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秀兰,1951年生人,1969年那年我十八岁。那年冬天,我爹把我叫到堂屋,吧嗒吧嗒抽了半宿旱烟,说:“秀兰,爹给你说了门亲事,正月里过门。”
我问是谁家的。我爹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后村周家,周老三家的大小子,周明远。”
我当时就哭了。周老三家是啥成分?地主。土改那会儿他爹被斗得死去活来,老宅子分了,地分了,一家子挤在生产队牛棚旁边两间破土坯房里。周老三前两年刚摘了帽,可队里人见了他还是绕道走。我嫁过去,那就是地主家的儿媳妇,以后娃都抬不起头。
我哭了一宿,我娘也陪着我哭,可我爹铁了心:“哭啥?周家小子识字,会算账,人老实。咱家穷得叮当响,你嫁过去能饿死?”
我跺着脚喊:“我宁可饿死也不嫁地主崽子!”
我爹一巴掌扇过来:“你懂个屁!你以为贫农家的后生就好?东头老刘家仨儿子,老大打媳妇,老二偷鸡摸狗,老三……算了不说了。周家小子我看了,干活不惜力,见人先笑,是个过日子的。”
就这么着,正月十六,我裹着个红头巾,顶着全村人看笑话的眼神,嫁进了周家的破土坯房。新婚夜我蒙着被子哭,周明远蹲在炕沿上,半天憋出一句:“秀兰,你别怕,我不动你。你要是不乐意,明儿我就跟我爹说,让你回去。”
我掀开被子看他,瘦高个,戴个眼镜,镜片一条腿拿线绑着。我鼻子一酸:“回啥回?嫁都嫁了。”
婚后头几年真苦。队里派最累的活儿给我,挑粪、挖河泥,工分还比贫农家的媳妇少两分。周明远更惨,重活干不动,轻活轮不上,天天被队长点名骂“地主崽子装什么娇贵”。可他真有一样好——他识字。晚上收工回来,他在油灯底下教我认字、打算盘。我说学这干啥,他说:“秀兰,你信我,这世道不能老这样。早晚有一天,认字算账能吃上饭。”
1977年恢复高考,周明远跟我说:“秀兰,我想试试。”我说你试呗。他白天干活晚上看书,拿我攒的鸡蛋去镇上换煤油。转年开春,他考上了省城财经学院。全村炸了锅——地主崽子考上大学了?队长气得直跺脚,可录取通知书是县里发的,他拦不住。
周明远上学走那天,跟我说:“秀兰,等我毕业分配了,把你接出去。”我抱着两岁的闺女抹眼泪:“你走你的,别管我们娘俩。”
结果他毕业分到市财政局,头一件事就是回来接我们。那会儿我已经生了老二,一家四口挤在财政局宿舍的一间平房里。后来他一步步往上走,科员、副科长、科长,九十年代下海,跟人合伙开了家会计事务所。再后来,事务所做大了,他成了市里小有名气的“周会计”。
现在?我退休金四千多,他事务所股份分红一年几十万。闺女在银行,儿子在税务局。去年全家去海南过年,周明远在沙滩上给我拍照,我瞅着他那副老花镜,忽然想起当年他蹲在炕沿上说“你别怕”的样子。
前年回老家,碰见东头老刘家的二儿媳妇。她男人当年是贫农,根正苗红,可一辈子喝酒打老婆,五十岁脑溢血走了,她一个人拉扯俩孩子,现在领低保过日子。她拉着我的手说:“秀兰啊,你命真好。”
我说:“是啊,我爹给我挑的。”
回来我跟周明远学这话,他嘿嘿一笑:“你爹那是看准了——地主家的儿子,成分差,不敢欺负媳妇。贫农家的,根正苗红,打老婆都没人管。”
我一想,还真是。那年月,地主崽子能娶上媳妇就不错了,哪敢对媳妇不好?我嫁过去,周老三两口子把我当闺女待,周明远连重话都没跟我说过一句。反观那些嫁了贫农的姐妹,挨打受气的多了去了。
所以我常说,有些事啊,当时看着是坑,跳进去才知道是福窝。我爹没文化,但他会看人。他赌周明远有出息,赌对了。
前年我爹走的时候,我趴在他耳边说:“爹,您那年逼我嫁周明远,我恨了您三年。现在我跟您说,您眼光真毒。”我爹咧嘴笑了一下,没说出话,眼泪顺着眼角淌。我知道,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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