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朋友做外贸直摇头:牛肉蔬菜仿制药进不来,他们水牛肉出口却冲到53亿美元,1060亿美元逆差里这点连零头都算不上,检疫证还没走完

他坐在我对面扒拉那碗面,筷子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放下来,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幅度特别小,就是下巴往左偏了不到一厘米,嘴角往下压了一下,然后又端起来接着吃。

我太熟悉这个表情了。做外贸的人摇头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摇头是不同意,他摇头是自己跟自己较劲,一边较劲一边算账,算完了发现账还是那个账,就只剩摇头了。

他做这行年头不短,具体多少年我不说,反正他经手的货柜能从码头这头排到那头。以前喝酒他爱聊哪个港口又堵了、哪条船又临时改线了,语气里带着那种跑江湖的人才有的兴致。

现在不了。现在他坐下来先沉默半分钟,像在脑子里过一遍今天又碰到了什么没法儿跟人道的事儿,过完了觉得还是不说的好,就随便扯两句天气。

但那天他没忍住。

他跟我说起水牛肉的事儿。某个地方的水牛肉出口冲到了五十多亿美元,数字挺唬人,听着像那么回事儿。

我说那挺厉害啊,人家有本事把肉卖出去。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那个搁法就是手指头一松,筷子自己掉下去的,不是拍不是摔。他说你听我把话说完。

那个地方往我们这儿卖水牛肉,卖得呼呼的。五十多亿美元,搁谁看都是个大数。

可另一边呢,他们的牛肉、蔬菜、仿制药,想进我们这儿,卡着。卡在哪儿?卡在检疫证上。那张纸还没走完流程,货就在海上漂着,或者压在保税仓里,一天一天烧钱。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不大,语速比平时慢半拍,像在报关单上逐项核对数字,生怕说错一个。

我说那你摇头是为这个?因为检疫证没走完?

他说不是。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眼睛看着隔壁桌那盘没怎么动的红烧肉。他说你算算,我们跟他们之间有一千多亿美元的逆差,一千多亿。这个数摆在那儿,水牛肉那五十多亿填进去,连个零头都抹不平。

我说你干这行的应该早习惯了吧,逆差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说习惯是习惯,但有些事儿你天天看,天天觉得不对味儿。水牛肉能进来,卖到五十多亿,说明人家出口通道是通的,检疫证也拿得到,物流也走得顺。那我们这边的牛肉呢?蔬菜呢?仿制药呢?

仿制药这个东西最让他想不通。

他说水牛肉是给人吃的,药也是给人吃的,都是进嘴的东西。那边的水牛肉进得来,这边的仿制药进不去,你说这个口子是怎么卡的?

他也不是抱怨政策,他说政策有政策的考虑,检疫有检疫的道理,这个他懂。他不懂的是,为什么两边的道理摆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别扭。

我说那你能不能想办法把仿制药弄进去?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摇头差不多,就是鼻子出了口气。他说你以为我没琢磨过?检疫证没走完,你就是把货备齐了、把价格压到最低、把客户关系做到家,那张证不下来,一切都是白搭。

他说有一回货都到港了,文件还在走流程,他跟那边的人通电话,对方说再等等,流程就是这样。他说我懂流程,我就是想知道流程走到哪一步了,对方说就是还没走完。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两只手摊开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东西掉下来。什么也没掉下来。

我说那水牛肉怎么就走得那么顺?

他没接这个话,低头把碗里最后那点汤喝了。喝完了拿纸巾擦嘴,擦得很慢,纸巾叠了两下又叠了两下。

他说你有没有发现一个事儿,有些东西进不来不是因为质量不行,是因为证没走完。证没走完不是因为手续有问题,是因为流程本身就长。流程长不是因为故意卡你,是因为涉及的东西太多,得一个一个过。

但问题在于,过流程的这段时间里,对方的货已经卖出去了五十多亿。你这边还在等证,人家那边已经把钱赚了、把市场占了、把下家找好了。

我说那你说怎么办?

他说我没说怎么办,我就是摇头。

他又笑了一下,这回是嘴角先动,然后才牵到眼睛。他说你知道最逗的是什么?一千多亿的逆差,五十多亿的水牛肉搁进去连零头都不算。也就是说,就算水牛肉卖得再猛、再顺、再快,逆差的大盘子动都不带动一下的。

我说那逆差到底靠什么撑着?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有点像看一个问错题的学生。他说靠的是你天天用的东西、天天穿的东西、天天装东西的东西。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攒出来的逆差,才是大头。

水牛肉是能看见的,检疫证是能看见的,仿制药进不来也是能看见的,但那些天天在流水线上走、在集装箱里码、在货架上摆的东西,才是真正把逆差撑起来的。

我说那仿制药进不来的事儿就这么搁着?

他说不搁着能怎么办?他又不是管检疫证的,他就是个做买卖的。做买卖的人碰到这种事儿,就是摇头,摇完了接着做手里能做的。

那天晚上回去我一直在想他那个摇头。

他摇头不是因为他不懂,恰恰是因为他太懂了。他懂水牛肉为什么进得来,懂仿制药为什么进不来,懂检疫证走到哪一步了,懂逆差到底是怎么攒出来的。

他全都懂,所以他才摇头。

不懂的人可以骂,可以等,可以觉得这事儿跟自己没关系。懂的人才知道,每一张证卡在那儿都有它的道理,每一个道理背后都有它的代价,每一个代价最后都摊到具体的人身上。

做外贸的人摇头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摇头是不同意,他摇头是同意也得摇,不同意也得摇,摇完了日子还得过,货还得发,证还得等。

他跟我说完这些的第二天又飞走了。走之前发了条信息,说那个证还在走流程,他先去盯另一批货。

信息最后没有表情符号,没有感叹号,就是一个句号。

我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半天,觉得那个句号特别像他那天吃面的时候把筷子放下来的样子。

后来我路过一家药店,看见货架上摆着各种牌子的药,整整齐齐的,盒子上的说明字儿都看得清清楚楚。我想起他说仿制药进不来,又想起他说水牛肉卖到五十多亿,还想起他说一千多亿逆差里那点钱连零头都算不上。

我站在货架前面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买,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他发过来的。说检疫证的事有信儿了,还得补一份材料,补完了再接着走流程。

他说他今天还得去码头。

那天风挺大的,我在门口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回了他一句注意安全。

他没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