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公公他们五兄弟,在村里横了几十年。谁家办喜事不请他们坐主桌
那家准出岔子。不是新媳妇进门摔一跤,就是喜宴上酒不够喝。有一回老赵家嫁闺女,硬是没请,结果当天厨房灶台塌了半截,流水席差点没摆成。打那以后,村里红白事,主位那五把椅子,永远给他们留着。没人敢不请,也没人敢说啥。
那五把椅子的来历,村里上了岁数的人都清楚。八十年代末,邻村一帮人来抢水渠,公公领着四个弟弟,扛着铁锹站在渠口,说谁先过来先拍谁。那帮人骂骂咧咧撤了。后来村里修路,占了公公一块菜地,他没吭声。村长过意不去,问他有啥条件。公公说,往后谁家办喜事,给我们五兄弟留一桌就行。村长当场拍了板,主桌。
那时候公公他们还年轻,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也确实替村里挡过不少事。谁家闹分家,请公公去断;谁家婆媳打架,婆婆去了准能压住。有一年评困难户,指标就三个,公公说给谁,基本就定了。村里人送鸡蛋的、送新摘的菜蔬的,门口排过队。那些年,主桌对他们来说不只是一张桌子,更像是一份“欠条”——村里人觉得欠着他们人情,用主桌来还。
可人情这东西,是会还完的。
头一个让公公觉出不对的,是他堂弟的婚礼。堂弟在济南干程序员,找了个济南媳妇。女方提出来,婚礼在济南办,老家这边请几桌近亲就行。堂弟他爹,也就是公公的二弟,满口答应,回村摆了八桌。公公提前三天让婆婆把五件新衬衫熨出来,说老二家办事,主桌得摆好,五兄弟得齐齐整整坐过去。
那天到了现场,院里摆着八张圆桌,谁来了谁坐,没分主次。公公带着四个弟弟站在院门口,愣了好一会儿。二弟出来迎,搓着手说,哥,这都啥年代了,人家城里媳妇讲究平等,不分主次。公公脸沉下来,但当着满院子人没发作,拉着四个弟弟坐到了角落里。筷子没动几下,酒也没喝,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回来路上,四叔公憋不住,问二弟为啥不把大哥安排在主桌。二弟说了一句让车里安静了半天的话:“以前是以前。人家媳妇娘家人来了好几桌,咱五家二十多口子把主桌占满,人家爹娘坐哪儿?”
公公在后排闭着眼,说了一句:“行了,老二说得对。我老了,不中用了。”
那以后公公明显蔫了。村里再有人办事,他还是去,但不再问主桌的事。人家把他往哪领,他往哪坐。婆婆让他问一句,他说:“问啥?人家现在发个电子请柬,名字都不写,我去就行了。”
真正把事情推到台面上的,是老刘家孙子的满月酒。老刘家儿媳妇是外地的,娘家来了好几桌亲戚。老刘提前跟公公打招呼,说德贵叔,这回人多,主桌可能坐不下你们五个,要不坐旁边那桌?公公说行,坐哪不是坐。
那天四叔公到了现场,一看主桌坐着老刘家儿媳妇的爸妈,还有几个生面孔,当场就拉了脸。他问老刘啥意思,声音不小。老刘赶紧解释,说那边是亲家,得陪着。四叔公说:“陪亲家就不管老亲了?你爹当年办事,谁给你撑的场面?”老刘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
公公一拍桌子,让四叔公坐下,说再多说一句就回去。四叔公气哼哼坐了偏桌,菜没吃几口。回来路上跟公公吵了一路,说大哥你现在咋这么窝囊,咱兄弟五个在村里啥地位你不知道?公公说,啥地位?咱就是五个老头子。四叔公说,凭你当年扛铁锹站渠口!凭咱帮全村人办了多少事!公公回了一句:“那是以前。以前人家欠咱人情,坐主桌是还人情。现在人家不欠了,咱还端着那个架子,不是找难看?”
四叔公不吭声了,闷头抽烟。
让公公彻底转过弯来的,是一件很小的事。有一回他在村口碰见老赵家的闺女,就是当年灶台塌了那家。那闺女嫁到外村,回娘家碰见他,叫了声“叔”,扭头就走了。公公回来跟婆婆念叨,说那声“叔”叫得跟外人似的。他说,当年坐人家主桌,人家心里是怕咱,不是敬咱。怕了几十年,闺女都嫁出去了,见咱还躲着走,咱坐那主桌干啥,给人添堵。
没过多久,五叔公家娶儿媳妇,提前半个月打电话给公公,说大哥,主桌我给你留着,第一桌正中间。公公在电话里嗯了一声,挂了以后跟婆婆说:“老五这是可怜我呢。”那天他还是去了,五叔公也真把主桌摆得规规矩矩,公公坐正位,四个弟弟一边俩。可儿媳妇的爹妈一到,一看主桌坐的全是男方家的人,脸色就不太好看。敬酒的时候,亲家公端着杯子过来,笑着说了一句:“老哥,你们这儿规矩挺大啊。”话听着客气,味儿不对。
那天晚上回来,公公在院子里坐了半天,跟儿子说:“人家心里肯定骂我呢,骂我们一家子老封建。”儿子说,那以后不坐了不就完了。公公说:“不坐?你二叔家办事我不坐,你五叔家办事我不坐,坐了几十年,一下子不坐了,人家不说我赵德贵怂了?”
嘴上这么说着,行动却慢慢变了。再有人办事,人家安排哪他坐哪,不挑,也不让弟弟们挑。四叔公有一回又嘟囔,说大哥你这是打咱兄弟的脸。公公说了一句让四叔公半天没接上话的:“咱的脸在咱自己兜里,不在人家桌上。咱兄弟五个往后谁家办事,主桌让给亲家,咱坐旁边,咱还是兄弟五个。人家亲家大老远来了,坐偏桌,人家咋想?”
四叔公说,那咱几十年白混了?公公说,没白混。混了几十年,混了个村里太平,谁家有事咱都帮过,这就行了。你还想咋,还想人家供着你?人家凭啥供着你?
四叔公末了说了一句:“大哥你变了。”公公说:“我没变,我就是想通了。”
村里很快传开了,说赵德贵家五兄弟不坐主桌了。有人说公公识大体,有人说公公老了怂了。公公一律不搭理,该去还去,坐偏桌也吃得很香。有人问他真不在乎了?他说:“坐主桌能多吃一块肉?我坐边上,人家小辈还过来敬酒,说德贵爷你吃好喝好。我坐主桌,人家过来敬完酒就走,话都多说不了两句。我图啥?”
婆婆在厨房听见了,隔着门喊了一句:“你就是嘴硬,昨天还让我给你熨那件新夹克,说万一人家给你留主桌呢。”公公冲着厨房回了一嗓子:“你少说两句!那夹克是穿着舒服,跟主桌有啥关系!”
院子里的人都笑了。
那五把椅子,村里办事的时候还是会摆出来。只是坐的人换了,有时候是新娘的父母,有时候是远道来的亲家,有时候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公公他们兄弟五个坐在旁边桌上,碰杯,吃菜,说些闲话。偶尔有人过来敬酒,叫一声“德贵爷”,公公应得响亮,杯子端得稳当。
人这一辈子,上台容易,下台难。更难的是自己走下来,还不觉得是被人推下来的。公公没读过多少书,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他用一双拿过铁锹、断过分家、坐了几十年主桌的手,把自己从那个位子上轻轻请了下来。请下来之后,他发现旁边的桌子坐着也挺好,菜是一样的菜,酒是一样的酒,对面坐着的,还是那四个跟他一起扛过事的兄弟。日子往好里过,有时候不是往高处走,是往平处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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