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千二百块钱,我到现在也说不清算运气还是算眼力。机床厂家属院已经拆得只剩半堵墙,可这阵子总有人拎着旧钻头、旧刀片、旧锯片来问我,说周姐你帮我看看这是啥。
我只敢说自己亲手试过的那几样,看不懂的照样说不懂。我五十三了,收了八年废品,不想为了面子把别人的东西说成宝贝。要讲清这事,得从那天早上五十五块钱怎么掏出去讲起。
我叫周桂英,在县城边上租着一间平房,门口堆货。一辆电三轮,后斗焊着铁筐,每天五点半出车,哪片小区拆迁、哪个厂子清库,我大体心里有数。
女儿小敏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八,下班回来帮我分拣。家里就我们娘俩,房租一年一交,电三轮的电瓶早就撑不住,跑半天就得充一回。
同行老周比我入行早,嘴也快,爱说我收得杂,什么都往车上堆,赚不了大钱。
那天早上是机床厂家属院清仓。老住户搬楼房,仓库里的东西往外倒。我赶到的时候,地上已经摊了一堆旧钻头,长的短的,混着铁屑、木箱板和生锈的螺丝。
旁边还有半扇坏了的铁门,几捆发霉的电缆,几个老工人站在旁边抽烟,看着搬运工往车上扔东西。
老周蹲下掂了两下,说这是废铁,论斤给五毛,他顺手拉走。我没接话,也蹲下去翻。同样粗细的钻头,这堆压手,比铁沉。断口不是普通钢那种亮灰色,是发暗的青灰。
有几根头上还带着烧结的痕迹,不像整根车出来的。我抬头问了一句,这些东西是哪儿来的。
从屋里出来的是陈国梁,七十来岁,背有点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他说当年在机床厂当车工,这些是车间用剩的,攒了半辈子。
如今搬楼嫌占地方,儿子也不让他往新房里搬。他开口说,整袋五十五块,谁要谁拿走。老周在旁边笑,说老陈你不如按斤卖给我,我好歹给你算五毛。老陈摆手,说他不想称,就想让人整袋拉走。
我把当天收来的零钱数了两遍。皮夹子里一共八十多块,是准备下午去废品站交账的。五十五块递过去,老陈接钱的动作很快,像是怕我反悔。
麻袋口一扎,我和老周抬上后斗,用绳子绑紧。老周还在说,五十五块买一袋铁疙瘩,周桂英你今天要亏。
往回骑的时候我心里并不踏实。要是真废铁,这五十五块加上半天工夫就白搭了。我们这行挣的是分分厘厘,一车纸壳子跑一天也就几十块。可那手感一直在,我总觉得不对。到了家,我把麻袋卸在后檐下,没急着拆。
那天晚上,我把麻袋在院里铺开。小敏下班回来,蹲在灯泡底下拿手机翻。她说帖子里讲,这种东西十有八九是硬质合金,行里叫钨钢,回收按公斤算。
可底下的说法乱得很,有人说六百一公斤,有人说一千多,还有人说是高速钢,不值那个价,吵成一团。小敏念得直皱眉,说妈,这上面没个准数。
网上的话我不敢全信。我拿一块磁铁挨个试,吸力比普通螺丝弱得多。又把手提秤挂上,分堆称,连麻袋皮一共二十三斤上下。
砂轮上打了一截,看断口的颗粒,比铁细密,发亮。小敏说,妈,这可能真不是废铁。我说,不是废铁也得找对人,找不对,照样给你按废铁价拿走。
第二天一早,我先拉去老赵的回收站。麻袋往地磅上一放,老赵看了看,说给我四百,按废铁价加两成,已经是给面子。他说他转手也是卖给上头,料价他不懂,只按他的来。
我说这不是废铁,你再看看。他笑,说周桂英你收废品收出宝贝了。我说你给个实价。他还是四百,多了不要。我没跟他争,把麻袋又拉回来。
镇口那家五金店我也去了。老板只扫了一眼,问我有没有新的整盒货,旧的一概不要。我说这是合金的。他说他卖的是新货,不掺和旧料,收废品去回收站。我说回收站给四百。他笑了一声,说那你还不卖,留着当饭吃?
两处碰回来,麻袋原样在后斗里。四百和手机上那几个数之间的差距,让我坐不住。不是贪,是那四百连我这半天的油钱和五十五块本钱刨掉,也剩不下什么。
小敏下班后照着帖子上的线索,帮我打听到城东有一家做刀具修磨的厂子,说那边是真正用料的地方,让我去试试。我说人家厂子认不认我这麻袋散货。她说你不去,连认不认都不知道。
第三天早上我去了城东。路上骑了四十多分钟。那厂子院子不大,门口堆着旧刀头,院里一台地磅、一台砂轮机,墙根靠着几根钢管。
老板姓郭,四十来岁,手上全是油。我把麻袋解开,他抓起两根看了看,又掂了掂,没说话,先进屋拿了副手套。
郭老板先出两千二。他说这料不纯,里面可能掺了别的,他要担风险,得切开两截验料。切掉的重量算我的,来回运费也算我的。他说话不急,眼睛一直看着那袋钻头。
我说行,先整袋过秤,把麻袋皮去了再谈。他点头,麻袋上磅,二十三斤二两。他拿切割机切了两根,断口发亮,颗粒细。他蹲下看了半天,拿手捻了捻铁屑,改口说三千。
我说三千四。我说我跑了两天,油钱没算,东西你也看过了,不是普通铁。他摇头,说三千二,切掉的重量、来回运费都算你的,你要觉得行就卸车。
我说三千三。他说三千二,多一分他不要,这料他还得再挑,挑出来的次品也得他自己认。我在心里算了一遍:三千二,刨掉运费和切掉的损耗,还能剩下三千一左右,比老赵那四百强了不知多少。我点了头。
过磅、卸货、开条,钱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数给我,我数了一遍,三千二。来回运费四十多块,切开的两截损耗算在里头,净落三千一百多。
切掉的两截他没要,说让我带回去,算是料样。我把信封揣进贴身的口袋,骑车出了院子才敢舒一口气。
回去的路上我拐到家属院。院子已经空了,只剩几件没搬走的旧家具。老陈正蹲在地上捆纸箱。我把车停在他门口,跟他说,那袋钻头卖了三千二。
我本来想分一点给他。五十五块收的,卖了这个数,我心里过不去。可老陈听完,直起腰摆摆手,说他早知道那是合金的,当年车间师傅都认得。
只是厂子散了,他跑不动,也没渠道,搬楼又占地方,儿子嫌脏,卖给收废品的图个干净。他还说,小周,你以后有料就给我打电话。我说老陈,这钱我给你留五百。他脸一板,说你要这样,以后就别来了。
我应下了。那句我早知道让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原来不是我捡了谁的漏,是这钱本来就搁在他跑不动的那段路上。谁肯跑,谁拿走。老陈比我明白,可他跑不动了;我没什么本事,就是还跑得动。
这笔钱我换了电瓶,二百八,旧的早就撑不住,每天都要充两回。又买了一只二十公斤的手提秤和一块磁铁,六十五。剩下的存起来,没敢乱花。小敏说妈你总算换电瓶了。我说这电瓶是那袋钻头换的。
现在市场上有人拎着旧料来问我,我只说我看过的那几样。看不懂的,我就直说看不懂。这种货不保证再有,行情也会变,网上今天一个价明天一个价。我不收自己看不懂的大货,也不替别人拍胸脯。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照旧拧钥匙出车。现在也一样。后斗里放着新秤和新磁铁,电瓶是有劲的。碰上拿不准的东西,我还是会先掂一掂,再看看断口。看不准,就少赚一趟;看准了,就多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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