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点四十七分。雨下得不大。瓦片上的积水顺着檐沟淌下来,滴在搪瓷脸盆里。嘀嗒。嘀嗒。
陈德明翻了个身。竹席子凉。他摸到床头的手机。屏幕亮了。九月九号。他划了一下。天气预报写着:小雨转阴,气温16℃到21℃,东北风三级。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他起来。光脚踩在地上。水泥地。凉。
他走到堂屋。八仙桌上放着一个竹筛。筛里摆着九块重阳糕。糯米粉做的。上面嵌了红枣。红枣是他前天赶集买的。十二块五一斤。买了半斤。六颗。他切了。每块糕上按了半颗。
他妈坐在灶门口。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干桑树枝。烧起来噼啪响。锅里的水快开了。咕嘟咕嘟。她要煮鸡蛋。
"妈。今天九月初九。"
"我知道。"
"下雨了。"
他妈的手停在灶膛口。她没回头。
"嗯。下了。"
她把最后一根桑树枝塞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灰是白色的。落在她膝盖上。她没拍掉。
"你爸在的时候。最怕重阳下雨。"
"他说过。"
"他说'重阳湿了脚。麦子水里捞'。"
陈德明没接话。他走到门口。雨还在下。细。落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上。柿子还没熟。青的。乒乓球大小。叶子上有水珠。风一吹。滚下来。
他犯了一个错。他以为今天是初八。他跟隔壁王婶说"明天重阳,你家腌的咸鸭蛋给我带两个",王婶说"老陈,今天就是重阳。我昨天就给你留了两个。在窗台上。"他愣了一下。他这几天没翻日历。墙上的老黄历翻到初五就没再翻。
他让王婶把咸鸭蛋拿来了。两个。青壳的。她用塑料袋装的。袋子里还有一小撮盐。
"你家那三亩麦子。打算什么时候种?"王婶问。
"等雨停。地干了再耕。"
"重阳下雨。地烂。怕是要等半个月。"
"等就等。"
王婶走了。塑料袋留在他手里。咸鸭蛋的壳硬。他捏了一下。
他回到灶屋。他妈把鸡蛋捞出来了。三个。白壳的。她用凉水冲了一下。蛋壳上有一条裂纹。她没看见。
"吃一个。"她把鸡蛋递给他。
他接了。蛋壳烫。他换手。他磕了一下桌角。壳碎了。蛋白上有一条缝。缝里透出一点青。
"妈。你那个老黄历上怎么说的?"
"哪个?"
"重阳下雨那个。"
他妈坐在小板凳上。她围裙上有一块油渍。酱油的。她想了一下。
"老话多了。重阳晴。一冬晴。重阳阴。一冬冰。还有一句。重阳落雨落一冬。"
"一冬都下雨?"
"夸张。意思是雨水多。"
陈德明咬了一口鸡蛋。蛋白紧。蛋黄面。他嚼了。咽了。
他拿起手机。他搜了"九月初九下雨预兆"。出来很多条。他点了一条。是一个农业公众号的。文章里说:重阳前后正值晚稻收割、冬小麦播种的关键期。连续阴雨会导致土壤含水量过高,不利于耕作。同时低温寡照影响秋收作物灌浆成熟。
他关了。
他点开第二条。是一条短视频的文字稿。说重阳下雨是"冷冬信号"。他没看完。
他打开第三条。是气象局的科普文章。里面说:农历九月对应公历十月前后。此时西太平洋副热带高压南撤,冷空气活动频繁。如果九月初九出现降雨,说明冷暖空气交汇活跃,后期出现连阴雨的概率偏高。
他看完了。他把手机放下。
他妈在洗碗。搪瓷盆里的水浑了。她换了水。新水从水龙头里接的。水龙头是铸铁的。把手松了。她用布裹着拧。
"你那个麦种买了没有?"她问。
"买了。上周买的。'淮麦三十三'。一百二十斤。每斤三块二。花了三百八十四块。"
"够不够?"
"三亩地。够。还多了二十来斤。"
"多了好。万一烂种要补。"
"嗯。"
陈德明把鸡蛋吃完了。他把蛋壳放在灶台上。蛋壳碎成四片。他没扔。他攒着。攒多了喂鸡。
他走到院子里。雨小了一些。他抬头看天。灰的。云层厚。他看不出什么时候能停。
他拿起靠在墙根的锄头。锄头把是木头的。握的地方磨得光滑。他掂了掂。重。他想去地里看看。
他妈在后面喊。
"穿雨衣。"
"不穿了。就看看。"
"穿。感冒了吃药花钱。"
他回去拿了。雨衣是那种透明的塑料布。领口粘了一条。他撕开。穿上。雨衣长。下摆拖到小腿。
他出了门。路是土路。下雨之后烂。他踩了一脚泥。解放鞋陷进去。拔出来。鞋底带了一坨泥。他用手抠了。抠不干净。
他走了六百多米。到了地头。三亩地。种的是玉米。上个月收了。秸秆还留在地里。有的已经砍了。有的还立着。玉米茬子硬。他踩了一脚。茬子扎进泥里。没断。
他蹲下来。他抓起一把土。土是湿的。捏了一下。成团。松手。没散。这说明含水量超过百分之七十。没法耕。
他妈说的对。地烂。要等。
他站起来。他看到隔壁地里有人。是老周。五十四岁。种了五亩地。他也在看地。他没穿雨衣。戴了一顶草帽。草帽边卷了。
"老周。"
"哦。德明。你也来看看。"
"嗯。地烂。耕不了。"
"我那块更烂。低洼。积水到脚踝了。"
"你那五亩。打算种啥?"
"还是麦子。三亩。再种两亩油菜。油菜不怕湿一点。"
"油菜好卖吗?"
"不好卖。但自己吃。榨油。一亩能榨八十斤油。够一年。"
陈德明点了点头。他低头看自己的鞋。鞋面上全是泥。泥里有玉米茬子的碎屑。
他往回走。路过村口的代销店。店门开着。里面在放收音机。收音机是那种老式的。用两节一号电池。声音沙。在播天气预报。
"——预计未来三天,我市以阴雨天气为主,气温15℃到22℃——"
他站了一下。听了。走了。
回到家。他妈在晒衣服。雨衣挂在屋檐下。水滴在泥地上。洇出一个深色的水印。
"你爸那本老黄历呢?"他问。
"柜子里。最上面那层。你够不着。我拿。"
他妈搬了一个凳子。踩上去。从柜子最上面拿下来。一本黄封皮的书。封面上的字模糊了。他接过来。翻到九月那一页。
九月初九。下面有一行小字。他凑近看。
"重阳日雨。主来年蚕麦不收。又主冬暖。又主鱼多。"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来年蚕麦不收。冬暖。鱼多。"
他合上书。
"妈。这上面写的不对。"
"哪句?"
"说冬暖。但气象上说冷冬。反的。"
"老话是老话。现在是现在。"
"那鱼多是什么意思?"
"下雨。水多。鱼活得好。"
他妈把凳子放回去了。她擦了一下手。手上还有水。
"你别太信这个。你爸信了一辈子。也没准过几次。"
"他哪次准了?"
"九八年。重阳下雨。那年冬天确实暖。腊月里河都没结冰。你记得不?你光脚在河滩上跑。"
"记得。脚冻紫了。"
"还有一四年。重阳晴。那年冬天冷。水管冻裂了两根。"
"那倒是准了。"
"两回。几十年就两回。"
陈德明把书放在桌上。他拿起一个重阳糕。咬了一口。糕是甜的。糯米粉黏。他嚼了七下。咽了。
他手机响了。是他表弟。在镇上开农资店的。
"哥。你那麦种要催芽不?这天气湿。直接播怕烂种。"
"催芽麻烦。我打算等天晴再播。"
"等吧。看预报。至少还要三四天。"
"三四天。那就二十号以后了。"
"不迟。最晚到月底。再晚就影响分蘖了。"
"我知道。"
"对了。你那个复合肥买了没?"
"没。打算跟你拿。"
"拿吧。四十五块的。一亩八十斤。三亩二百四十斤。二百七十块。"
"行。明天我去拿。"
"明天雨还下。后天吧。"
"好。"
他挂了。他算了一下账。麦种三百八十四。化肥二百七十。加上耕地费一亩八十。三亩二百四十。总共八百九十四块。加上农药、除草剂。一千出头。
他摸了一下口袋。口袋里有一卷钱。七百六十块。零的。不够。
他拿出手机。打开银行短信。上个月卖玉米的钱。五千四百块。打到卡上了。他还没取。他打算今天去镇上取。
他穿上鞋。鞋还是湿的。他换了双。另一双是布鞋。千层底的。鞋口磨出了一圈白线。他穿上。紧。脚后跟挤得疼。他没换。
他拿了伞。伞是黑布面的。伞骨有一根断了。用铁丝绑着。他撑开。伞面歪了一边。
他走到村口。等公交。站牌是铁皮的。上面贴了一张广告。卖化肥的。字掉了几个。看不全。
他等了十四分钟。车来了。中巴车。车身上写着"镇村公交"。车门气动的。开的时候响了一声。
他上了车。投了三块。硬币。两块的和一块的。他投的时候硬币掉在机器边上。他捡起来重新投。
车上有六个人。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窗户关不严。缝里漏风。他把伞夹在腿上。
车开了。路过一片水田。水面上漂着稻茬。水色浑。鸭子在水里游。三只。灰色的。他看了一眼。
到了镇上。他在农商行的ATM机前站了。他插卡。输了密码。取了两千块。机器吐出钱的时候响了两声。他数了。二十张。一百的。
他去了表弟的店。店不大。前面是柜台。后面堆着化肥袋。袋子上印着"复合肥15-15-15"。红色的字。
"来拿化肥。"
"来了。二百四十斤。六袋。你咋运?"
"叫个三轮。"
"三轮今天没出车。下雨。明天吧。"
"行。明天来拉。"
他没拿化肥。他转身走了。他在镇上转了一圈。买了两样东西。一袋盐。两块钱。一包烟。七块五。红旗渠。他戒了。买给老周抽的。
他走到老周家门口。老周不在。门锁着。他把烟放在窗台上。用一块砖头压着。
他回去了。雨还在下。伞歪的那边漏雨。他的左肩膀湿了一块。布鞋也湿了。千层底泡了水。软了。
他到家的时候。他妈在剥毛豆。塑料盆里堆了半盆豆荚。她指甲缝里是绿的。
"化肥拿了?"
"没拿。明天拉。"
"雨啥时候停?"
"预报说三天后。"
"那地要等了。"
"等。"
他换了鞋。把湿鞋放在门口。鞋底朝上。水从鞋里淌出来。洇在门槛上。
他坐在桌前。他翻开那本老黄历。他又看了一遍九月初九那行字。
"重阳日雨。主来年蚕麦不收。又主冬暖。又主鱼多。"
他合上书。他把书推到桌角。
他拿起一个咸鸭蛋。在桌角磕了一下。壳碎了。蛋白白。蛋黄红。他用筷子挖了一小块。咸。他吃了。就着半块重阳糕。
他妈把毛豆剥完了。她把豆荚倒进垃圾桶。垃圾桶是塑料的。底部裂了一道缝。她用胶带缠了两圈。
"你爸以前。每年重阳都要喝一杯。"她说。
"喝什么?"
"米酒。自己酿的。就一杯。"
"他哪年不喝酒。"
"就重阳那天。说敬天。敬完了自己喝。"
她停了一下。
"他走那年。重阳也是下雨。"
陈德明没说话。他咬了一口咸鸭蛋。蛋黄沙。他咽了。
"妈。明年重阳。我给你买两斤好红枣。"
"买那个干啥。"
"做糕。你做的糕比外面卖的好吃。"
"外面卖的才几块钱一个。我这个成本不到两块。"
"好吃就行。"
他妈没再说话。她把塑料盆洗了。盆底有一圈绿渍。她用钢丝球擦了。擦了两下。没擦掉。
晚上。雨停了。云没散。月亮没出来。黑。
陈德明躺在床上。他听到屋檐上的水还在滴。嘀嗒。嘀嗒。慢了。比早上慢。
他翻了个身。竹席子响了一声。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五点五十三分醒了。他听到外面有鸡叫。他起来。走到门口。地是湿的。但没下雨。天灰。云层薄了一些。
他拿起锄头。他想再去地里看看。他走到地头。土还是湿的。但表面结了一层薄皮。他踩了一脚。没陷进去。
他蹲下来。又抓了一把土。捏了一下。成团。松手。散了一半。
比昨天好。
他站起来。他看到老周在地里。老周在挖沟。排水沟。他拿铁锹挖了一条。沟深大约三十厘米。水从地里往沟里流。
"老周。挖沟?"
"嗯。不挖水排不出去。再等几天地更烂。"
"有用吗?"
"有点用。至少把表面水排掉。底下还是湿。但能早耕两天。"
陈德明看着那条沟。沟里的水浑浊。流得很慢。
他回到家里。他吃了两个昨天的馒头馏了馏,就着咸菜。咸菜是萝卜干的。切了丁。拌了香油。他吃了。喝了半碗白开水。
他穿上那双布鞋。鞋干了。硬。他踩了两下。软了一些。
他等表弟的三轮车来。九点十七分。车来了。三轮车的斗里装着六袋化肥。红色的袋子。他用绳子绑了两道。
他付了二百七十块。四张五十的。一张二十的。一张十块的。表弟找了他零钱。三块。他接了。放进口袋。
他把化肥搬到屋里。一袋一袋的。每袋四十斤。他搬了三趟。第三趟的时候腰闪了一下。他停了。手撑着墙。缓了五秒。
他妈在旁边看着。
"慢点。又不急。"
"不急。但今天搬完。明天还要去拉麦种。"
"你腰不好。别逞能。"
"没事。"
他搬完了。六袋化肥靠墙码着。墙上有水渍。化肥袋蹭上去。留下一道红印。
他坐在凳子上。他揉了一下腰。腰眼那块酸。他捶了两下。
他拿起手机。他看了一眼日历。九月初十。明天。他记起来了。他跟王婶说"后天去赶集",王婶说"初十赶集。就是明天。"他又记错了。
他算了算。赶集要买的东西:绳子。两卷。大约十五块。铁丝。一卷。八块。还有一把新的锄头把。旧的那个裂了。换一个。二十块。
总共四十三块。
他口袋里还有七百二十块。够了。
他站起来。他走到院子里。柿子树上的水珠干了。叶子上有灰。他用手擦了一下叶子。灰留在手指上。
他抬头看天。云还是灰的。但薄了。东边有一小块亮。
他回到屋里。他拿起那本老黄历。他翻到九月十一。上面写着:"宜祭祀。忌动土。"
他合上书。他笑了一下。
"妈。初十赶集。明天。"
"我知道。我让你爸的鞋找出来。赶集顺便修一下。"
"他那个鞋还能修?"
"鞋底没烂。就是面开了。让补鞋的老刘缝两针。"
"好。"
他妈从柜子里拿出一双布鞋。黑面的。千层底。鞋面上有灰。她用湿布擦了。擦了两遍。灰还在。她没擦了。
"你爸最后一年穿的。他走了我就没动过。"
"放这么多年。鞋面都脆了。"
"脆了也让他修。能穿就穿。"
陈德明看着那双鞋。鞋口收了边。针脚细密。鞋底纳得厚。针眼密。他翻过来看鞋底。鞋底上有一个字。用铅笔写的。一个"福"字。
他放下。
他走到门口。他看着外面的地。三亩。湿的。但能看见干的地方在一天天多起来。
他回去睡了。明天赶集。后天拉麦种。大后天耕地。再后天播种。
雨已经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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