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站在厨房里,手还按着水龙头,水声盖不住客厅传来的说话声。她偏头往门口看了一眼,玄关那里已经堆了七八双鞋,有几双还带着泥,歪在鞋柜边上。婆婆的声音从人堆里透出来,正招呼谁把行李先放沙发旁边。

她关了水,擦擦手走出去。客厅里站着的、坐着的,她一时没数清。婆婆坐在单人沙发上,怀里搂着个三四岁的孩子,正跟旁边一个中年女人说话。茶几上已经摆了几个塑料袋,里头装着路上吃剩的橘子皮和空饮料瓶。

“妈,这是……”周敏站在走廊口,没再往里走。

婆婆抬头看她一眼,语气很自然:“都是自家人。你二姨、二姨夫,你表哥一家三口,还有你小姑带着孙子。路上累坏了,先歇歇。”

周敏看着地上摊开的行李袋,又看看自己早晨刚拖过的地。她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陈建国正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等他挂了才走过去。

“你不是说妈带两个人来住几天吗?”

陈建国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客厅望了一眼:“我也没想到。她说老家那边房子漏水,正好几家亲戚一起过来办事,就都来了。”

“这叫都来了?”周敏压着火,“八口人,加上你妈九个。咱家就三间房,怎么住?”

陈建国拍拍她胳膊:“先别急,妈说了,挤一挤,打地铺也行。都是亲戚,住几天就走。”

周敏没再问。她回到卧室,把床上的被子又叠了一遍,叠完才想起这床晚上可能要腾出来。她站在衣柜前,听见客厅里孩子哭起来,接着是婆婆哄孩子的声音,再接着是电视被打开,综艺节目的笑声一下子灌满整间屋子。

晚饭是周敏做的。她焖了两锅米饭,炒了六个菜,又把冰箱里能用的肉都拿出来化冻。厨房里热气上来,她额头上全是汗。陈建国进来端菜,小声说:“多炒两个,人多。”

周敏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你看看冰箱,还有多少东西?明天吃什么?”

陈建国没接话,端着菜出去了。饭桌上坐不开,几个男的站着吃,孩子被抱在腿上。婆婆一边吃一边说:“周敏手艺好,这菜咸淡正好。”周敏笑了笑,没说话。她坐在厨房里,端着一碗饭,扒了两口就放下了。

晚上安排睡觉的时候,婆婆把主卧让给了二姨和二姨夫,说她俩腰不好,不能睡地上。陈建国和周敏搬到了书房,打地铺。表哥一家睡沙发和客厅地铺,小姑带着孙子睡在婆婆原来那屋。周敏抱着枕头站在书房门口,看陈建国弯腰铺被子。

“这就是你说的住几天?”

陈建国直起身,叹了口气:“妈都安排好了,我也不好说什么。你就当给我个面子,大度一点。”

周敏看着他,没吭声。她躺在地铺上,翻来覆去。书房窗户关不严,夜里有点凉。客厅里有人打呼,隔着门传进来,一声接一声。她想起结婚这些年,家里大事小事都是她操持。陈建国不是坏人,就是遇事先让她让一让。让婆婆,让亲戚,让到最后,她连自己的床都让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周敏起来做早饭。人太多,她煮了一大锅粥,又下楼买了两袋包子。回来的时候,二姨正在洗手间门口排队,看见她说:“小敏,你家热水器是不是坏了?水不热。”

周敏说:“没坏,用的人多,得等一会儿。”

二姨哦了一声,又补一句:“那晚上洗澡可得早点。”

周敏把包子放桌上,转身去叫陈建国。他还在书房里穿衣服,看见她进来,先开口:“今天你辛苦点,中午多做些。二姨夫说想吃红烧肉。”

周敏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陈建国,你有没有算过,从昨天到今天,家里多了多少事?买菜、做饭、收拾、洗衣服,哪一样不是我干?你让我大度,我大度了。可大度不能当饭吃。”

陈建国系好皮带,抬头看她:“我知道你累。可人已经来了,总不能赶出去。过几天他们办完事就走,你再忍忍。”

“几天?”周敏问。

陈建国没回答,拎着外套出了卧室。周敏听见他在客厅里跟二姨夫说话,笑声很大。她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面,指关节因为沾了凉水有些发红。

那天晚上,周敏坐在书房地铺上算账。她拿手机记了一下,这两天光买菜就花了七百多,米面油盐不算。水电燃气还没出来,但这么多人洗澡、开空调、看电视,肯定要涨。她把这些数字发给陈建国。

陈建国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句:都是亲戚,别算这么细。

周敏盯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腿上。她没哭,也没吵。她只是觉得,这日子再这么过下去,她连自己是谁都要忘了。

第三天,婆婆在饭桌上说,二姨他们还要多住一阵,等老家房子修好再回去。周敏正在盛饭,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她没抬头,听见陈建国说:“行,住着吧,家里热闹。”

周敏把碗放在婆婆面前,转身进了厨房。她站在水池边,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想,热闹是他们的,她只剩下一堆洗不完的碗。

洗碗池里堆着刚吃完的碗碟,油星子浮在水面上,一层叠着一层。周敏拧开水龙头,凉水“哗”地冲下来,溅在她手背上。她站着没动,听客厅里的人在聊老家房子漏雨的事,二姨夫的嗓门最大,说这次不把屋顶掀了重铺,以后年年都得漏。

她忽然想起上个月,她妈说想来住两天,看看她最近瘦没瘦。陈建国当时怎么说的?他说,妈来当然好,可家里就三间房,住得挤,不如等以后换了大房子再接。她那时候还觉得他说得对,怕妈来了住得不舒服,就劝妈等秋天再说。

现在呢?她家的主卧让给了二姨和二姨夫,客厅打了地铺,连书房都成了她和陈建国睡觉的地方。九个外人住得舒舒服服,她这个女主人反倒像个借宿的。

周敏拿起抹布,开始一个碗一个碗地洗。泡沫漫过她的手腕,她洗得很慢,慢到能听见自己心里那股火,一点一点往上冒。

洗完碗,她把厨房的地又拖了一遍。出来的时候,正看见陈建国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婆婆在旁边给小姑的孙子喂苹果。看见她出来,陈建国招招手:“过来坐会儿,别老忙。”

周敏走过去,没坐,站在茶几旁边:“陈建国,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陈建国愣了一下,把橘子瓣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两人走到阳台,周敏把推拉门拉上。客厅的声音一下子被挡在外面,只剩阳台上挂着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

“你妈刚才说,二姨他们要住到老家房子修好才走。”周敏看着他,“这话是真的?”

陈建国挠挠头:“我也是刚听见。老家房子漏雨,确实得修一阵子。都是亲戚,总不能让他们住旅馆去吧?”

“一阵子是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半年?”

“这我哪儿知道。”陈建国有点不耐烦,“房子修好自然就走了,你老追着问干什么?”

“我追着问?”周敏气笑了,“陈建国,你搞清楚,这是我家。家里住九个人,我连他们住多久都不能问?”

“什么你家我家的,”陈建国皱起眉,“咱俩结婚这么多年,我的亲戚不就是你的亲戚?妈带他们来,是看得起咱们。你别老斤斤计较的,大度一点行不行?”

又是大度。

周敏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吵架的力气都快没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这两天记的账,递到他面前。

“你看看,从昨天到今天,买菜花了七百二十六,包子豆浆五十八,下午给孩子买零食四十二。这还不算米面油,不算水电燃气。九个人一天的开销,快赶上咱们家以前一星期的了。”

陈建国扫了一眼,把手机推开:“不就是几百块钱吗?至于算这么细?”

“几百块钱不是钱?”周敏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抖,“这个月房贷刚还完,你车还要保养,孩子下周要交学费。你说我算得细,那你告诉我,这些钱谁出?”

“我出,行了吧?”陈建国的声音也高了一点,“多大点事,回头我给你转两千,够了吧?”

周敏看着他,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她想起去年她弟弟结婚,她想给两万块钱礼金。陈建国跟她算了一晚上的账,说房贷要还,孩子要养,老人身体也不好,处处都要花钱,最后只同意给一万。那时候他怎么不说“多大点事”?

她又想起她爸六十大寿,她想订个好点的酒店,请几桌亲戚。陈建国说太铺张,一家人吃顿饭就行,最后就在楼下的小饭馆摆了两桌。那时候他怎么不说“都是亲戚”?

原来不是他大方,是大方的对象不一样。对他那边的亲戚,多大的事都是小事;对她这边的人,再小的事都是计较。

周敏把手机收起来,没再跟他争。她拉开阳台的门,径直走回书房,反手把门关上了。

客厅里的笑声又传进来,还有孩子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周敏坐在地铺上,背靠着墙,慢慢闭上眼。

她不能再这么忍下去了。再忍,这个家就真成了他们陈家的客栈,她就是那个免费的老妈子。

可怎么办呢?跟婆婆吵?陈建国肯定会说她不懂事。把亲戚赶出去?她做不出来,也不想让陈建国太难堪。

她脑子里乱哄哄的,忽然想起前阵子刷到的一个短视频。视频里的媳妇也是被婆家亲戚欺负,最后直接把自己娘家人都接来,让丈夫也尝尝人多的滋味。那时候她还觉得太夸张,至于吗?

现在她才知道,至于。

有些道理,你跟男人讲一百遍都没用。你得让他亲身经历一遍,他才知道什么叫站着说话不腰疼。

周敏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她妈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她妈的声音带着点睡意:“小敏?这么晚了,有事啊?”

“妈,”周敏顿了顿,“你上次说想来我家住几天,还记得吗?”

“记得啊,怎么了?你不是说家里挤,让我等秋天吗?”

“不用等了。”周敏深吸一口气,“你明天就来。不光你来,把我二姨、三姨、大舅、小舅,还有我表哥表姐他们,都叫来。能来多少来多少,我请大家来城里玩几天。”

她妈愣了一下:“啊?怎么突然这么热闹?你家能住下吗?”

“能。”周敏说,“陈建国他家人都能住,咱们家人怎么就不能住?他不是说要大度吗?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大度。”

她妈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妈懂了。你等着,我明天一早就给他们打电话。不过小敏,咱先说好,妈是去给你撑场子的,不是去跟人吵架的。真闹僵了,对你也不好。”

“我知道。”周敏的鼻子忽然有点酸,“妈,谢谢你。”

“傻孩子,跟妈说什么谢。”她妈叹了口气,“你从小就心软,受了委屈也不爱说。这次既然想通了,就别委屈自己。有妈在呢。”

挂了电话,周敏靠在墙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哭出声,只是用手背抹了一把脸。这么多天的委屈、疲惫、心寒,在听见她妈声音的那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推开了。陈建国走进来,看见她脸上的泪,愣了一下:“你怎么了?我刚才不是说给你转钱吗?你还哭什么?”

周敏抬起头,看着他。他脸上的表情是真的困惑,好像真的觉得,给两千块钱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我没事。”周敏擦了擦脸,声音很平静,“钱不用你转。我刚才给我妈打电话了,让她明天来住几天。”

陈建国“哦”了一声,没太在意:“行啊,妈来就来呗。就是家里现在有点挤,你跟她说一声,将就几天。”

“不止我妈一个人。”周敏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把我二姨、三姨、大舅、小舅,还有表哥表姐他们都叫来了。一共十六个人。”

陈建国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盯着周敏,好像没听清她在说什么:“你说什么?十六个人?”

“对,十六个。”周敏点点头,“你不是说都是亲戚,要大度吗?你家亲戚能来住,我家亲戚为什么不能来?你放心,吃住我都安排,不用你操心。”

“你疯了?”陈建国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咱家就这么大地方,住九个人都挤,你再弄十六个人来,怎么住?”

“打地铺啊。”周敏淡淡地说,“你妈不是说了吗,挤一挤就行。都是亲戚,将就几天怕什么。”

“那能一样吗?”陈建国急了,“我家亲戚是来办事的,你家亲戚来干什么?”

“来玩啊。”周敏看着他,“怎么,只许你家亲戚来住,不许我家亲戚来玩?陈建国,你这双标是不是太明显了点?”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建国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这不是胡闹吗?这么多人,家里哪转得开身?”

“你觉得转不开身?”周敏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我觉得挺好的。人多热闹,你不是最喜欢热闹吗?”

陈建国看着她,忽然意识到,周敏这次是认真的。她不是在跟他赌气,是真的要把那十六个人接来。

“周敏,咱别闹了行不行?”他放软了语气,“我知道你这两天累,委屈。等我家亲戚走了,我好好补偿你,行不行?你别把你家亲戚也叫来,到时候真乱套了。”

“乱套?”周敏摇摇头,“不会的。你家亲戚住得好好的,我家亲戚怎么就会乱套?陈建国,你别太偏心。”

“我怎么偏心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周敏不想再跟他说下去,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我累了,睡觉吧。明天他们中午到,你要是有空,就跟我一起去车站接。”

陈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半天没说话。他想再劝两句,可看着周敏紧绷的肩膀,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周敏平时脾气好,可真认准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叹了口气,也躺了下来。客厅里的呼噜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打雷一样。他翻了个身,心里乱得很。

他不是不知道周敏委屈,也不是不知道家里住这么多人不方便。可那是他妈的亲戚,他总不能当着妈的面把人赶出去。他以为周敏再忍忍就过去了,等亲戚一走,家里就恢复原样了。

他没想到,周敏会来这么一手。

十六个人。想想都头疼。

第二天一早,周敏起得比平时更早。她先去菜市场买了菜,又去超市搬了两箱牛奶、三箱矿泉水,还有一堆水果零食。她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走,看见什么都往车里放。以前她买东西总要货比三家,挑最便宜的。今天她不挑了,专挑好的拿。

反正花的是她自己的钱,她乐意。

回到家的时候,婆婆他们刚起来。看见她拎着大包小包的,婆婆愣了一下:“今天买这么多东西?”

“嗯,”周敏把东西放在地上,语气平淡,“今天我娘家亲戚要来,多买点菜。”

“娘家亲戚?”婆婆皱起眉,“多少人啊?”

“不多,十六个。”

婆婆手里的毛巾“啪”地掉在了地上。她看着周敏,眼睛瞪得老大:“十六个?你开玩笑呢吧?”

“没开玩笑。”周敏弯腰把毛巾捡起来,递还给她,“中午就到。妈,你一会儿跟二姨他们说一声,家里人多,让大家都将就点。”

婆婆拿着毛巾,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陈建国从洗手间出来,正好听见这话。他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走过来拉周敏的胳膊:“你跟我过来一下。”

周敏甩开他的手:“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我还要收拾房间呢。”

“你真要把人接来?”陈建国压低声音,“周敏,你别任性行不行?这么多人,家里怎么住?”

“你家九个人能住,我家十六个为什么不能住?”周敏看着他,“陈建国,我再跟你说一遍,别跟我讲什么道理。你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你要是觉得不方便,那正好,你也尝尝我这两天过的是什么日子。”

陈建国被她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又找不到话反驳。因为他知道,周敏说的是对的。

婆婆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了。她把脸一沉:“周敏,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带亲戚来住几天,你就故意把你娘家亲戚都叫来,跟我对着干是不是?”

“我没有跟你对着干。”周敏平静地说,“妈,你能带亲戚来住,我为什么不能带亲戚来?都是亲戚,凭什么你家的能来,我家的就不能来?”

“那能一样吗?”婆婆提高了声音,“我们是来办事的,你家亲戚是来玩的。”

“在我看来都一样。”周敏说,“都是来住的,都要吃要喝要地方睡。妈,你不是常说,做人要大度吗?我这次就大度一回,让我家亲戚也来热闹热闹。”

婆婆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指着她,手指都在抖:“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周敏笑了,“妈,你带着八口人不打招呼就住进我家,让我连自己的床都睡不上的时候,怎么不说你自己不可理喻?”

“我那是……”

“你那是什么?是亲戚情分?是看得起我们?”周敏打断她,“行,那我今天也把我家亲戚请来,也让你们看看,我娘家的亲戚情分。”

陈建国一看婆媳俩要吵起来,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妈,你先回屋歇着。周敏,你也别生气,有话好好说。”

“我没什么好说的。”周敏转身去了书房,开始收拾东西。她把自己和陈建国的被子抱出来,又从衣柜里翻出好几床旧被子,还有夏天用的凉席。

既然要热闹,那就热闹到底。

中午十一点多,周敏的手机响了。是她妈打来的,说他们已经到车站了,一共十六个人,一个不少。

周敏挂了电话,拿起外套就往外走。陈建国跟在她后面,一脸苦相:“真要去接啊?”

“不然呢?”周敏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是不想去,就在家帮忙收拾。反正人肯定是要接来的。”

陈建国叹了口气,认命地跟了上去。

到了车站,周敏远远就看见她妈站在出站口,身后乌泱泱站了一大片人。二姨、三姨、大舅、小舅、大表哥、二表哥、表姐、表姐夫,还有几个孩子,拎着大包小包,正四处张望。

看见周敏,她妈挥了挥手:“小敏,这儿呢!”

周敏走过去,挨个叫了人。大家七嘴八舌地跟她打招呼,说好久没见了,这次要好好玩玩。周敏一一应着,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这么多年,她只顾着经营自己的小家,顾着婆婆,顾着陈建国的亲戚,反倒跟自己娘家的人疏远了。今天把他们都叫来,说是为了气陈建国,可真看见他们的时候,她心里更多的是愧疚。

陈建国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大群人,头皮都麻了。他勉强笑着跟大家打招呼,手心里全是汗。

十六个人,加上家里原来的九个,一共二十五个人。他简直不敢想,家里会乱成什么样。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家走。走到楼下的时候,陈建国故意放慢脚步,凑到周敏身边,小声说:“周敏,咱商量商量,要不我给他们找个旅馆住吧?这么多人,家里真住不下。”

周敏看了他一眼:“你妈带亲戚来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找旅馆?”

“那不是……”

“别那不是了。”周敏打断他,“既然来了,就住家里。都是亲戚,别见外。”

陈建国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到了家门口,周敏掏出钥匙开门。门一打开,婆婆正站在客厅里,脸色难看地等着。看见乌泱泱进来这么多人,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周敏的妈率先走进去,笑着跟婆婆打招呼:“亲家母,好久不见啊。我家小敏说家里热闹,让我们也来凑凑。你不介意吧?”

婆婆僵着脸,半天挤出一个笑:“不、不介意。就是家里有点小,怕委屈了你们。”

“不委屈不委屈。”周敏的妈摆摆手,“都是实在亲戚,将就几天就好。我听小敏说,你家亲戚也在呢?正好,人多热闹。”

她说着,回头冲后面喊:“都进来吧,别站在门口了。把东西放地上,先歇会儿。”

十六个人鱼贯而入,客厅里一下子就挤满了。说话声、孩子的哭闹声、行李袋放在地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婆婆站在角落里,看着满屋子的人,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建国靠在门框上,看着眼前的景象,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终于知道,周敏这两天过的是什么日子了。

不对,比那还惨。

客厅里挤得转不开身。

周敏的妈把两个最小的孩子安顿在沙发角上,又从包里掏出几块饼干分给孩子。二姨、三姨坐在餐桌边喝水,大舅和小舅站在阳台上抽烟,表哥表姐们有的靠着墙,有的坐在自己带来的行李袋上。

婆婆那边的亲戚本来在次卧里说话,听见动静都出来了。二姨站在卧室门口,脸色不太好看,小声跟婆婆嘀咕:“这怎么又来了这么多人?晚上怎么睡啊?”

婆婆没接话,眼睛一直盯着客厅里的人。

周敏的妈倒是自来熟,看见婆婆那边的二姨,还笑着点了点头:“这就是亲家那边的亲戚吧?你们先来的,住哪屋啊?”

二姨勉强笑了一下:“我们住次卧。”

“那行,我们不跟你们挤。”周敏的妈转头对周敏说,“小敏,你看着安排,我们打地铺也行,睡沙发也行,都是自家人,不讲究。”

周敏心里一热,嘴上却说:“妈,你们先歇着,我慢慢安排。”

她嘴上说安排,其实心里也没底。三室一厅的房子,原本住她和陈建国两个人,婆婆带着八口人住进来后,已经挤得喘不过气。现在又多了十六个人,别说睡觉,连站的地方都不够。

陈建国把周敏拉到厨房,压低声音说:“周敏,你听我说一句。这么下去真不是办法,要不我出去租个房子,让你家亲戚住过去,钱我出。”

周敏看着他:“你妈带亲戚来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出去租房子?”

陈建国被噎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说:“那时候你不是也没提吗?”

“我没提,是因为我以为他们住几天就走。”周敏说,“结果呢?住了一个多星期,连个要走的意思都没有。陈建国,你现在知道难受了?我告诉你,这才第一天。”

陈建国不说话了。

晚上吃饭成了大问题。周敏把冰箱里能做的都翻出来,又去楼下超市买了两大袋米、几斤肉和一堆青菜。娘家几个表姐过来帮忙,厨房里挤了五六个人,转个身都碰胳膊。

婆婆那边的亲戚坐在客厅里等着吃,娘家这边的亲戚也坐在客厅里等着吃。两拨人各占一边,中间隔着茶几,谁都不跟谁多说话。

饭做好后,一张餐桌根本坐不下。周敏把菜分成几份,茶几上摆一份,餐桌上摆一份,阳台上还支了个小折叠桌。大人站着吃,孩子端着碗坐在地上吃。

陈建国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满屋子的人,一口饭都吃不下去。

晚上睡觉更是乱成一团。周敏把主卧让给了几个年纪大的女眷,次卧还是婆婆那边的人住着,书房打了一排地铺,客厅沙发和地上也铺满了被褥。陈建国和周敏最后只能在阳台上铺了两床旧被子,凑合着躺下。

阳台窗户关不严,夜里风往里钻。周敏裹着被子,听着屋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孩子哭闹声、有人起夜上厕所的脚步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忽然有点后悔了。

不是后悔把娘家人叫来,是后悔自己怎么没早点跟陈建国把话说清楚。现在闹成这样,她自己也不好受。

第二天一早,周敏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她妈和几个姨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里熬粥、热馒头。看见周敏从阳台出来,她妈把她拉到一边,小声说:“小敏,你昨晚睡阳台了?”

周敏点点头。

她妈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脾气上来什么都不顾。妈知道你委屈,可也不能这么糟蹋自己啊。”

“我没事。”周敏说。

“还没事呢,眼睛都肿了。”她妈说,“你听妈一句,别把事情做绝了。你婆婆那边的人看着也不是好惹的,真闹僵了,以后日子怎么过?”

周敏没说话。

她妈又说:“妈带这些人来,不是来给你添乱的。妈就是想让陈建国看看,你平时有多不容易。现在他看见了,也知道了。差不多就行了,别真把自己累垮了。”

周敏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她妈拍拍她的手:“行了,去洗把脸。妈给你盛碗粥。”

周敏去卫生间洗了脸,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陈建国从书房出来。他昨晚也没睡好,眼睛下面一片青黑,头发乱糟糟的。

看见周敏,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早。”

周敏没理他,径直去了厨房。

这一天比前一天更乱。二十多口人挤在一个屋里,上厕所要排队,洗澡要排队,连烧水都要分好几壶。婆婆那边的亲戚开始抱怨,说水不够热,说厕所太挤,说晚上太吵睡不着。

娘家这边的亲戚虽然嘴上不说,但周敏看得出来,他们也住得不舒服。几个孩子闹着要回家,大人们只能哄。

到了下午,陈建国实在忍不住了。他把周敏叫到卧室,关上门,第一次主动开口:“周敏,我们谈谈。”

周敏坐在床边,看着他:“谈什么?”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陈建国说,“我也知道,我妈带那么多人来,是我不对。我没提前跟你说清楚,也没站在你这边。”

周敏没说话。

陈建国又说:“可这样下去真不行。家里这么多人,吃不好睡不好,老人孩子都受罪。你看,能不能让你家亲戚先回去?我妈那边,我去说。”

周敏看着他:“你早干什么去了?”

陈建国低下头:“是我不对。我总觉得,我妈不容易,带几个亲戚来住几天也没什么。我没想过你会这么累。”

“你现在知道了?”周敏说,“我每天五点多起来做饭,晚上十一点多还在洗衣服。你妈说一句‘大度点’,我就得忍着。陈建国,我是你老婆,不是你家的保姆。”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这次是我不对。你放心,我妈那边,我今天就去说。”

周敏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陈建国又说:“但你娘家这么多人,也确实是有点……有点多了。我不是说你不对,我是说,咱们能不能都各退一步?”

周敏冷笑了一声:“你妈带八口人来,你让我大度。我带十六个人来,你就让我退一步。陈建国,你的算盘打得真响。”

陈建国急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样下去,咱们这个家就垮了。”

“这个家早就快垮了。”周敏说,“从你妈不打招呼带人住进来那天起,你就没把这个家当回事。”

陈建国不说话了。

晚上,婆婆主动来找周敏。

她站在厨房门口,脸色不太好看,但语气比之前软了不少:“周敏,我跟你商量个事。”

周敏正在洗碗,头也没回:“妈,你说。”

“我那边几个亲戚,家里也有事。”婆婆说,“他们想先回去了。你看,你这边的人,是不是也……”

周敏放下手里的碗,转过身看着她:“妈,你的意思是,让你家亲戚先走,然后让我家亲戚也走?”

婆婆点点头:“家里实在住不下了。这样下去,大家都难受。”

周敏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忍了这么多天,闹了这么一场,最后婆婆轻飘飘一句话,就想让所有人都散了。

“妈,你家亲戚想走,我不拦着。”周敏说,“但我家亲戚刚来,总得住几天。你不是说,做人要大度吗?怎么轮到自己了,就住不下去了?”

婆婆脸色变了:“周敏,你非要这么跟我说话吗?”

“我没有非要怎么样。”周敏说,“我只是把你跟我说过的话,还给你。”

婆婆气得转身走了。

陈建国站在客厅里,听见了婆媳俩的对话。他走过来,低声对周敏说:“周敏,妈都主动来说了,你就别揪着不放了。”

周敏看着他:“陈建国,你妈带人住进来的时候,你怎么不叫她别揪着不放?”

陈建国叹了口气:“算我求你了,行不行?这样下去,我真要疯了。”

周敏没说话,转身继续洗碗。

那天晚上,陈建国第一次主动帮周敏收拾屋子。他把客厅地上的垃圾扫了,又把阳台上的被褥叠好。虽然做得笨手笨脚,但周敏看在眼里,心里的气消了一点点。

第二天,婆婆那边的亲戚开始收拾东西。二姨、二姨夫、表哥一家三口,还有小姑带着孙子,陆陆续续都走了。婆婆本来还想多住几天,但看着家里一下子空了一半,也不好意思再待下去,跟着一起走了。

周敏的妈见婆婆那边的人走了,也悄悄跟周敏说:“小敏,妈这边的人,也该回去了。家里还有事,不能老住着。”

周敏点点头:“妈,我知道。”

她妈又说:“妈不是不帮你。妈就是觉得,你该出的气也出了,该让陈建国看见的,他也看见了。再闹下去,伤的是你们两口子的感情。”

周敏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娘家十六口人也陆续走了。周敏把她妈送到楼下,看着她妈上了车,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妈从车窗里探出头:“别哭了,好好过日子。有事给妈打电话。”

周敏站在楼下,一直看着车走远,才转身上楼。

家里终于安静了。

客厅里还留着满地狼藉,沙发垫子歪着,茶几上堆着没收拾的杯碗,地上还有孩子掉的饼干渣。周敏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忽然觉得心里也空了一块。

陈建国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扫把,看见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妈他们走了?”

周敏点点头。

陈建国走过来,犹豫了一下,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对不起。”

周敏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陈建国又说:“我知道你委屈。以后家里的事,我跟你商量着来。我妈那边,我也去说清楚。以后不管谁来住,都得先经过你同意。”

周敏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真的?”

“真的。”陈建国说,“我保证。”

周敏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陈建国,我不是不让你家亲戚来。我是受不了,你什么都让我忍。你妈说大度,你就让我大度。可大度不是这么用的。”

陈建国点点头:“我知道。是我糊涂。”

周敏叹了口气:“这次我也有不对。我不该一声不吭就把娘家那么多人叫来,弄得家里鸡飞狗跳。可我不这么做,你永远不知道我有多难。”

陈建国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那天晚上,两个人一起把家里收拾干净。周敏把被褥重新叠好,陈建国把地拖了两遍。忙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周敏坐在沙发上,累得不想动。陈建国给她倒了杯水,坐在她旁边。

“周敏,我想跟你商量个事。”陈建国说。

周敏看着他:“什么事?”

“以后家里再来亲戚,不管是我妈那边的,还是你妈那边的,都提前说清楚。住几天,来几个人,怎么安排,都得先商量。”陈建国说,“不能再像这次一样,一住就是十几口人。”

周敏点点头:“行。”

陈建国又说:“家里的开销,以后我多管一些。不能什么都让你一个人扛。”

周敏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陈建国,你今天怎么突然开窍了?”

陈建国苦笑:“我再不开窍,这个家就真散了。”

周敏没说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她知道,陈建国的话不能全信。以后遇到事,他可能还是会和稀泥,还是会让她大度。但至少今天,他愿意坐下来跟她谈,愿意承认自己错了。

这已经比之前好了很多。

周敏放下水杯,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了。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忍着,什么都不说。陈建国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觉得她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他们都需要重新学着,怎么把这个家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