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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开“悦宾楼”那扇沉得要命的玻璃门时,左手还拎着两瓶提前醒好的红酒,右手肘夹着三盒从山姆买的草莓,塑料袋勒得指头发紫。包间在二楼最里头,“牡丹厅”,能坐十四个人,我提前一周订的,菜单也是我提前一周定的,八凉八热,一条清蒸东星斑,一盆佛跳墙,外加两只脆皮乳鸽,按人均三百八的标准走的。我数过人头,加上我,十三个。部门里总共十四个人,有一个休产假,没叫。我第一个到,把红酒靠墙根码好,草莓拆了盒摆上桌,又拿纸巾把转盘上的水渍擦了一圈。服务员小张跟在我后头问,哥,现在走凉菜吗。我说等会儿,人齐了再走。我看了眼手机,六点四十二,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刘姐发的“堵在槐安路,稍等十分钟”。我回了个“不急”。

先到的是小赵,手里拎着个纸袋,往椅子上一搁,说哥,给你带了盒茶叶。我说你来就来,带什么东西。接着是老孙、大刘、小周、阿凯,两两结伴进来的,有的拎啤酒,有的拎饮料,有一个提了个西瓜,说路上看见瓜摊,包熟。我招呼他们坐,拆了副扑克牌搁桌上,说先打两把。刘姐是六点五十八到的,一进门就道歉,说槐安路三车追尾,她绕了半个城。我说没事,来,坐我边上。到七点十分,我数了一下,包间里坐了九个人,还差四个。我发小群,@了剩下的,问到哪儿了。陈涛回语音,背景音嘈杂,说哥你们先吃,我这边来了俩朋友,能不能带过来。我愣了一下,语音又响了,是另一个没到的,叫小鹿,说姐,我男朋友今天刚好在附近,能不能一起。我看了眼桌上摆好的十三套餐具,跟服务员说,再加两套。小张问,那菜品要加吗。我说先不加,挤挤坐。

七点二十,陈涛来了,身后跟着三个男的,我一个也不认识。他拍我肩膀,说哥,这都是我哥们儿,刚好在隔壁打球,我就叫过来了。我笑了笑,说坐吧。小鹿和她男朋友七点半到的,又添了一个。这时候圆桌已经坐满了,服务员从隔壁包间搬了两个椅子塞在过道,还是有两个人得侧着身子夹菜。我站起来说,要不换个大包,我去问问。小张去前台问了一圈,回来说大包全满了,周末结婚的多。我说那算了,挤挤吧。我让服务员把菜单拿来,加了六个菜,两瓶白酒。陈涛那三个哥们儿一点不客气,拿着菜单又点了四个硬菜,一个劲地说哥破费了。我说吃好就行。

菜上到一半,气氛热闹起来,推杯换盏的,包间里全是烟味和笑声。我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桌子人,突然发现自己有四个不认识。小鹿的男朋友在给刘姐敬酒,陈涛带来的一个平头男在跟老孙划拳,另一个戴眼镜的在跟阿凯聊股票。我低头吃了口菜,心里算了一下,原本十三个人,现在包间里坐了多少?我放下筷子,数了一圈。陈涛带了三个,小鹿带了一个,大刘后来接了个电话,说楼下有两个同学,也上来了。我数了两遍,包间里二十一个人。圆桌坐不下,后来的几个人是端着碗站在墙边吃的,或者搬了凳子坐在上菜口。服务员端菜进来都得侧着身子喊“让一让”。

我借口上厕所,下了楼,走到前台。小张把账单调出来给我看,我扫了一眼,五桌。我说什么五桌。他说哥,你们那个包间坐不下,后来的人自己在大厅开了两桌,点完菜说记你账上。还有一桌是陈涛那个哥们儿,在门口碰见熟人,又拉了一桌,说是你请。我盯着那张账单,凉菜热菜酒水,五桌的明细打出来有半米长。我摸出卡,刷了。小张说哥,要不要跟包间里的人说一声。我说不用,你把发票给我就行。他递过来,我塞进兜里,转身从侧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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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门,槐安路的晚风一吹,我站在马路牙子上点了根烟。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群里有人@我,说哥你去哪儿了,陈涛那哥们儿又点了一瓶茅台。我没回,把烟抽完,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儿,我说往前开。车上了高架,我才把手机掏出来,群里已经炸了,小赵说哥你是不是不舒服,刘姐说单买了吗,陈涛说哥你不够意思,走了也不说一声。我把群消息设置成免打扰,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到家是九点四十。我换了鞋,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刘姐私聊,说今天是不是不太高兴。我回了个没有,就是累了。她发了个拥抱的表情。我又坐了会儿,去洗澡,水温调到最高,烫得后背发红。出来的时候手机在茶几上震,我以为是刘姐,拿起来一看,是部门经理老周。我接起来,他第一句话是,你在哪儿。我说在家。他说你今晚是不是请客了。我说嗯。他说你请了多少人。我说没多少,就部门那几个。他沉默了两秒,说你知道今天谁来了吗。我说谁。他说你请的人里,有三个人是竞争对手公司派来打听我们新项目的,还有一个是总部审计组下来暗访的。我说什么。他说你走了以后,那几桌人越喝越多,陈涛那哥们儿把隔壁包间的也拉过来了,后来在大厅里闹起来了,有人报了警,警察来了,把剩下的人全带走了。刚才人事给我打电话,说明天要处理,参与今晚饭局的,全扣绩效,记过。

我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他说你没事,你走得早,单也买了,监控里你八点二十就出了门。我说那剩下的人呢。他说全被扣了,一个不落。陈涛、小鹿、大刘,还有那几个不认识,全在派出所做笔录。我说为什么。他说饭局是其次,主要是有几个人在酒桌上说了不该说的,审计那个全记下来了。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说你明天正常来上班,就当不知道。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又亮了,是群里新消息,陈涛发了一句:哥,你害死我们了。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水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我盯着天花板,想起今晚那五桌人,想起那些我不认识的面孔,想起他们举着酒杯喊我哥,想起我刷卡时收银员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现在才反应过来,是同情。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包间里挤不下的人站在墙边夹菜的画面,还有陈涛那三个哥们儿点茅台时的笑脸。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闻到一股今晚沾上的烟味。我没有回陈涛的消息。我也没有回刘姐后来发的那条“你还好吗”。我什么也没回。窗外的槐安路还在堵车,喇叭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我想起小张递给我发票时的表情,他什么都没说,就是递过来。那张发票现在还在我兜里,我掏出来看了一眼,五桌,四千七百多。我把发票折好,塞回兜里。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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