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村书记的台账,市委书记翻完扔下一句话:明天来市里找我

楔子

我叫周怀安,在镇农业服务中心干了八年,年年考核优秀,年年提拔没我。

今年三月,我被派到柳溪村当驻村第一书记。报到那天,原单位同事老黄拍着我肩膀笑,说怀安啊,你这是明升暗降,去村里数鸡屁股去吧。

我没吭声,抱着纸箱子上了中巴车。

箱子最底层压着个旧U盘,里面是我这八年经手的每一笔项目数据、每一张验收单的扫描件。

连老黄都不知道,他三年前抢走的那份产业报告,原始底稿还在我这儿。

现在回头想想,那会儿的人活得实在,账也做得实在,就是有些人的心,不太实在。

第一章 破村报到

中巴车在土路上颠了四十分钟,到柳溪村口时,我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村委会是栋两层小楼,外墙的白涂料掉得斑斑驳驳,门口挂着五块牌子,风吹得吱呀响。村支书老韩六十出头,握着我的手使劲摇,说周书记可把你盼来了,咱村那台账烂得跟鸡啄过似的。

他领我上二楼,推开最里头那间屋。一张掉漆的办公桌,一把坐下去歪三寸的椅子,窗式空调嗡嗡响,吹出来的风带着股霉味。

桌角堆着半尺高的材料,最上面那本台账封皮都卷边了,翻开一看,去年十月的记录,字迹潦草得像医生开药方,好几处涂改液抹得白花花一片。

老韩搓着手笑,说都是以前小年轻弄的,你来了就好,好好理理。

我放下纸箱子,把台账一页页翻过去。翻到第四十七页,我停住了。

一笔修水渠的支出,写的是三万八。可后面附的验收单复印件,金额栏明显被改过,原来的数字被涂改液盖住,隐约能看出个“一”字头。

我把那页纸抽出来,对着窗户的光看。纸背面有压痕,是原来那层笔迹印上去的——一万八。

差了整整两万。

我把纸夹回台账,合上,没说话。老韩还在门口絮叨,说食堂中午有白菜炖粉条,周书记你凑合吃。

我点点头,说好。

第二章 食堂剩菜

食堂在一楼楼梯间改的小屋里,一张圆桌,六把塑料凳,桌面上的油渍拿指甲能刮下来一层。

我到的时候,副支书老吴和会计小刘已经吃上了。老吴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溜光,见我进来笑呵呵招手,说周书记快坐,给你留了菜。

桌上三个碗,两碗粉条炖白菜,汤色发暗,白菜帮子切得大块。另一碗是昨天的剩炒蛋,边上结了一圈干皮。

小刘低头扒饭,筷子在碗沿上磕得当当响。

我盛了半碗米饭,就着白菜吃了。粉条炖得太烂,白菜帮子咸得发苦。

老吴一边剔牙一边说,周书记,村里条件差,比不上你们镇里。又说,这食堂是俺们仨凑的伙食费,一人一月三百,你看你交多少合适。

我说按规矩来,该多少是多少。

他嘿嘿笑,说那就三百五吧,你是书记,多担待点。

我没还价,掏出手机当场转了账。小刘抬眼瞥了我一下,又低下去扒饭。

吃完饭我回办公室,把空调关了。那玩意儿吹得我脑仁疼。窗子推开,外面是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底下拴着条黄狗,正拿爪子刨土。

我坐下来,把台账从头翻。翻到晚上八点多,村委会楼里就剩我这屋亮着灯。

歪脖子椅咯吱咯吱响,每翻一页都像在提醒我,这村里的事,比台账上写的复杂得多。

临走前我把那页有问题的验收单拍了照,存进手机加密相册。又把台账原样摆好,连折角的位置都没动。

第三章 半夜改材料

到村的第四天,镇里通知要报一份产业帮扶方案,第二天一早交。

老韩把任务分给我,说周书记你笔杆子硬,辛苦辛苦。老吴在旁边笑,说能者多劳嘛。

那晚我泡了碗从镇里带来的方便面,坐在掉漆桌边写方案。写到十一点,空调彻底罢了工,屋里闷得像蒸笼。我把衬衫脱了搭椅背上,光膀子对着电脑敲字。

写到凌晨一点,方案改了第三稿,眼睛实在睁不开。我趴桌上眯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听见窗外有脚步声,还有人低声说话。

我抬起头,看见两个黑影从村委会楼后头绕过去,手电筒光晃了两下就灭了。我以为是村民抓黄鼠狼,没当回事。

第二天早上我把方案打印好交给老韩。他翻了翻,说行,小刘你给镇里送去。

小刘接过材料往外走,我喊了一声等等,说韩书记,那方案最后附的预算表,我按咱村实际亩数算的,跟去年台账对不上,您最好再看一眼。

老韩摆摆手说没事没事,以前都是那么报的。

下午镇里反馈回来,说方案里有个数据跟镇上存档对不上,让村里重新核实。老吴当着我的面把方案往桌上一拍,说周书记,你新来的不了解情况,去年那个数据就是这么报的,你改它干啥?

我说去年报的跟实际亩数差了四十多亩,今年报上去,回头验收对不上,要担责任的。

老吴脸一沉,说那你说咋整。

我说我重新核了一遍,按实测的报。

他哼了一声,扭头走了。老韩在旁边打圆场,说老吴就那脾气,周书记你别往心里去。

那天晚上我在食堂吃饭,白菜炖粉条换成了萝卜炖粉条。小刘照例低头扒饭,老吴没来。老韩说老吴去镇里办事了。

我嚼着萝卜,心里明白,这是给我上眼药呢。

第四章 功劳被抢

到了第五周,镇里要开产业帮扶推进会,每个村做十分钟汇报。

老韩说周书记你做的方案你来讲。我说行。

我熬了两个晚上,把柳溪村的情况摸了个透——二百三十七户,八百六十口人,耕地一千一百亩,其中水浇地不到四百亩。去年报的产业项目是辣椒种植,台账上写着发展了两百亩,实际我拿皮尺量过,连片的地块加起来不到八十亩。

剩下那一百二十亩,台账上是“散户种植,未成片”。说白了就是凑数。

我把这些全写进汇报材料,附了地图标注和实测数据,还做了一张对比表,去年报的数和实测数并排列着,差多少一目了然。

汇报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换了件干净衬衫,坐中巴到镇里。会议室在镇政府三楼,长条桌上铺着墨绿色台布,各村书记按顺序发言。

轮到我时,我把材料发下去,刚讲了五分钟,老吴在后排站起来打断我,说周书记,你那数据不对吧,咱村辣椒面积我心里有数,两百亩只多不少。

我说吴书记,我拿皮尺量的,连片带散块,八十三亩。数据来源我标在附件里了,卫星图截图和实地照片都有。

老吴脸涨得通红,说卫星图能当饭吃?镇上验收从来都看台账。

这时副镇长李长顺敲了敲桌子,说行了行了,柳溪村的情况回头再核实,先下一个。

我坐下来,老吴坐我斜对面,翻我那份材料翻得哗哗响。

散会后我去洗手间,回来时看见老吴正跟镇农技站的老黄在走廊里说话,老黄就是我在镇里原来的同事。老吴压低声音说,姓周的这是在打咱柳溪的脸。

老黄看见我过来,咧嘴一笑,说怀安,你行啊,到村里没几天就放炮。

我也笑了笑,说黄哥,实事求是嘛。

他拍拍我肩膀,走了。

第五章 被孤立的日子

从那以后,我在村里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食堂的菜越来越凑合,有回连着三天萝卜炖粉条,吃得我胃里直泛酸水。老吴在走廊里看见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小刘倒是照旧低头扒饭,偶尔趁老吴不在,小声提醒我一句,周书记,那台账你别翻了,翻多了有人不高兴。

老韩还是那副和事佬模样,说周书记你别跟老吴一般见识,他就那样。

可我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有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下楼时听见老吴在楼后头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我还是听清了几句——“姓周的翻出那张单子了”“你赶紧想想办法”“镇里那头打点好了没”。

我站在楼梯拐角没动,等他电话打完走了,才慢慢下楼。

回到宿舍,我从纸箱子里翻出那个旧U盘,插进自己带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个文件夹,标注着“2016-2023项目原始数据”。

我点开2019年那一年的记录,找到柳溪村修水渠的项目——编号LX2019-07,施工方是镇里的宏达工程队,合同金额一万八,验收单上却写着三万八。

底下还附着一份当时的银行转账回单扫描件,是我在镇农业服务中心经手时留的底。付款金额一万八,收款方宏达工程队,日期、账号、金额,清清楚楚。

那时候老黄还跟我一个办公室,这单子是他办的,我负责存档。他后来把金额改大了报上去,原始回单我鬼使神差留了一份。

现在回头想想,哪有什么鬼使神差,就是觉得不对劲,留个心眼罢了。

我把这些材料整理好,按时间顺序排进一个加密文件夹,取名“台账核对参考”。然后合上电脑,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看天花板。屋里闷热,蚊子嗡嗡叫,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晃来晃去。

我爸打来电话,问我在村里咋样。我说挺好的,就是蚊子多。他嗯了一声,说好好干,别给咱家丢人。

挂了电话,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妈给缝的,蓝底白花,带着股肥皂粉的味道。

第六章 市委书记来了

到村第二个月头上,突然通知说市委书记要来调研。

整个柳溪村像被捅了的马蜂窝。老吴头天晚上就带着小刘打扫卫生,村委会楼前楼后扫了三遍,连歪脖子老槐树底下的黄狗都洗了个澡。

老韩紧张得直搓手,说周书记你待会儿负责汇报,台账都摆桌上,书记要看。

我问哪本台账。

老韩说就桌上那本,我让小刘重新誊了一遍。

我心里咯噔一下。果然,等第二天早上我翻开那本新台账时,第四十七页那笔水渠支出,金额变成了“一万八”,涂改的痕迹干干净净,后面附的验收单也换成了新打印的,金额栏写着一万八,盖章齐全。

我盯着那页纸看了十秒钟。小刘站在旁边,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小声说,周书记,吴书记让我重新做的。

我嗯了一声,把台账合上,没再多问。

上午十点,车队到了。市委书记姓方,五十出头,穿一件深蓝夹克,下车没跟镇里领导握手,直接走到路边跟正锄地的老农说话。镇长想凑上去介绍,方书记摆摆手说我自己看。

他进村委会楼转了一圈,看了党员活动室、图书角,然后上了二楼。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方书记进来跟我握了手,说你是驻村书记周怀安,镇上材料提过你。

他往桌前一坐,伸手拿过台账翻开。翻到第三页时眉头皱了一下,又继续往后翻。翻到第四十七页,他停住了,手指在纸面上蹭了蹭。

那页纸虽然重新誊了,但纸张比其他页新,油墨味重,装订孔也比别页整齐。

方书记没说话,继续往后翻。翻完了合上,看看我,说台账是你整的?

我说是,但有些内容不是我填的。

他挑了挑眉,说什么意思。

我说韩书记让我负责汇报,台账是小刘昨天重新誊的,原来那本还在我抽屉里。

方书记眼睛亮了一下,说来,把你那本拿来。

我从抽屉里拿出原来那本旧台账,翻到第四十七页递过去。方书记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手指在涂改液那层白膜上摩挲了两下。

他抬头看着我,说小周,这本你放好。

然后站起来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扔下一句话:明天来市里找我。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老吴脸白得像食堂那碗粉条,老韩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方书记上车走了。我站在楼门口,手心里全是汗。小刘从我身边蹭过去,小声说了句,周书记,我可啥都没说啊。

我拍拍他肩膀,说放心吧。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起来泡了碗方便面,坐在掉漆桌边把U盘里的材料又过了一遍。

第七章 连夜整理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件干净衬衫,把U盘和旧台账装进档案袋,坐头班中巴去了市里。

市委大院在城东,灰白色办公楼,门口登记排队排了二十分钟。方书记的秘书姓沈,三十来岁,下来接我上楼,一路上话不多,只说方书记推了两个会等你。

进办公室时方书记正弯腰给窗台上的绿萝浇水,见我进来招手让我坐。他办公室不大,桌上堆着文件,墙角立着一块白板,上面画着全市各村的产业分布图。

方书记坐下来,说把你那本旧台账给我看看。

我把档案袋递过去。他先翻了旧台账,翻到第四十七页,又对着光看了半天,说这涂改液底下是个一吧。

我说是,原来金额一万八。

他点点头,又问我有没有其他材料。

我把U盘拿出来,说方书记,这里头是我在镇农业服务中心八年经手的项目原始数据,包括柳溪村这个项目的银行转账回单扫描件。

方书记接过U盘插进电脑,沈秘书帮我打开文件夹。方书记一页页翻过去,看到那张银行回单时,鼠标停住不动了。他放大图片看了看,又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然后他靠回椅背,看着我说,小周,你在镇里干了八年。

我说是。

他说年年考核优秀。

我说是。

他说那咋没提。

我没说话。方书记也没追问,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说你先回去,该干啥干啥,别声张。

我站起来说好。走到门口他又喊住我,说小周,你那个台账做得细,回头把电子版发沈秘书一份。

我说行。

出了市委大院,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爸打了个电话,说爸,今天在镇上吃红烧肉。我爸说少吹牛,你妈说你那儿只有粉条炖白菜。

我笑了,说快改善伙食了。

第八章 回村之后

从市里回来,我照常上班。

食堂还是萝卜炖粉条,老吴还是爱搭不理,但看我的眼神里多了点东西,说不上来是警惕还是试探。老韩倒是热络了,连着两天问我市里咋说,我说方书记就是让把台账整细点。

老韩松了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

可小刘偷偷告诉我,老吴这几天往镇里跑得勤,有回在办公室打电话,嗓门大得走廊都听得见,说什么“他一个外来户能翻出啥浪花”。

我没搭理。白天该跑村跑村,晚上回来把柳溪村所有项目台账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水渠那一笔只是冰山一角,后面的修路款、产业补贴、危房改造,七八笔都有问题,每笔的原始单据我都从U盘里找出来,跟台账逐一对照。

我发现一个规律——所有有问题的项目,施工方都是同一家:宏达工程队。而宏达工程队的法人代表,是老吴媳妇的表弟。

这事我在镇里时就隐约知道,但那时候轮不到我管。现在我是柳溪村第一书记,台账上签的是我的名。

我把这些整理成一个表格,项目名称、台账金额、原始金额、差额、关联方,一栏一栏列清楚,打印出来夹进笔记本里。

有天傍晚我在办公室加班,老韩推门进来坐了会儿,东拉西扯半天,突然问我,周书记,你在镇里是不是有个姓黄的同事。

我说有啊,老黄,一个办公室待过。

老韩哦了一声,说他前两天来村里了,跟老吴喝了顿酒。

我心里一动,面上没露出来,说老黄酒量不行,两杯就倒。

老韩嘿嘿笑,说那天可没少喝,走的时候还打包了半只烧鸡。

第九章 家里的电话

周末回了趟家。爸在院子里修他那辆二八大杠,妈在厨房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从小吃到大。

吃饭时爸问村里咋样。我说还行,就是事多。

妈说事多好,事多说明人家用得着你。又说你爸当年在厂里,也是啥事都抢着干,后来厂子倒了,下岗工人里头就他找着活儿最快。

爸拿筷子敲碗沿,说提那干啥。

我低头吃饺子。妈又问,你那个第一书记,能转正不。我说妈,这本来就是个正经职务,啥转正不转正的。

妈说那能往上升不。

我嚼着饺子说,看组织安排。

爸闷了口酒,说怀安,你记住一条,不管干啥,别亏心。亏心的事干一件,一辈子睡不踏实。

我说知道了。

回村的路上我坐在中巴车上想,爸这话说得实在。他在厂里干了二十年钳工,下岗后蹬三轮、看大门、帮人修水管,啥苦都吃过,但从没往家拿过一件厂里的东西。我这点坚持,大概就是随了他。

第十章 暗流涌动

回村第二天,老吴找我了。

他坐在我办公桌对面那把歪椅子上,掏出烟点上,说周书记,咱俩交个底。

我说吴书记你说。

他吐了口烟,说村里这些事吧,有些是历史遗留问题,你刚来,不了解情况,翻太细了不好。

我说啥叫翻太细。

他把烟灰往地上弹了弹,说就是有些账吧,当时有当时的特殊情况,你非拿现在的尺子量,量出来全是毛病,可毛病归毛病,事儿办成了对不对。水渠修了,路也修了,村民受益了嘛。

我说吴书记,账的事咱先不说。方书记那天来翻了台账,回去咋想我不知道,但他让我明天去市里,我去了,他说啥我也不能瞒着。

老吴脸沉下来,说姓方的到底跟你说啥了。

我说就是让我把台账整细点。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把烟头摁灭在桌角,站起来说行,周书记,你整。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别忘了,这村里的事,最后还得村里人办。

他走后我坐在椅子上琢磨他那句话。啥叫最后还得村里人办,意思是我这个外来户待不长。

我拉开抽屉看了看那个夹着对照表的笔记本,又合上了。

第十一章 深夜电话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都躺下了,手机突然响。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方说是市委办沈秘书。

他说周书记,方书记让我问你个事——你U盘里那个宏达工程队的资料,能整理一份完整的吗,明天一早送到我办公室。

我说能。

挂了电话我翻身下床,打开电脑干到凌晨三点。把宏达工程队经手的柳溪村所有项目拉了个清单,每个项目的合同金额、验收金额、银行回单,三列并排,后面加一列差额合计。

算完最后一行,差额总数是三万七千四百元。

钱不算多,但性质不一样。

第二天我把材料送到市委,沈秘书接过去翻了翻,说方书记去省里开会了,让我先收着。他送我到电梯口,忽然低声说了句,周书记,你这台账做得真细。

我笑了笑,说在镇里干了八年,就练了这点本事。

第十二章 突击检查

过了大概十来天,镇里通知说市审计局要下来检查村级项目台账。老韩接到通知时脸都绿了,拉着老吴在办公室嘀咕了半天。

检查那天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姓方,不苟言笑,坐下就要台账。老韩让小刘把新誊的那本递过去。

方审计翻了几页,说这纸咋这么新。

小刘结结巴巴说刚整理过。

方审计看了他一眼,说把原始底稿也拿来。

老韩脸白了。我在旁边说韩书记,我屋里那本旧台账要不也拿过来。

老韩瞪了我一眼,没说话。方审计说拿过来吧。

我把旧台账递上去。方审计翻到第四十七页,对着光看了看涂改液,又翻后面的附件,抬头问老韩,这验收单跟台账金额对不上,咋回事。

老韩支支吾吾说以前弄的,我不清楚。

方审计把本子一合,说行,这两本我们都带回去。又转头看我,说你是驻村书记周怀安?

我说是。

她说你明天来审计局一趟,把你知道的情况说说。

我说好。

审计组走后,老吴在走廊里摔了茶杯,骂骂咧咧说有人吃里扒外。小刘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老韩蹲在台阶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回办公室把门关上,给我爸打了个电话。爸问咋了,我说没事,就是想跟你说说话。爸沉默了一会儿,说怀安,腰杆挺直了。

第十三章 审计局谈话

第二天我去审计局,方审计把我领进小会议室,倒杯水,说别紧张,就是聊聊。

我说不紧张。

她问柳溪村那本旧台账谁记的。我说我来之前是村里小刘记的,我来之后没动过。她又问那涂改页怎么回事。我说我来第一天翻台账就发现了,拍照留存,后来村里重新誊了一份,把金额改回去了。

方审计停下笔看我,说你知道改了之后对谁有利吗。

我说宏达工程队跟村里吴书记有亲戚关系。

方审计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了几个项目的细节,我都一一答了。最后她说,你那个U盘里还有啥。

我说我经手的八年项目原始数据都在里头。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知道这东西交出来意味着啥不。

我说知道。

她说那你为啥交。

我想了想,说我爸跟我说,亏心的事干一件,一辈子睡不踏实。

方审计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又绷回去了。

第十四章 材料风波

从审计局回来没两天,镇里老黄给我打电话,语气跟以前大不一样,说怀安啊,听说审计局找你了?

我说嗯。

他压低声音说,兄弟,有些事你别太较真,老吴那人不好惹,他在镇上关系硬得很。

我说黄哥,我就说说我知道的,别的不掺和。

他叹了口气挂了。

又过了几天,村里传开了,说周书记把吴书记告了。有村民看见我就绕着走,有的指指点点。食堂吃饭时老吴不来了,老韩也闷头扒饭不说话。

小刘趁没人时跟我说,周书记,吴书记在村里放话了,说要联名把你撵走。

我说他联他的。

嘴上硬气,心里不慌是假的。那几天我晚上老做梦,梦见中巴车把我拉回镇里,老黄拍着我肩膀笑,说早跟你说别较真。

有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把方书记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明天来市里找我”。他到底啥意思?让我交材料就完了,还是后头还有事?

正想着,手机响了,沈秘书发来一条短信:周书记,方书记问你,柳溪村那个修路项目,路基厚度你实测过没有。

我回:测过,设计十五公分,实际平均九公分。

沈秘书回了个“收到”。

第十五章 慢镜头

又过了一周,方书记突然来了。

这回没通知,没车队,一辆黑色轿车直接开到村口。方书记下车时我正跟村民老周头在地头看玉米苗,满手泥。

他走过来看了看玉米苗,说长势不错。又问我,这地浇得上水不。我说今年修了新渠,浇得上。

他说哦,新渠?

我说对,就是台账上那笔。

他点点头,背着手往村里走。走到村委会楼前,老吴从楼里出来,满脸堆笑伸手要握,方书记没接,说吴书记,你带我去看看那条渠。

老吴脸上的笑僵住了。

水渠在村东头,水泥抹面还算齐整,方书记蹲下来拿手量了量渠壁厚度,站起来说嗯,能用。然后回头问我,下游那片地浇得到不。

我说设计上浇得到,实际差着六十多米,末端的地得挑水。

方书记转头看老吴。老吴擦着汗说这个这个,当时施工有难度。

方书记没再问,说走吧,去修的那条路看看。

到路上他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从后备箱拿出把卷尺,蹲下来撬了块路肩石,尺子往里一探——九公分。

方书记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看着老吴说,台账上写的十五公分,差六公分,这条路总共八百米,六公分乘以八百米,多少方料来着?

老吴说不出话。

方书记把卷尺收好,说吴书记,你跟韩书记明天来市里,把这事说清楚。然后转头看我,小周你也来。

第十六章 市里谈话

第二天我们仨去市里。方书记的办公室坐不开,换到旁边小会议室。

方书记坐主位,旁边坐着审计局的方审计和纪委的一个同志。老韩先进去,谈了二十分钟出来,脸色灰白。老吴进去谈了半个钟头,出来时腿发软,扶着墙走的。

轮到我了。方书记说小周,你那个台账本和U盘里的东西,审计局都看了,情况基本清楚。我问你一句,这些材料你从啥时候开始整理的。

我说从到村第一天发现涂改页开始,后来把我在镇里八年经手的原始单据都翻出来了。

方书记说你在镇里八年,就没想过把这些东西拿出来。

我说方书记,我在镇里人微言轻,拿出来也没人信,还得罪人。到村里来当第一书记,账上签我的名,我总得对自己签的字负责。

方书记笑了一下,说你还挺实在。又问,吴书记说你在村里搞孤立,跟谁都不合群,有这事没。

我说我就一个人,确实没跟谁拉帮结派,但小刘私下提醒过我,韩书记也帮我说过话。

方书记点点头,说行了,你回去照常工作。又补了一句,水渠末端那六十米,你打个报告上来,该补的补上,钱从市里项目资金里出。

我说好。

第十七章 处理结果

半个月后,镇里开了大会,宣布处理决定。

老吴被免去村副支书职务,调离柳溪村,到镇农机站当一般干部。宏达工程队被列入市里项目施工黑名单,三年内不得承接政府项目。老韩因为监管不力,给了个党内警告,留任村支书。

会上镇党委书记念处理决定时,老吴坐在最后一排,头一直低着。散会后他从我身边过,停了一下,嘴张了张,啥也没说出来。

我说吴书记,到农机站也是干工作,好好干。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挺复杂,点点头走了。

小刘那天晚上在食堂破天荒多炒了个菜——土豆丝,放了不少油,亮晶晶的。他坐我对面,吭哧半天说,周书记,我那会儿帮你说话,不是图啥,就是觉得你账做得对。

我说我知道。

老韩也坐过来,倒了杯散酒推给我,说周书记,老哥对不住你,前阵子没帮上啥忙。

我把酒推回去,说韩书记,你后来让婶子给我送那碗鸡蛋羹,我可记着呢。

老韩嘿嘿笑,说那算啥。

第十八章 水渠通了

市里拨的钱到了,我带着村民把水渠末端补了六十米。

施工那几天,老周头天天蹲地头看,说这回好了,末梢那几块地也能浇上了。他老伴给施工队送绿豆汤,也给我端了一碗,说周书记你晒黑了。

我喝着绿豆汤,想刚来那会儿食堂剩菜配萝卜粉条,现在回头看,那时候的人活得实在,事也办得实在,就是有些账得有人去较真。

小刘把新台账从头到尾重做了一遍,每笔账后面都附原始单据复印件,用燕尾夹夹好,整整齐齐码了一柜子。

有天他问我,周书记,这台账以后谁查都不怕了吧。

我说只要你按实际写,谁查都不怕。

第十九章 提拔

秋天的时候,市委组织部来人考察。谈话、测评、公示,一套流程走完,我被提拔为镇党委副书记,兼柳溪村第一书记。

宣布那天在镇政府会议室,副镇长李长顺念的文件,最后拍拍我肩膀说,小周,你那个台账功夫,全市都出名了。

我笑了笑,说就是笨办法。

散会后老黄堵在门口,拍着我胳膊说,怀安,兄弟以前有对不住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黄哥,那张验收单你改的,后来也没出啥大岔子,这事翻篇了。

老黄脸一红,说那单子,我后来想改回来一直没机会。

我说知道,所以我就交了一张单子。

老黄愣了半天,使劲握了握我的手。

第二十章 回村

上任镇党委副书记第一天,我就回了柳溪村。

小刘在村口等着,说周书记,不,周副书记,老周头家今天杀猪,请你去吃饭。

我说走。

老周头院子里摆了三张桌,炖了一大锅杀猪菜。老韩给我倒酒,小刘给我夹肉,黄狗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

老周头端着碗站起来,说咱柳溪村这回水渠通了路也修了,我代表老少爷们敬周书记一碗。

我站起来说,周叔,这渠是市里拨的钱,路是大家出的工,我就是把账算明白了,别的啥也没干。

老周头说,账算明白了就比啥都强。

满院子人笑。我坐下吃杀猪菜,血肠炖得嫩,酸菜切得细,比食堂的萝卜粉条香多了。

那天晚上回办公室,歪脖子椅还是咯吱响,空调还是嗡嗡的。我把那本旧台账从抽屉里拿出来翻了翻,第四十七页还夹在我当初折角的位置。

我把它交给小刘,说这本留村里存档,以后新台账按实际记,一笔一笔来。

小刘接过去,说周书记你放心。

我拎着那个旧纸箱子下楼,中巴车在村口等着。老周头的老伴追出来往我包里塞了兜煮鸡蛋,说路上吃。

车开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小刘站在村委会门口挥手,黄狗蹲他脚边摇尾巴。

现在回头想想,刚到柳溪村那会儿,我抱个纸箱子从这中巴车上下来,裤腿上全是泥点子,食堂萝卜炖粉条吃得胃泛酸水,真没想到一年后是这个光景。

我爸说得对,亏心的事干一件,一辈子睡不踏实。

我把煮鸡蛋剥了一个,蛋壳扔进塑料袋,鸡蛋塞嘴里,靠着椅背眯了一会儿。中巴车颠簸着往镇里去,窗外杨树叶子黄澄澄一片,风一吹哗啦啦响。

这日子,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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