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给我打电话那天,我正在菜市场挑鱼。
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上全是腥味。他在那头说:“兄弟,晚上有空没,出来坐坐。”声音听着跟平时不一样,像是嗓子眼儿里塞了什么东西。我问他咋了。他说也没咋,就是想找人喝两杯。我说行,六点半老地方。
挂了电话,我盯着案板上那条鲫鱼看了好几秒。卖鱼的师傅问我到底要不要,我说要。其实心里想的是老周这个人,一向稳当,轻易不主动张罗饭局。他要是主动叫喝酒,那就是真有事了。
老周,四十五岁,跟我认识快二十年。他在建材市场有个铺面,做瓷砖生意。早些年房地产火的时候,他确实挣了些钱。在城南买了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全款。又给儿子存了一笔教育金,说是以后出国用的。他老婆在社区医院上班,工资不高但稳定。前几年每次见面,老周都是笑眯眯的,说话不紧不慢,评价自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爱说一句话:“咱不贪,稳稳当当的,日子差不了。”
我真信了他这话。
那天晚上到了小饭馆,老周已经坐在角落了。桌上摆着两瓶啤酒,一瓶已经空了大半。我坐下,他没看我,盯着桌面上一道裂纹说:“铺子要转出去了。”
我夹花生的筷子停在半空。
“怎么回事?”
“欠了供货商快八十万。压了三个月的货,卖不动。房租下个月到期,房东要涨,我扛不住了。”
我问他钱去哪儿了。他这才抬起头,眼眶发红,说前年接了个工程单子,对方是个小开发商,说好了货到付款。他垫了六十多万的货进去,结果人家楼盘卖不动,老板跑路了。打官司赢了,执行不到钱。这事儿还没缓过来,去年他儿子非要出国读研,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四五十万,他不想耽误孩子,从亲戚那儿凑了一部分,又把准备换车的钱搭了进去。两件事叠在一起,资金链就断了。
“你不是有几套房吗?”我问。
“就一套,自住的。当时想着房价还能涨,没舍得卖。现在挂出去三个月了,来看的人出价一个比一个低,我要是现在卖,还完贷款剩不了多少,一家人住哪儿?”
那晚他喝多了,最后趴在桌上说了一句:“就两年,两年啊。之前觉得日子能一直那么过下去。”
后来我帮他对接了一个做工程的朋友,想办法把他仓库里剩的货盘了一部分出去,杯水车薪。上个月他铺面关了,去了一家建材公司给人跑业务,底薪加提成。他老婆把家里那辆开了六年的车卖了,换了辆二手电动车上下班。儿子那边,听说申请了延期入学。
老周的事还没消化完,去年秋天,老陈出事了。
老陈跟我不算特别熟,但也是十来年的关系。他在一家国企做中层,工资不算高但福利好,年终奖也过得去。他老婆是小学老师。两口子都属于会过日子的人,不买奢侈品,不瞎投资。早些年单位分了一套房,后来又攒钱在新区买了一套小户型出租。按说这个配置,在二线城市算是踏实的中产了。
坏就坏在那套小户型上。
老陈买的时候是高点,总价一百二十万,贷款八十万。他算过账:租金每月两千五,自己贴一千多还贷,等退休了贷款也还得差不多了,房子就纯是自己的。这账没错。但他没想到,新区规划改了,说好的地铁延长线不往那边走了,商场也不建了。房价从一万二跌到八千多。更糟的是,租客退了租,空了四个月没租出去。
“那也不至于伤筋动骨吧?”我后来跟他吃饭时问过。
他苦笑,说问题不在这套房子本身,在于他把这套房子抵押了,贷出来一笔钱,投进了他小舅子的生意。
他小舅子做餐饮,疫情期间撑不住,找他借钱。老陈没现钱,就把小户型抵押了,贷了五十万给他。他跟我说:“自己人,不帮说不过去。再说他那个店之前生意一直不错,我想着周转一下就能回来。”
结果店没撑住,关了。小舅子去南方打工了,每个月还他两千,剩下的遥遥无期。银行的贷款可是按月要还的。老陈现在每月工资到手八千多,还完抵押贷和房贷,剩不到三千。他老婆为这事跟他吵了大半年,最厉害的时候把结婚照都从墙上摘下来了。
上个月我在超市碰见他。他推着购物车,车里就几样打折蔬菜和一提鸡蛋。他看见我,笑了笑,说:“现在买菜都赶七点以后来,打折。”我说你心态还行啊。他说:“不行也得行,总不能去死吧。”话糙,但他说得很平静。
我问他那套小户型呢。他说挂了,挂了半年,看的人不超过五个。有人出价七千一平,他算了算,卖了之后还完抵押贷和剩下的房贷,手里剩不了几万块,等于这些年白干。他没卖。
“就这么扛着?”我问。
“扛着。扛到哪天算哪天。”
第三个是老刘。
老刘跟前面两个不一样,他是自己把自己折腾进去的。
老刘原来在一家外企做区域经理,收入是三个人里最高的。他老婆全职在家带两个孩子,家里开销全靠他。前几年公司业务调整,把他那个部门裁了,拿了一笔赔偿金走人。赔了三十多万。按说他这个年纪,四十七八,再找个差不多的工作不容易,但凭他的经验,找个降薪一半的岗还是能找的。我们都这么劝他。
他没听。
他拿那笔赔偿金加盟了一家奶茶店。
我当时就劝了,我说你没做过餐饮,这行水很深。他说他考察过了,品牌方有扶持,选址也看好了,在一个新开的商场里,周边写字楼多,年轻人多,肯定能行。他说:“打工打了半辈子,我想试试自己干。”
开头三个月确实还行。商场刚开业,有活动,人流量不错。老刘每天在店里盯十几个小时,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他说第一个月流水做到了八万多,按这个势头,一年半回本,两年以后就是纯赚。
然后商场客流掉了。新商场的热度一过,周边写字楼入驻率不到一半,中午来吃饭的人稀稀拉拉。奶茶店从早上十点开到晚上十点,一天卖不到两千。房租一个月一万二,三个员工工资一万五,加上原料损耗和水电,每月净亏两三万。
他撑了八个月。把赔偿金全填进去了,又从信用卡套了几万。最后把店转出去的时候,转让费还不够付遣散费和欠供应商的钱。
他老婆一开始不知道亏这么多,以为只是没赚钱。直到催收电话打到她手机上,她才晓得老刘把她的信用卡也刷了。
去年冬天他们两口子来我家吃饭。他老婆全程没怎么说话,吃完饭帮着我媳妇收拾碗筷,在厨房里跟我说了一句:“嫂子劝劝他吧,他现在还想折腾。说要再借钱开个什么店。我说你要是再干,咱俩就把婚离了。”
老刘坐在客厅里,跟我聊国际形势,聊消费降级,聊实体经济。他还在分析为什么那个奶茶店不行,说主要是商场运营商不行,位置给得偏。他脸上没有太多沮丧,反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兴奋,好像还在那个“下一次就能成”的梦里。
走的时候他跟我说:“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肯定能翻身。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赌几把吗?”
我没接话。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我好像有点不认识了。
这三件事过去之后,我经常半夜睡不着。
我今年也四十六了。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个部门负责人,老婆在一家私企做行政。家里两套房,一套自住,一套还在还贷。存款有一些,不多不少。两边老人身体还算硬朗,但也都七十上下了。女儿明年高考。
我躺在那儿算账:如果明天我丢了工作,家里的现金流能撑几个月?如果老人突然生病,要花一大笔钱,我能拿出多少?如果女儿考上了民办大学或者出国,我供不供得起?
算来算去,答案都不太好看。
以前我总觉得,我们家这种状态叫“稳当”。房贷还得起,日子过得去,偶尔还能出去吃顿饭。我甚至觉得那些整天焦虑的人是想太多了,日子嘛,一步一步走不就得了。
可现在我发现,我们这种所谓的“中产”,底子是虚的。说白了,我们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不出大事”这个前提上。工作不出事,生意不出事,身体不出事,房子不出事。只要有一件大事出了岔子,整张桌子就晃。
老周是因为上游跑路加儿子留学,两件事叠在一起。老陈是因为给亲戚做担保加了高杠杆。老刘是因为失业之后想赌一把大的。他们的经历表面上看各是各的,但往深了想,其实是一个东西:我们这些人,一直在用“未来一定会更好”的预期过日子。觉得生意会一直好,房子会一直涨,工作会一直稳。我们用这种预期去加杠杆、做担保、辞职创业,因为心里笃定那个“明天”一定会来。
可明天来的是另一副面孔。
还有一个事我也琢磨了很久。
老周出事之后,他老婆娘家的态度很有意思。以前逢年过节,老周都是被高看一眼的,在饭桌上说话有分量。现在他铺子关了,跑业务去了,回娘家吃饭,说话就少了。有一次他跟我喝酒,也没多说,就提了一句:“以前去老丈人家,我老婆嫂子对我特别热情,问我生意怎么样,说以后买房还找我借钱。现在去了,人家也不怎么搭理我了。”
我没接话,但我听懂了。
钱这个东西,在亲戚之间最诚实。它好的时候,所有人都是笑脸;它不好的时候,就连最亲近的关系也会跟着降温。不是人心坏,是人性本来就是这样。我们以前总觉得自己的底气来自于能力、来自于人缘、来自于这个那个,其实说白了,很大一部分底气就是来自于银行卡上的余额。
老陈那边也是,小舅子出事以后,他那边亲戚关系几乎断了。小舅子的弟弟结婚,老陈都没去。他老婆去了,回来两个人又吵了一架。吵完了以后老陈跟我说:“我现在最怕过年。以前过年我张罗一大家子吃饭,现在我怕见到他们,他们可能也怕见到我。”
我不知道老刘那边怎么样。他后来微信找过我两次,一次说想借五万块钱周转,说有个稳赚不赔的项目。我没接话,他也就没再提。第二次是群发的消息,说他在做一个什么新零售的东西,让我扫码支持一下。我扫了,是个微商卖护肤品的。我买了两盒,算是尽一点心意。
我不知道他们现在算是彻底“败落”了,还是过两年又能缓回来。我真心希望他们能缓回来。但我知道,就算缓回来,也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们身上有一种笃定,现在那种笃定碎了。那种笃定不是钱本身,是一个人对生活的掌控感。是觉得“我能安排好自己的日子”的那种信心。这东西一旦碎了,重新拼起来,裂痕一直在。
前几天我又路过老周原来的建材铺面。卷帘门关着,上面贴着出租的条。门口花坛边还靠着一块他当初没拿走的瓷砖样品,白底灰纹,落了厚厚一层灰。我掏手机拍了张照,本来想发给他,想了想又删了,没发。
晚上到家,我老婆问我吃什么。我说随便。她白了我一眼,说冰箱里有剩菜,给你热热。我说好。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又退出去了。
我闺女从房间里出来,说爸我明天要交补课费。我问多少。她说一千二。我给她转了。她说谢谢爸。我说不用谢,好好学习就行。
然后我站起来,去厨房帮我老婆端菜。我老婆正在擦灶台,油腻腻的擦了两遍,抹布拧了又拧。她把剩下的半棵白菜用保鲜膜裹上,放进冰箱。动作很熟练,也很平常。
我们家的日子其实没有大的变化。至少目前没有。可我也说不清楚,从哪一天开始,我花每一笔钱的时候都会多想一下。我开始留意超市的打折信息,开始把能走路上班的路就走路上班,开始把手机套餐换成更便宜的那一档。
这些变化很小,小到不值一提。可我心里明白,这不是精打细算,这是害怕。
害怕那个断崖,突然出现在我家的脚下。
今天晚上炒菜的时候我多放了点油,我老婆说你这是干嘛。我说没干嘛,就是想吃香一点。她说你抽什么风呢。我说没抽风,就是想开了。她没再问,笑了笑。
锅里的油热了,我把菜倒进去。嗤啦一声,热气腾起来,油烟机嗡嗡响。我手里拿着铲子,翻了两下,突然想起老周那晚趴在桌上说的那句话——就两年,两年啊,之前觉得日子能一直那么过下去。
菜炒好了,我关了火。厨房安静下来,只剩油烟机还在转。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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