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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虹桥机场T2航站楼的到达层空荡荡的。谭清予拖着登机箱走出自动门,深秋的夜风裹着细雨扑在脸上,她这才想起来,出差前放在玄关柜上的那把折叠伞,忘了带。

手机屏幕亮着,和范时琛的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她发:“落地了,广州这边热,带的毛衣没用上。”他回了个“嗯”。

再往上翻,是她出差第二天发的酒店窗外的夜景,他没回。再再往上,是上个月她生日,她拍了蛋糕的照片发过去,他隔了六个小时回了句“加班,你先睡”。

出租车排队区只有三辆车。谭清予坐进后排报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姑娘,这么晚才到啊?”

“嗯,延误了。”

“出差辛苦啊。”

她没接话,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高架两旁的灯光往后流淌,像被人拉长的糖丝,断断续续地融进夜色里。她其实可以住一晚再走,但明天上午九点有个项目复盘会,范时琛这周也忙,两个人已经快半个月没正经坐下来吃顿饭了。

她想,如果今晚回去,至少能在他出门前见一面。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航空公司发来的积分变动通知。她划掉通知,鬼使神差地打开了范时琛的微信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闪,她打字:“我上车了,大概四十分钟到。”

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多余,这个点他肯定睡了。

出租车驶过内环高架,雨刮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谭清予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过明天开会的PPT逻辑。手机震了一下,她以为是范时琛回了,拿起来一看,是中国移动的流量提醒。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把手机扔回包里。

到家是凌晨三点零四分。小区楼下的感应灯坏了一盏,她借着另一盏灯微弱的黄光找到单元门,指纹开锁,电梯上行。电梯里贴着一张新的物业通知,说本周要进行消防管道检修,请业主注意家中留人。她想起来,这事范时琛上周在电话里提过一句,她当时在赶方案,嗯嗯啊啊地应了,其实没往心里去。

出电梯,走廊里声控灯亮起来。她摸出钥匙,还没插进锁孔,就听见屋里有什么声音。

很轻的一声笑。

女人的笑。

谭清予的手停在半空中,钥匙尖端离锁孔只有两厘米。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出差太久耳鸣了,或者是隔壁传来的。她把耳朵贴近门板。

“我洗好了。”

清清楚楚,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刚洗完澡那种慵懒的、放松的、理所当然的语调。

然后是范时琛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发出来的:“嗯,过来。”

谭清予站在自家门口,手指攥着那串钥匙,金属齿痕硌进掌心。走廊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稳。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发抖。

她只是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转身,按了电梯下行键。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下行的时候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和范时琛的对话框,上面她发的那句“我上车了,大概四十分钟到”还孤零零地挂着,没有回复。

她长按,点撤回。

然后她打字:“临时通知,明天上午的会改到广州开,我住一晚再回。”

发送。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空无一人。她走出去,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个文档,标题打了一个字:“离”。

然后她开始列条目:房产证在书房第二个抽屉,结婚证在床头柜最下层,各自的银行卡号,车是谁的名字,公积金账户,理财产品到期日。

她一条一条地列,像个冷静的项目经理在梳理项目收尾清单。列到第十七条的时候,手机响了。范时琛打来的。

她看着屏幕上“老公”两个字跳动了六下,第七下的时候她接了。

“清予?你发的什么意思?不是说回来了吗?”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气里有一点不耐烦,好像她打乱了他的什么计划。

“临时改的,领导刚通知。”

“那你现在还在广州?”

“嗯,在酒店。”

“哦,那行吧。你早点睡。”

“好。”

“那个——”他顿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

“行,那到时候我去接你。”

“不用,我直接去公司。”

“也行。那挂了。”

“等一下。”谭清予说。

“嗯?”

“你刚才在干嘛?”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范时琛说:“睡觉啊,被你电话吵醒了。怎么了?”

“没事,”谭清予说,“睡吧。”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台阶旁边的垃圾桶上贴着一张外卖单,被雨打湿了,字迹模糊。她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拖着登机箱走到小区门口的24小时便利店。买了瓶水,买了包烟——她戒烟三年了——买了包湿纸巾。坐在便利店靠窗的高脚凳上,她拧开水喝了一口,把烟盒拆开,抽出一根点上。

第一口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她咳了半天,把烟掐了,用湿纸巾擦了擦手。然后她打开手机备忘录,继续列她的清单。列到第二十三条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漏了一项:范时琛他们公司上个月团建的照片,她还没看。她打开朋友圈,找到范时琛三天前发的那条动态,九宫格照片,最后一张是大合影,角落里有个女生笑得眉眼弯弯,站在范时琛右后方,手搭在他肩膀上。

谭清予放大照片。女生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戴着一条很细的银项链,吊坠是个小小的字母。她看不清是什么字母。

她把照片保存到手机里,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纪南舟。

范时琛的大学室友,也是他的合伙人。当初他们结婚,纪南舟是伴郎。

她发微信:“南舟,睡了吗?”

对方秒回:“哟,稀客。你老公刚不是在家吗,你怎么问我睡了没?”

谭清予看着这行字,嘴角扯了一下。

她打字:“你知道范时琛公司最近招了新人吗?”

纪南舟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很久,最后发来一句:“清予,你知道了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打字,“所以我在问你。”

纪南舟沉默了很久,发来一个名字:“沈柚宁。上个月来的,范时琛亲自面的。”

谭清予把这三个字打进备忘录里,放在清单最上面。

然后她清空对话框,把手机放进包里,拉着登机箱走出便利店。天边已经有一线灰白色的光,环卫工人开始扫街,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她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凉得像薄荷。

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公司附近一家酒店的名字。

坐进车里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一件事:结婚那天范时琛喝多了,拉着她的手说“清予,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当时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你喝多了别煽情”。

那句话是什么时候开始不作数的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现在开始,她要一件一件地把事情弄清楚。

第二天上午九点,谭清予准时出现在公司会议室。项目复盘会开了三个小时,她全程思路清晰,指出了两个流程漏洞,提出了一套优化方案。散会之后,总监拍了拍她的肩膀:“清予,广州这趟没白去,方案做得漂亮。”

她笑了笑:“应该的。”

中午她没去食堂,在工位上打开手机,找到了沈柚宁的微博。纪南舟给的名字,她在各个平台搜了一遍,很快就锁定了目标。沈柚宁的微博没有设权限,最新一条发于昨晚十一点:“他说我像一只猫。”配图是一只白色的短毛猫趴在沙发上,沙发上那条灰色的羊绒毯,谭清予认得,那是她去年双十一买的,范时琛说颜色太深不喜欢,一直堆在客厅沙发角落。

她往下翻。三个月前,沈柚宁发了一张办公桌的照片,桌上放着一杯美式,旁边有一只手入镜,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范时琛的手,那道疤是大学时打篮球划的。

谭清予关掉微博,打开公司OA系统,给自己提交了三天年假申请。理由写的是“个人事务”。

然后她给范时琛发微信:“我改签了,今晚到。”

范时琛回得很快:“几点?我去接你。”

“不用,我先回我妈那一趟,拿点东西。”

“那行,晚上回来吃饭吗?”

“看情况。”

“好,你定了跟我说。”

谭清予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半天。以前她觉得范时琛话少是沉稳,现在她觉得那是一种不在意的敷衍。或者说,是一种熟练的应对——只要不主动暴露,就能一直维持现状。

下午四点,她坐高铁回了老家。她妈谭秀兰正在厨房里包饺子,看见她推门进来,手上全是面粉就迎上来:“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想你了呗。”

“少来,你哪次不是有事才回来。”

谭清予把包放下,坐在餐桌旁,看着她妈继续包饺子。她妈六十岁了,头发染得乌黑,手很巧,包出来的饺子个个立得笔直。

“妈,我问你个事。”

“说。”

“你当年怎么发现我爸有问题的?”

谭秀兰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她:“怎么,范时琛有问题了?”

“我先问你的。”

谭秀兰把饺子皮放下,洗了洗手,坐到女儿对面。她看了谭清予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爸那会儿是衬衫上有一根长头发。我的头发是短的,那根头发是长的,还染了色。我什么都没说,直接去他单位找了他领导。”

“然后呢?”

“然后你爸就回家了。跪了一晚上。”

“你原谅他了?”

“没有,”谭秀兰说得很平静,“我让他跪着,第二天就去办了离婚手续。那年你八岁,你可能不记得了。”

谭清予记得。她记得那段时间她爸每天来学校门口等她,给她买糖葫芦,她不接,他就一直举着。后来她爸搬走了,再后来她妈一个人把她带大。

“妈,”谭清予说,“如果我不想离呢?”

谭秀兰看着她:“你不想离,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谭清予没说话。

谭秀兰叹了口气,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清予,妈不是劝你离。妈是想告诉你,不管你怎么选,你得先把自己摘出来。你别把自己跟一个不把你当回事的人绑在一块儿,那不值得。”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知道你还回来问我?”谭秀兰戳了戳她的额头,“你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不说,自己憋着想办法。你憋着能憋出什么好办法来?”

谭清予被她戳得往后仰了一下,突然笑了。

“笑什么?”

“笑你还是这么凶。”

“我不凶你能长这么大?”

母女俩沉默了一会儿。谭清予帮她妈把饺子摆进冰箱,她妈突然问:“你今晚住这儿?”

“嗯。”

“那给范时琛打个电话,别让人家等着。”

“不用打,他知道我回来了。”

谭秀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晚上九点,谭清予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手机震了一下。范时琛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和纪南舟在公司加班,桌上摆着两份外卖。配文:“加班,你那边怎么样?”

谭清予放大了照片,在画面最边缘看见一只白色的猫,趴在文件堆上。她回:“挺好的,明天回去。”

“好,我去接你。”

“不用,我直接回家。”

她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她小时候就觉得那道裂纹像一条河。她盯着那条“河”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纪南舟发了条微信:“南舟,明天我想见你一面。就你跟我。”

纪南舟回:“好。你定地方。”

第二天中午,谭清予和纪南舟约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日料店。纪南舟比她到得早,已经点好了一壶清酒,两杯倒上。谭清予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没碰酒杯。

纪南舟推了推眼镜:“你不喝?”

“下午还有事。”

“行吧。”他自己抿了一口,“你想问什么?”

“沈柚宁,你知道多少?”

纪南舟放下酒杯,看着她:“清予,你想好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你觉得我现在是不知道的状态?”

纪南舟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沈柚宁是上个月入职的,做市场。范时琛亲自面的,给她开了比同级别高的薪水。这事我知道,我还跟他提过,我说你给一个新人开这么高的工资,其他员工会有意见。他说沈柚宁值这个价。”

“然后呢?”

“然后……上上周他们去杭州出差,两天。本来应该是我去的,范时琛临时让我留在公司盯项目。我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没往那方面想。直到你打电话问我。”

“他们住一间?”

纪南舟没有正面回答:“清予,我跟你认识十年了。我跟范时琛也认识十年了。我帮你,是因为我觉得不对就是不对。但你得想清楚你要什么,你要是想闹,我劝你别,闹到最后难看的是你。”

“我没想闹。”谭清予说,“我想知道全部。”

纪南舟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这话有几分真。最后他说:“沈柚宁有个男朋友,异地,在南京。这事范时琛知不知道我不确定。”

谭清予愣了一下:“她有男朋友?”

“嗯。所以我更觉得这事不对劲。如果沈柚宁是单身,我还能理解范时琛是昏了头。但她有男朋友,她还跟范时琛……这就不是昏头的事了,这是算计。”

“算计什么?”

“沈柚宁刚毕业两年,能算计什么?无非是钱和前途。范时琛是她的直属领导,给她开高薪,带她出差,你觉得她图什么?”

谭清予拿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清酒寡淡,入喉有一丝辛辣。

“南舟,你帮我一件事。”

“你说。”

“别告诉范时琛我找过你。”

“这不用你说,我又不傻。”纪南舟顿了顿,“清予,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想见见沈柚宁。”

“你见她干什么?”

“看看她是什么人。”

纪南舟叹了口气:“我帮你约。但清予,你别冲动。”

“我什么时候冲动过?”

纪南舟看着她,想说“你结婚的时候就挺冲动的”,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沈柚宁比谭清予想象中更年轻。她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穿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扎着,脸上没什么妆,皮肤好得像能掐出水。谭清予在她对面坐下来,沈柚宁抬起头,笑了一下:“谭姐是吧?南舟哥说你找我。”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范总的太太。”

谭清予点了一杯美式,没加糖。她看着沈柚宁,直接问:“你跟范时琛什么关系?”

沈柚宁的笑容没有变:“谭姐,你希望是什么关系?”

“我在问你。”

沈柚宁低头搅了搅面前的拿铁,奶泡在杯壁上留下浅浅的痕迹。她抬起头,眼睛很亮:“范总对我很好。工作上很照顾我,生活上也很关心。我知道他有家庭,我没想破坏什么。”

“那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沈柚宁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像是在认真思考,“谭姐,你觉得一个刚毕业两年的人,最想要什么?”

“钱。”

“对,也不对。”沈柚宁说,“我想要一个机会。范总手里有资源,有人脉,我跟着他能学到很多东西。至于其他的,我不在乎。”

“包括他结婚了?”

“包括他结婚了。”

谭清予端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她看着沈柚宁那张年轻的脸,突然觉得有点荒谬。三年前她跟范时琛结婚的时候,也有人说她图范时琛的资源。那时候范时琛刚创业,她把自己攒的二十万全拿出来给他周转。后来公司做起来了,她退出来去了现在的公司,范时琛说“你在家歇着就行,我养你”,她没同意。

她要是同意了,现在是不是就没底气坐在这里了?

“沈柚宁,”谭清予说,“他有老婆,这事你入职的时候就知道吧?”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他老婆当年拿自己的钱给他创业?”

沈柚宁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谭清予笑了笑,站起来,“你不知道的事多了。这杯咖啡我请,你慢慢喝。”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柚宁在后面叫住她:“谭姐。”

谭清予回头。

“范总说你们感情早就没了,只是没办手续。”

谭清予站在咖啡馆门口,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她看着沈柚宁,一字一句地说:“他要是真这么想,他应该先办了手续再来找你。他没办,说明他自己都不信这话。”

沈柚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谭清予推门出去,秋天的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寒战。手机震了一下,是范时琛发来的:“今晚想吃什么?我早点回去。”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字:“范时琛,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沈柚宁。”

那边没有再回复。

【5】

谭清予到家的时候,范时琛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了。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是他的,一杯是给她倒的。他看着她进门,换鞋,挂包,然后坐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你知道了。”他说。

“嗯。”

“我跟她没什么。”

“范时琛,”谭清予靠在沙发背上,“我前天晚上回来过。”

范时琛的脸白了。

“我听见她说‘我洗好了’,听见你说‘过来’。我在门口站了大概三分钟,然后走了。”

范时琛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家居裤布料。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你发消息说你在广州。”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撤回的那条,你看到了吗?”

他没说话。

“你看到了。”谭清予说,“你看到了,但你选择装不知道。因为你没法解释,你连编都编不出来。”

“清予——”

“你先听我说完。”谭清予打断他,“我跟你结婚三年,你创业那会儿我把我所有的积蓄都给了你,你要我做全职太太我没同意,我继续上班,继续赚钱,家里开销我跟你AA。我出差半个月,你一个电话没打过。我生日你给我发个红包,连句生日快乐都没有。这些我都忍了,因为我觉得你忙,我理解。”

她的声音一直很平稳,像是在做项目汇报。

“但是你把女人带回家,睡我们的床,用我的浴巾,还让我在门外听见。范时琛,这不是忙不忙的问题,这是你根本没把我当回事。”

范时琛低着头:“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

“我不该带她回来。”

谭清予笑了一声:“你是不该带她回来,还是不该让我知道?”

范时琛抬起头看她,眼眶有点红:“清予,我跟她真的没什么实质性的——”

“她洗澡,你叫她过来,这叫没什么实质性的?”谭清予打断他,“范时琛,你别侮辱我的智商,也别侮辱你自己的。”

客厅安静了很久。鱼缸里的氧气泵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条他们一起买的金龙鱼在水里游来游去,浑然不觉。

“你想怎么办?”范时琛终于开口。

“离婚。”

范时琛猛地抬头:“清予——”

“你听清楚,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

“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你机会了,”谭清予说,“我给了你三年。你一次都没抓住。”

她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是她在公司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条款清清楚楚:房子归她,车归他,公司股份她不要,但当初那二十万她要拿回来。其他财产各归各的。

范时琛看着那份协议,手在发抖:“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今天上午。”

“你早就想好了?”

“从我在门口听见那句话开始。”

范时琛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房子给你我没意见,那二十万我明天转你。但是清予,公司这边……你能不能别闹?”

“我闹什么了?”

“沈柚宁的事,你能不能别跟别人说?”

谭清予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她跟他认识七年,结婚三年,她以为她了解他。但现在她发现,她了解的只是他愿意让她看到的那一面。

“范时琛,你放心,”她说,“我没那么闲。”

她拿起包,往门口走。

“你去哪儿?”

“去我妈那。”

“清予——”

她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他一眼。范时琛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头埋得很低。她突然想起结婚那天他喝多了拉着她的手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那时候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她以为那是真的。

“范时琛,”她说,“那二十万你不用转了。就当是我给你的分手费。”

她关上门,把那个氧气泵的咕噜声关在了身后。

【6】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范时琛没有纠缠,大概他也觉得纠缠没有意义。房子过户那天,谭清予回了一趟家收拾东西。范时琛不在,客厅里他的东西已经搬空了,只剩下那缸鱼。

她站在鱼缸前看了一会儿,那条金龙鱼游过来,隔着玻璃看她。她给纪南舟发了条微信:“南舟,那条鱼你要不要?不要我放生了。”

纪南舟回:“我要我要,我明天来拿。你别放生,放生它活不了。”

谭清予笑了一下。她把鱼食倒进缸里,看着那条鱼浮上来抢食。然后她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最下层,结婚证还在里面,红色的封皮已经有点褪色了。她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照片上两个人笑得很开心。她把结婚证放在茶几上,压在那份离婚协议下面。

收拾完东西,她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周围是打包好的纸箱。手机响了,是她妈。

“办完了?”

“办完了。”

“难受不?”

“还行。”

“还行就是难受。”谭秀兰说,“回来吧,妈给你包饺子。”

“妈,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你有事也不说。回来吃饺子,茴香馅的,你爱吃的那种。”

谭清予握着手机,突然鼻子一酸。她深吸一口气:“好,我一会儿就回。”

挂了电话,她在地板上又坐了一会儿。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暖黄色的光。她把手伸进光里,手指被照得透亮。然后她站起来,把最后一个纸箱封好,用马克笔在上面写了一个“谭”字。

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房子。茶几上那杯她没喝的水还放在那里,水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关上门,没有回头。

【7】

离婚后第三个月,谭清予升了总监。她把那二十万从范时琛那里要了回来——不是她自己要的,是纪南舟给她转的。纪南舟说:“范时琛让我转的,他说这钱本来就该给你。”

谭清予收了钱,给纪南舟回了一条:“替我谢谢他。还有,那条鱼怎么样了?”

纪南舟发来一张照片,那条金龙鱼在他家的鱼缸里游得正欢。“好着呢,吃得比我还好。”

谭清予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到一边。她桌上摆着新项目的方案,封面上写着“谭清予”三个字。窗外是深冬的天空,灰蓝色的,很高很远。

她想起离婚那天从家里出来,她妈问她难受不难受。她说还行。其实她那天晚上在酒店里哭了很久,哭到枕头湿了一大片。但第二天早上她洗了把脸,去公司开了三个小时的会,没有人看出来她哭过。

后来她就不哭了。

有一天她在商场碰见沈柚宁,沈柚宁一个人拎着购物袋,脸上没什么表情。两个人在电梯口擦肩而过,沈柚宁认出她来,愣了一下。谭清予朝她点了一下头,像对一个陌生人那样,然后走进电梯,按了关门键。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看见沈柚宁还站在原地。

再后来,她听说范时琛的公司出了点问题,纪南舟跟他拆伙了。纪南舟自己开了家新公司,给谭清予发了邀请,说“你要不要来当合伙人”。谭清予想了想,回他:“我考虑考虑。”

她其实不恨范时琛了。恨一个人太累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比如把新项目做起来,比如周末回去陪她妈包饺子,比如学一门新的语言,比如把家里那盆快死的绿萝救活。

她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列在备忘录里,做完一件就打个勾。有些事打勾很快,有些事需要很久。但她不着急。

她有的是时间。

【8】

第二年春天,谭清予接受了纪南舟的邀请,成了他公司的合伙人。公司不大,但业务扎实,纪南舟负责技术,她负责市场,两个人配合得默契。公司里有个刚毕业的男生叫路屿,做设计的,话不多但做事靠谱,每次交方案都会多备一版备选。谭清予有时候加班到很晚,路屿会默默给她桌上放一杯热牛奶,然后继续埋头画图。

有一次谭清予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喝牛奶不喝咖啡?”

路屿头也没抬:“你下午三点以后不喝咖啡,怕睡不着。但你加班的时候会困,所以我给你换牛奶。”

谭清予愣了一下,没再说话。她把那杯牛奶喝完,杯子洗了放回路屿桌上。第二天路屿又放了一杯,第三天也是。谭清予没拒绝,也没说什么,只是每次都会把杯子洗干净还回去。

纪南舟看在眼里,有一天开玩笑说:“路屿这小子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谭清予白了他一眼:“人家比我小六岁。”

“小六岁怎么了?你看起来也就二十五。”

“滚。”

纪南舟笑着走了。谭清予看着路屿的背影,他正蹲在地上给一盆绿萝换土,袖口沾了泥。她想起自己家那盆绿萝,离婚后她把它搬到了新公寓的阳台上,现在长得郁郁葱葱,藤蔓垂下来一大截。

她给路屿发了条微信:“那盆绿萝你要是喜欢,我分一株给你。”

路屿秒回:“好。”

又补了一句:“你分的时候别剪太短,我想让它爬满我家的书架。”

谭清予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她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方案。窗外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

日子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往前走的。有时候快,有时候慢,但总归是在走。

谭清予想起去年那个深夜,她站在自家门口听见那句“我洗好了”,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崩溃。但她没有。她只是转身按了电梯,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出来了。

现在她站在自己公司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路屿今天放的是热可可——看着楼下车水马龙。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路屿那杯牛奶会放到什么时候。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再也不会在深夜的门外站着了。

【9】

谭清予和路屿在一起是第二年秋天的事。那天公司拿下了一个大项目,庆功宴上路屿喝了两杯啤酒,脸就红了。散场的时候他走在谭清予旁边,走了一段突然说:“谭总,我以后能不能不叫你谭总了?”

“那叫什么?”

“叫清予姐也行。或者……就叫清予。”

谭清予停下来看着他。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着头,耳朵红得透光。

“你喝多了?”

“没多。两杯啤酒醉不了人。”

“那你刚才说什么?”

路屿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我说我想叫你清予。不是谭总,不是姐,就是清予。可以吗?”

谭清予看着他。街上的桂花开了,跟去年一样的味道。她想起去年那个深夜她坐在便利店门口抽的那根烟,呛得眼泪都出来了。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好了。

“可以。”她说。

路屿的眼睛亮起来,像一盏突然通电的灯。

“但是你以后加班还是得给我放牛奶。”谭清予补了一句。

“放,天天放。”

“热可可也行。”

“都行。”

谭清予笑了。她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没有负担的、从心底里升上来的笑。路屿看着她,也跟着笑起来,笑得傻乎乎的。

那天晚上谭清予回到公寓,打开阳台的门,那盆绿萝长得已经绕了阳台栏杆一圈。她给谭秀兰打了个电话:“妈,我谈恋爱了。”

“谁?”

“公司同事。”

“多大?”

“比我小六岁。”

谭秀兰那边沉默了两秒:“人怎么样?”

“挺好的。给我热牛奶。”

“就热牛奶?别的呢?”

“别的……还在考察。”

谭秀兰笑了一声:“行,你慢慢考察。别急。”

“我不急。”

挂了电话,谭清予站在阳台上。楼下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空气里全是甜香。她想起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她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秋天的风从她身边穿过去。

过去的那些事,像那通深夜的电话,像那句“我洗好了”,像门外那三分钟的黑暗,都慢慢远了。

她转过身,回到屋里,把阳台门关上。茶几上放着一杯路屿今天带来的热可可,杯壁还是温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甜度刚好。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她新铺的木地板上,像一汪浅浅的水。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条:“明天去给绿萝换盆。”

想了想,又加了一条:“问问路屿喜欢什么颜色的花盆。”

然后她锁了屏,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睡得很安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