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敏把离婚协议摆在桌上时,还在笑。她翘着腿,指甲敲着桌面,语气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有点咸:“沈志远,你闹够了没有?我在驻训,半年见不到你,找个人解决需求怎么了?你至于吗?”

她笃定沈志远会像从前每一次那样,把牙咽进肚子里,然后乖乖把字签了。可当他把那支笔递过去,顺手翻开协议附件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不知道,这半年他在家干了什么。更不知道,她那位警卫员陆铮,背着她又干了什么。

唐敏回家的那天,昭通下了场小雨。沈志远提前两个小时把家里收拾了一遍,茶几上摆着她爱吃的那家老字号绿豆糕,厨房炖着排骨汤。结婚四年,她驻训三次,每次回来他都这样。

门推开的时候,她身上还带着外面的潮气。迷彩服没换,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瘦了一圈。他迎上去接她手里的行李袋,她侧身避了一下:“不用,我自己来。”

那一瞬间,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以前她回家,第一件事是找拖鞋,然后嚷嚷着饿。这次她站在客厅中间,像在打量一个不太熟的亲戚家。

“陆铮的事,你知道了。”她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以为她在说别人的事。

“驻训期间,我和警卫员陆铮在一起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半年,该发生的都发生了。我不想瞒你,也没打算瞒你。”

“为什么?”

“解决需求而已。”她终于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绿豆糕看了一眼,又放下,“沈志远,你是个好人,但你想过没有,我一年到头见不着你几面,我是个正常女人。这件事你闹出去对你没好处,对我更没好处。我这次回来就是想跟你说清楚,咱们好聚好散。”

她的表情里没有愧疚,甚至没有紧张。那种笃定,像她已经把他的反应算了千百遍。

“你笃定我会答应?”

“你会的。”她笑了一下,“你从来不会让我为难。”

第二天早上,沈志远照常去上班。恒信公司刚接了一个大项目,城北“云岭家园”二期工程的建材供应,老板周明远在早会上拍着他的肩膀说,这个项目他牵头,做成了年底分红少不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唐敏发来的,一张离婚协议书的照片。下面跟了一句话:我让律师拟好了,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

下午他请了半天假,没回家,去了趟银行。结婚这些年,家里的存款都在唐敏名下那张卡里,他自己的工资卡里每个月只剩几百块零用。他让柜员打了一份流水,一笔一笔看过去,发现最近半年,有几笔转账很扎眼——每个月固定一天,给一个叫“陆铮”的账户转三千到五千不等。备注栏写着“生活费”。

他把那份流水拍了照,存好。接着给老同学郑毅打了个电话。郑毅在部队那边做后勤,人脉广。他没多说,只问认不认识唐敏驻训那边的熟人。

三天后,郑毅约他吃饭。

“陆铮这个人,在他们那边名声不太好。家里有点关系,平时就不太安分。去年有个女兵告过他骚扰,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撤诉了。今年跟你们家唐敏的事,那边不少人都知道,只是没人捅破。”

郑毅压低声音:“我听说,他同时在跟另一个女的来往。是地方上的,好像是在一个什么超市做主管。而且他好像在外面跟人合伙搞了个小公司,用别人的名义注册的,具体做什么不太清楚,但听说跟你们恒信做的建材有点关系。”

那天晚上回家,唐敏不在。茶几上多了几张打印好的纸,离婚协议正式版。条件写得很清楚:房子归她,存款归她,车归他。理由是“男方无过错方,但考虑到女方职业特殊性,财产分割适当倾斜”。

他给周明远打了个电话,问最近云岭家园的项目,供应商那边有没有一个叫陆铮的人掺和进来。周明远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这个陆铮背后有人,他那个公司挂的是别人的名,但实际操作的可能是他。我们有一批货被卡在中转站,就是他那家公司的人在做手脚。我正在找人疏通。”

他推开门走进卧室。唐敏靠在床头看手机,头都没抬。

“陆铮在外面搞的那家公司,你知道吗?”

她滑手机的手指停了一下。就这一下,他心里全明白了。

“你管他做什么生意。”她把手机扣在被子上,“沈志远,咱们的事别扯别人。”

“他卡我公司的货,这叫别扯别人?”

唐敏终于抬起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一声,那种笑比冷着脸更让人难受。

“沈志远,你一个卖建材的,跟他较什么劲?我劝你把字签了,拿车走人。你闹下去,丢了工作别怪我没提醒你。”

接下来的半个月,日子开始不好过了。先是云岭家园那批货,陆铮那边的人卡着不放,理由是“手续不全”。他跑了三趟中转站,每次都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借口打发回来。周明远急得嘴上起泡,但对方背后似乎有人,他也不敢硬来。

接着是家里的事。唐敏把离婚协议发到了他爸妈那边,我妈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公司那边也开始出问题,他手下一个业务员突然辞职,带走了两个客户。那个业务员是陆铮介绍进来的,当时说是“熟人推荐”,他没多想。现在回头看,每一步都是安排好的。

他把郑毅发来的资料整理成一个文件包,存在U盘里。陆铮,二十八岁,家里有个叔叔在系统内有点位置。在驻训地那边口碑很差,但没人敢动他。他名下没有财产,挂在他表哥名下的那家“鑫源建材”,近半年接了七八个单子,全是转手倒卖,低买高卖,赚差价。

那天晚上唐敏又催他签字。她把协议放在他面前,笔都给他摆好了。

“唐敏,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知不知道他在外面还有人?”

她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你少挑拨。”

“我没挑拨。我就问你,知道还是不知道。”

“沈志远,你签不签?”

“不签。”

她盯着他,眼神冷了下来:“你别逼我。”

“是你别逼我。”他站起来,把协议推回去,“唐敏,这字我不会签。你要离,咱们法院见。”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当着他的面说:“陆铮,沈志远不肯签。”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没事,他不签就不签,我有的是办法让他签。”

三天后,恒信公司出事了。工商和税务的人突然上门,说接到举报,公司涉嫌“虚开增值税发票”。周明远被叫去谈话,他作为销售主管也被问询了一整天。虽然最后查清楚是举报不实,但公司的账户被冻结了三天,云岭家园的项目差点停摆。

周明远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递给他一支烟。

“这个陆铮,我知道他。他叔叔是唐敏他们系统里的一个领导,管后勤的。这个人手伸得很长,专门在驻训地和地方之间倒腾东西。我早就听过他的名字,只是没想到你跟他碰上了。”

“周总,我不想连累公司。”

“说什么连累。”周明远摆摆手,“你在恒信干了六年,什么人我清楚。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安心把手头的证据整理好。他卡我们的货,我找别的渠道。他搞举报,我找律师。这种人,你退一步他进三步。”

那天晚上回家,唐敏不在。桌上多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沈志远,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签字,不然你会后悔。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陆铮的笔迹:你老婆在我这儿,想见她,带着签好的协议来城东“鑫源建材”。

他把纸条拍下来,发给郑毅。然后给周明远打了个电话。

“周总,明天可能要麻烦你一件事。帮我报个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明远笑了:“你小子,早就准备好了?”

“嗯,准备了半个月了。”

第二天中午,他带着一个文件袋去了城东。鑫源建材的门面不大,里面坐着三个人:唐敏、陆铮,还有一个他没见过的中年男人,后来知道是陆铮的表哥陆成。

唐敏看到他进来,站起来说:“签好了?”

“签好了。”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陆铮伸手去拿,他按住文件袋:“先让我看看我老婆。”

陆铮笑了一声,朝唐敏抬了抬下巴。唐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声说:“沈志远,你别耍花样。”

“唐敏,我问你最后一次。”他看着她,“你跟陆铮的事,是他逼你的,还是你自愿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冷冷地说:“自愿的。行了吧?签字。”

他把文件袋推过去。陆铮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银行流水、还有一份打印出来的公司注册信息。他的脸一点点僵住。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拉开椅子坐下来,“陆铮,你用空壳公司卡恒信的货,低买高卖赚差价,半年赚了十七万。你在驻训地那边同时跟两个女的来往,其中一个是有夫之妇。你叔叔的关系,我已经整理成材料了。你说,这些够不够让你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唐敏站在旁边,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唐敏,你让我别小题大做。”他转头看她,“你觉得这是小题?你在外面找人,我认了。可他卡我公司的货,断我饭碗,还拿举报来搞我。这叫什么?这叫赶尽杀绝。你觉得我还会服软?”

陆铮站起来想抢那个文件袋,门突然被推开了。周明远带着两个人走进来,后面跟着穿制服的。

“陆铮,陆成,涉嫌扰乱市场秩序、虚开票据,跟我们走一趟。”

唐敏站在原地,像被人抽走了骨头。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站起来,把那份她拟好的离婚协议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唐敏,这字我签。但不是今天。”

她猛地抬头看他。

“你的东西,我一样不要。房子归你,车归你,存款归你。我只要一样。”

“什么?”

“你亲口告诉我,这四年,你有没有真心实意跟我过过一天。”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但他心里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

陆铮被带走之后,事情比想的还要大。周明远那边顺着鑫源建材的线往下查,发现陆铮用同样的手段卡过好几家公司的货。有的公司忍了,有的公司被他搞垮了。他叔叔在系统内被约谈,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表明他参与,但被调离了原来的岗位,提前退了二线。

唐敏回了娘家。她爸给他打过一次电话,老人家在电话里叹气:“志远,是敏敏对不住你。我不怪你。”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签字那天唐敏瘦了一大圈,整个人缩在椅子上,签字的手一直在抖。他没看她,签完自己那份就走了。房子留给她,车他也没要,自己租了个小公寓。存款分了一半给爸妈,剩下的一半投进了周明远新开的项目里。

唐敏来找过他一次。那天他刚从工地回来,浑身是灰,在楼下看见她站在单元门口。她瘦了很多,穿着便服,没有化妆,跟以前那个精干利落的军官判若两人。

“陆铮判了。”她低着头,筷子搅着碗里的面,“一年六个月。”

“嗯。”

“他那个表哥也判了。我……我被记过处分,年底转业。”

“唐敏,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一句话。”他放下筷子,“我说,夫妻之间什么都能商量,唯独背叛没得商量。你说你记得。”

她眼泪掉进碗里。

“你那时候笃定我会服软,是因为你觉得我离不开你。其实不是。”他站起来,“我只是觉得两个人在一起不容易,能忍就忍了。但你忍不了的事,我也忍不了。”

他付了面钱,走了。没回头。

半年后,他在昭通注册了自己的公司,叫“远达建材”。周明远入了股,郑毅也投了一点。公司接的第一个大单,是市里一个老旧小区改造项目。开工那天他站在工地上,看着水泥车一辆辆开进来,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唐敏转业去了外地,听说在一个事业单位做行政。她爸生病住院,他去看过一次,放了点钱,没留名字就走了。老人家后来托人给他带话,说谢谢。

真正让他彻底翻篇的,是今年春天。周明远把恒信公司全权交给他打理,自己去外地发展新项目。接手那天,周明远在办公室跟他说了一句话:“志远,你知道我为什么信你吗?因为你被打趴下的时候,没想着求人拉你,而是自己找了根棍子撑起来。”

上个月,他去昭通下面一个县里谈项目,车路过驻训地附近。戈壁滩上的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杨树歪歪斜斜。他坐在车里,看着远处那片营房,想起很多事。四年前他第一次送唐敏来这儿,她站在门口冲他挥手,说“回去吧,半年后见”。那时候他以为半年很快,以为一辈子就是很多个半年拼起来的。

现在想想,一辈子确实是由很多个“半年”拼起来的。只是有些半年过去了还能再见,有些半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