悠地走过来。
“晓曼姐,别急。”
林晓曼瞪着他:“你知道他在哪?”
孙浩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咂咂嘴。
“我就发了三张接吻照,他果然怂了。”
我以为我听错了。
周围几个人也愣住了,伴娘钱多多手里的捧花差点掉地上。
林晓曼盯着他,脸上的粉都压不住那个白。
“你说什么?”
孙浩把手机掏出来,翻了两下,屏幕朝她一亮。
“就这个。我跟他新娘子,三张。上礼拜五晚上发的,他第二天就没声了。”
他说“他新娘子”的时候,手指头指了指林晓曼。
林晓曼一把夺过手机。
我站得近,瞟见了。
三张照片,黑的,模糊的,一男一女抱在一起,脸看不清,但衣服有辨识度——女的那件,是林晓曼上礼拜五穿的那件绿色连衣裙,袖口有荷叶边。
男的穿一件格子衬衫。
那格子衬衫我见过。孙浩上礼拜五就穿的这件。
林晓曼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下去。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谁拍的?”
孙浩摊手:“你家门口监控死角,我拍的,你喝多了,我扶你回屋。”
“扶我回屋你为什么亲我?”
“拍照不得摆个样子啊。”他声音轻飘飘的,“我又没真怎么着你。”
这话说得,厅里几个上了年纪的亲戚脸都变了。
林晓曼的妈从后头挤过来,六十出头的人,穿着一身暗红旗袍,胸口别一朵写着“母亲”的小花。
她上来就问:“建平呢?我女婿呢?”
没人应她。
她看了看闺女,又看了看孙浩,慢慢明白了点什么,脸一下就塌下来,抬手就要打孙浩。
孙浩往后一退,躲开了。
“阿姨,您别激动,我这不是为了帮您闺女验验人吗?”
“验人?”林晓曼她妈声音都劈了,“你这叫验人?你这是要毁了她!”
孙浩把矿泉水瓶往桌上一放,往后退两步,靠在礼桌边。
“那您说,一个连三张照片都扛不住的男人,以后能不能扛住日子?”
没人接这话。
宴会厅里三十几桌,凉菜都摆齐了。中间那道“龙凤呈祥”的雕花萝卜有点化了,边上渗出一圈水。
空气里有股烧鸡和白酒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晓曼站了一会儿,忽然不抖了。
她把婚纱前摆往手上一抓,冲门口喊了一声:“老钟!”
从走廊那头过来一个人,四十来岁,黑脸,光头,穿一件黑色短袖,胳膊上纹了一圈像藤条的东西。
我不认识他,后来才知道是林晓曼她爸以前的司机,姓钟,跟了她家十几年。
“把他给我摁住,别留情。”
老钟没说话,上前两步。
孙浩脸色一下变了,瓶子都不要了,往后退:“哎哎哎,林晓曼,你别来这套,我就是发个照片,我又没犯法!”
老钟一只手压住他胳膊,另一只手扣住他肩膀,往下一摁。
孙浩整个人被按在礼桌上,脸贴着那块红绒布,桌上的喜糖撒了一地。
他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你松开!你他妈松开我!我就是帮他看清人!我这是帮他!”
林晓曼没理他。
她拖着一截婚纱往门口走,边走边掏出手机拨号。
我听见她对着电话说:“建平,你要是能听见,给我回个话。你要是不想要我了,你亲自跟我说,别让别人替你说话。”
她说到最后半句,声音哑得听不清了。
电话没通。
她站在酒店旋转门口,风把婚纱的纱吹起来一块,糊在她小腿上。
那天下午四点多,天有点阴,门口停着一排贴了“喜”字的车,司机趴在方向盘上打瞌睡。
她站了大概三四分钟,然后转头看我。
“你跟我走一趟。”
我上了她的车。
她自己开的,婚纱裙摆塞进驾驶座,卡在车门里一半,她也没管。
一路上她没说话。
车开出去差不多四十公里,到了城东一个老小区。
周建平住那儿,六楼,没电梯。
楼道的灯坏了两盏,五楼半的台阶上还堆着三个外卖盒,其中一个盖子没盖严,渗出点油。
我敲门,没人应。
林晓曼站在我身后,婚纱拖在楼梯上,沾了一层灰。
她伸手去拧门把手,门开了。
没锁。
屋里没开灯,下午四点半,窗帘拉着,暗得跟傍晚一样。
厨房台面上放着一口小锅,锅里是小米粥,已经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膜。
我伸手摸了一下锅壁,冰的。
地上有两双拖鞋,一双男式的,蓝色,鞋头磨白了;一双女式的,粉的,还是新的,吊牌都没剪干净,拖在地上。
卧室门半开着。
我推门进去,周建平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T恤,脚上没穿袜子。
床对面墙上贴着一张纸,我凑近看,是一张打印的A4纸,上面用记号笔写了四个字:不结了。
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手在抖。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
看见林晓曼,他眼睛直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他婚礼迎宾牌上的照片一模一样,僵的。
“你来了。”他说。
林晓曼站在门口没动。
婚纱裙摆铺在门槛上,像一摊水。
“为什么不接电话?”
“没电。”
“你手机呢?”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屏幕碎了一角,黑的,按了两下没反应。
“孙浩发的照片,你看了?”
他点头。
“你信?”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看了三遍。”
“三遍你就信了?”
“第三遍我看出来那个男的穿的是孙浩的衬衫。”他说,“可你那天晚上确实跟他喝酒了,你跟我说你加班。”
林晓曼没说话。
“我打你电话,你没接。你半夜十二点半才回我消息。”他说,“你跟我说就你一个人。”
林晓曼张了张嘴。
“那天我手机静音了,我没看见。”
“静音了四个小时?”
屋里静得能听见楼下有人开电动车,报警器响了两声又没了。
林晓曼站在那儿,手垂下来,指头上那颗透明指甲油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一点白。
她慢慢蹲下去。
婚纱堆在地上,她不管了。
“周建平,我跟你处了两年。”
“我知道。”
“我爸妈把老房子卖了三十多万,给我凑的这套首付。”
“我知道。”
“你妈住院那八万块,是我从卡里取的,你到现在没还我。”
“我知道。”
“你就因为三张照片,连个电话都不打,连一句问我都没有?”
周建平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指甲掐进肉里。
“我问不出口。”他说,“我怕我一问,你说你确实跟他好了。”
“你就宁可跑回来煮锅粥?”
他抬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
“我煮了,没喝。”
那锅粥我后来看过,煮了又倒掉一半,倒掉的那半在垃圾桶里,还是完整的米粒,没熬开。
他根本没心思搅。
林晓曼蹲在那儿,肩膀开始抖。
她没哭出声。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把妆蹭花了,眼角黑了一块。
“你不来,你连一句话都不给我留。你知不知道今天三十几桌人坐着等我?”
“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妈高血压,她在门口站了两个小时?”
“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差点让老钟把孙浩胳膊卸了?”
“知道。”
“你知道个屁。”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抬头,声音也不大,跟聊天似的。
周建平没接。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把那锅凉粥端过来,放在床头柜上。
“你吃了吗?”
林晓曼抬头看他。
“我一早上没吃东西。”他说,“你也没吃吧。”
林晓曼不吭声。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磨了磨毛刺,递给她。
“先喝两口。粥凉了不伤胃。”
林晓曼看着那锅粥,眼泪一下掉下来了。
她接过筷子,扒了两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后来林晓曼把筷子放下,说:“孙浩那三张照片,是他趁我喝多了摆拍的。我那天跟公司同事聚餐,他在隔壁桌,他说送我上楼,我让他送到楼下他就走了。”
“他为什么发给我?”
“因为他想让我难堪。”她说,“去年他跟我借过五万块钱,我没借。他在公司里说我拿乔,说我装。”
周建平低着头。
“我不该不信你。”
“你是不该。”
两个人又不说话了。
屋里那锅粥还在床头柜上冒着最后一点气。
我后来听我妈说,周建平从小就这样。
他七岁那年,他爸出去打牌三天没回家,他妈抱着他在门口站到半夜。从那以后,他遇到事第一反应就是躲。
他自己跟自己说,不吵不闹,等一等就过去了。
他妈后来跟人跑了,他也没追。
这些事都是听来的,我没跟他核实过。
我只知道那天下午五点多,我下楼买水,在小区门口碰见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窗上贴着“婚庆”两个字。
司机探头问我:“师傅,林晓曼的婚礼在哪个酒店?”
我说不办了。
他哦了一声,把车开走了。
我拎着三瓶水回去的时候,楼道上站了个人,是孙浩。
他不知道怎么找来的,一只胳膊上有一道红印子,老钟掐的。
他看见我,笑了笑。
“建平在里头?”
我没理他。
他自己推门进去了。
我跟着进去的时候,听见他在说:“建平,你听我说,我真是为你好。”
周建平坐在床沿上,没看他。
“那三张照片是我拍的,我承认。可你想想,你俩处了两年,你连她跟谁喝酒都不知道。这事能怪我?”
林晓曼在厨房那边,听见声音走出来。
她换了我表姐带来的一件外套,婚纱脱了,团在沙发上。
“孙浩,你再说一句,我现在就报警。”
孙浩举起手,往后缩了缩。
“行行行,我走。我就是来把话说清楚。那五万块我不借了,行了吧。”
他退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建平。
“建平,我跟你说句实话。她这脾气,你伺候不了。”
他走了。
门没关,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林晓曼站了一会儿,说:“他说得对。”
周建平抬头。
“我脾气是不好。”她说,“可我没骗过你。”
那天晚上七点多,我下楼去便利店买烟,看见周建平蹲在单元门口。
他手里捏着手机,屏幕还是碎的。
我递了根烟给他。
他接了,没点,夹在耳朵上。
“我妈当年也这样。”他说,“我爸不回家,她就不做饭。我饿到晚上,她就说一句,等你爸回来一起吃。”
“后来呢?”
“后来我爸回来了,她把饭热了三遍。”
他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闻了闻。
“我不想变成她。”
我说那你今天这事办的,跟她有什么区别。
他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明天去她家。”
第二天他没去。
第三天也没去。
第四天上午,我陪他去了。
林晓曼家住在老小区,六楼,楼道里堆着酸菜缸。
开门的是她妈,看见周建平,脸先是一沉,往门框上一靠,不让进。
“你来干什么?”
“阿姨,我来赔不是。”
“赔不是?你一句话不说就跑了,你让我闺女在三十几桌人跟前站着。你赔得起吗?”
周建平没吭声。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
“这里头有八万二,先还她的。”
她妈看了一眼卡,没接。
“还有,”他说,“房子首付那三十多万,我打欠条。我每个月还五千,还不上我卖房子。”
“你房子都卖了,我闺女跟你喝西北风去?”
周建平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
他兜里还揣着一个小塑料袋,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头天晚上去药店买的。
一盒胃药。林晓曼胃不好,他记得。
后来门开了。
林晓曼站在她妈身后,头发乱着,眼睛肿着。
“你进来吧。”
她妈一甩手进了厨房,把锅碗碰得哐当响。
周建平进门,换了拖鞋,站在客厅里,没敢坐。
林晓曼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递给他。
“孙浩昨晚上给我发了六条消息,说他错了,让我别报警。”
周建平看着那几条消息,没说话。
“我没回。”她说,“你说我该回吗?”
“我不知道。”
“你就知道不知道。”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
两个人在客厅站了快二十分钟。
后来她妈端了两碗面出来,往桌上一搁,汤溅出来一点。
“吃。吃完把事说清楚。”
周建平坐下来。
他吃得很慢,筷子挑起来又放下。
林晓曼吃了几口,忽然说:“那天你说不结了,怎么不把那张纸撕了?”
“忘了。”
“你连撕都懒得撕?”
他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口面。
“我写了那张纸,坐在床上看了一下午。”
“看什么?”
“看那四个字。”
他咽下面,把筷子摆好。
“我想撕,手抬起来又放下了。我怕我撕了,就真的当没这回事了。”
林晓曼没再问。
那天下午我走的时候,她妈在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
“你回去跟你姑说一声,这门亲事,我还没点头。”
她说完把门关上了。
过了大概半个月,我回我妈家吃饭,听我姑说,周建平搬去了林晓曼那儿。
两个人没办婚礼,也没领证。
林晓曼把那套婚纱挂二手网上卖了,三千二成交的。
买家问她为什么卖,她说穿了一次,没穿成。
孙浩从公司辞了职,听说是被他领导叫去谈了话。
临走那天他在工位上收拾东西,有个同事问他那照片到底怎么回事。
他说:“就拍了三张,我也没想闹这么大。”
后来我在小区门口碰见过一次周建平。
他手里拎着两袋菜,一袋西红柿,一袋鸡蛋。
我问他,证什么时候领。
他说不知道。
“她妈还没松口。昨天我去她家换了个灯泡,她妈给我倒了杯水。”
“那算同意了?”
“不算。她倒完水就进屋了,杯子搁在桌上,我走的时候看见里头还剩半杯。”
他拎着菜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说:“那半杯水我没倒,我给她放回厨房了。”
我问他放回去干什么。
他说:“她下回喝还能接着喝。”
那天我回家路上,路过那家酒店,门口的红毯早撤了。
迎宾牌还立在门边,被雨淋得皱巴巴的,周建平那三个字晕开了,模模糊糊还能认出来。
我没进去。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起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林晓曼站在旋转门口,婚纱被风吹起来。
我想起她问的那句,他为什么连一句问我都没有。
我到今天也说不清,周建平那天坐在床沿上看那四个字,到底是在赌气,还是在害怕。
孙浩那三张照片,到底算不算数,我也不好说。
他就是摆了姿势拍了几张,可那几张照片确实把一个婚礼拍散了。
他自己说他是为了帮人看清,可我看他笑的那一下,心里想的是别的。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一句解释到底值不值得等这么久。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样的人,遇到事第一反应就是关门、煮锅粥、一个人坐着。
换作是你,那锅凉粥端过来的时候,你会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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