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肚子疼

我大舅六十五,退休前在粮站扛了三十年麻袋,身子骨硬朗得跟铁打的似的。六十岁那年还跟人打赌,一口气做了五十个俯卧撑,赢了人家两瓶二锅头。他口头禅是“我这身子,再活二十年没问题”。

所以昨天凌晨三点他把我舅妈推醒,说肚子胀得难受,我舅妈第一反应是:“你是不是晚上又偷吃红烧肉了?”大舅捂着肚子哼哼:“就吃了半碗……剩下的搁冰箱了。”舅妈骂他活该,翻了个身让他自己揉揉。

可揉到天亮也没见好。大舅上厕所蹲了四十分钟,啥也没拉出来,肚子鼓得像扣了个锅。舅妈这才慌了,打电话把我表弟叫起来,七点半不到就把大舅塞进了医院急诊。

我赶到的时候,大舅正躺在留观床上,脸色灰白,嘴唇都紫了。护士过来量血压,高压一百八,低压一百一。大舅还嘴硬:“我平时都一百二,肯定是走路走急了。”护士翻了个白眼:“大爷您消停会儿吧,越说话血压越高。”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姓方,说话干脆利索,按了按大舅肚子,问:“哪儿疼?钝疼还是绞着疼?放屁了没有?大便什么颜色?”大舅被问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憋出一句:“放……放了,半夜放了好几个,就是不顶用。”

方医生开了单子,让先去做腹部CT和抽血。我推着轮椅带大舅去影像科,路过走廊的时候大舅突然抓住我手腕:“你跟你表弟说,让他把家里那张存折找出来,密码是你舅妈生日。”我说大舅你瞎想什么呢,一个肚子胀还留上遗言了。他说:“你不懂,你二爷爷就是肚子疼,查出来是癌,俩月人就没了。”

我说那都三十年前的事了,医疗条件能一样吗。

CT结果出来,方医生把片子往灯箱上一夹,拿笔尖点着:“看见没,这儿,结肠这块,堵了。肠子里头有个东西把通道卡住了,所以你胀得慌,拉不出来。”大舅脸唰一下白了。舅妈当场腿一软,我赶紧扶住。

方医生瞅了他俩一眼:“别急着哭。是息肉,个头不小,但边缘光滑,看着不像恶性的。不过得做肠镜取活检才能定。”她顿了顿,“大爷您运气好,堵得不彻底,要完全堵死了,肠穿孔,那才麻烦。先住院,禁食,挂水,明天安排肠镜。”

大舅躺在病床上输液,跟隔壁床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聊上了。那老头是胃溃疡出血,刚做完手术,正捧着碗小米粥吸溜。大舅馋得直咽口水,被舅妈一巴掌拍回去了。

下午我去给他办住院手续,回来的时候听见大舅在打电话,声音倍儿洪亮:“老二啊,我跟你说,我这回算是捡着了!大夫说了,息肉,不是癌!等我出院咱俩整两盅……什么?大夫不让喝?大夫还说让我以后少吃肉多吃菜呢,你听她的还是听我的?”

我推门进去,大舅看见我,把电话一挂,清了清嗓子:“那个……你帮我把床头柜里那包烟扔了,还有家里冰箱那半碗红烧肉,也扔了。”我说你舍得?他瞪我一眼:“命要紧还是嘴要紧?”

第二天肠镜做完,活检结果出来,良性息肉,切了就完了。方医生交代:“回去以后饮食注意,粗纤维多吃,红肉少吃,酒戒了,烟戒了,半年后来复查一次。”大舅点头如捣蒜,出了医院大门就跟舅妈说:“晚上给我炒个芹菜,多搁点木耳。”

舅妈说:“你不是最烦吃芹菜吗?”

大舅说:“方大夫说的,粗纤维。”

舅妈白他一眼:“方大夫还让你戒烟戒酒呢,你咋不提?”

大舅不吭声了,过了半天嘟囔一句:“那总得一样一样来嘛。”

后来我去看大舅,他正搁家喝粥呢,粥里飘着几片青菜叶子。我说大舅你这日子过得也太素了。他放下碗,认真跟我说:“这回我知道了,人这肚子啊,跟下水道一个道理。你天天往里倒油,它早晚给你堵上。堵一回你就知道怕了。”

我说那你以后还偷吃红烧肉不?

他想了想,压低声音:“你下回来看我,别买水果,买两根烤肠,藏兜里,别让你舅妈看见。”

我说大舅你刚出院!

他嘿嘿一笑:“我就闻闻味儿,不吃。”

我才不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