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十五岁那年,家里还是三间平房,墙皮掉了一半,我在县城工地搬砖,一天挣一百二,去掉吃喝和油钱,剩不下多少。相亲相了十几回,姑娘们到家里转一圈,连水都不肯喝,扭头就走。母亲急得整夜睡不着,我反倒不急了,心想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一个人过,也没啥不好。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连她名字都念不准,就把人娶回来了。

她叫娜斯佳,我舌头打卷,念成“娜佳”,她也不恼,每次听我喊就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村里人都说我走了狗屎运,一个工地搬砖的,能娶个俄罗斯姑娘回来,祖坟冒青烟了。只有我自己知道,把人领进门那天,我腿肚子直打颤,不是高兴,是害怕。我怕她住两天就跑了,怕她吃不惯、住不惯,怕她半夜醒来,看着这间掉墙皮的屋子,眼泪往肚子里咽。

一、三十五岁以前

三十五岁以前,我没出过远门。最远就是跟着工地到邻县盖楼,睡工棚,吃大锅菜,一个月回一趟家。母亲不识字,每次打电话只会说一句:“儿啊,有合适的没?”我嗯嗯啊啊应付过去,挂了电话就蹲在工棚外头抽烟。不是不想找,是找不到。现在这年头,没房没车,嘴又笨,哪个姑娘愿意跟你受苦?

我记得有一回,隔壁王婶给我介绍个二婚的,带个五岁闺女。我特意买了身新衣服,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骑了四十分钟电动车去镇上见面。那女的坐下第一句话就问我在县城有没有房,我说没有,家里有三间平房。她又问一个月挣多少,我老老实实说四千来块。她笑了笑,说那还是算了,她闺女要上学,不能跟着我遭罪。

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风灌进领口,冷飕飕的。路两边是刚收完的玉米地,光秃秃一片。那一刻我真觉得,自己这辈子就配一个人过。

母亲不这么想。她总说,咱家穷是穷,可你人不懒,总有个瞎了眼的能看上你。我听了就笑,笑着笑着心里发酸。瞎了眼的没等来,等来个眼睛亮得跟湖水似的外国姑娘。

认识娜斯佳,是在县城一个工友的饭局上。她跟着一个做外贸的同乡来玩,金头发,白皮肤,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偶尔用生硬的中国话说几个字。我整晚没敢跟她搭话,只偷偷看她。她发现我看她,也不躲,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像冬天里突然晒到太阳,暖得人发懵。

后来工友起哄,让我加她微信。我掏出那个屏幕碎了一半的破手机,笨手笨脚地扫她的码。她叫娜斯佳,名字下面一串俄文,我一个都不认识。那晚我躺在床上,盯着她的头像傻笑了半天,又觉得自己可笑。一个工地搬砖的,想啥呢?

可事情就是这么怪。她没嫌我穷,没嫌我嘴笨,反而说喜欢我老实。我们处了大半年,她跟我回了村,领了证。母亲高兴得直抹眼泪,把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老母鸡杀了炖汤。娜斯佳喝了一口,眉毛皱了一下,没说话。我看见了,心里咯噔一下。

二、她跟我回了村

婚后的日子,从第一天起就不一样。

我们这地方,冬天冷,夏天热,洗澡得用太阳能。家里那个太阳能热水器是五年前装的,便宜货,夏天还凑合,到了阴天和冬天,水就温温的,不烫。我自己习惯了,随便冲两下就出来。娜斯佳不一样,她洗澡要洗很久,哗哗的水声从卫生间里传出来,一响就是半个多小时。

我一开始没当回事,只心疼水费和电费。太阳能不行的时候,得用电加热,那电表转得跟风车似的。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在门口喊了一句:“洗好了没?水用完了!”她在里面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什么也没说,低着头回屋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她在旁边轻轻吸鼻子。我以为她感冒了,伸手摸她额头,她不躲,也没说话。我把灯打开,看见她眼睛红红的。我问她咋了,她摇摇头,说没事。我再问,她就转过身去,背对着我。我嘴笨,不会哄人,憋了半天,只说了句“早点睡吧”。

第二天我上工地,心里一直不得劲。切土豆丝的时候走了神,差点切到手指头。老李在旁边笑我,说娶了洋媳妇,魂都丢了。我笑笑没说话,心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她昨晚红着眼睛的样子。

她到底为啥哭?嫌我家穷?嫌我说话难听?还是想家了?

我越想越怕。晚上收工回家,她正在厨房里忙活,学着做中国菜。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笨手笨脚地切西红柿,切成大大小小的块,回头看见我,笑了一下。那笑跟刚认识时一样,暖得人发懵。我忽然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可洗澡的事,还是没过去。她洗澡时间越来越长,从半小时变成四十分钟,有时候一个小时。有回我实在急了,把电闸给拉了一半,水一下子凉了。她在里面喊了一声,我赶紧把电闸推上去。她出来时嘴唇都白了,浑身发抖。

我一看那样子,脑子嗡地一下。她不是贪图舒服,她是冷。这破太阳能,冬天出不来热水,她一个姑娘家,冻得不敢洗,又不肯说。

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第二天我就去找镇上卖热水器的老周,问他能不能换个好的。老周说,要换就换燃气的,出水快,温度稳,就是得接气罐。我算了算,买机器加装管子,得一千多块。我一个月才四千来块,这一下子出去小半个月工资。可我想起她冻得发白的嘴唇,咬咬牙,说换。

装热水器那天,娜斯佳站在院子里看,手里攥着块干毛巾。工人装好了,我让她去试试。她进去没一会儿,热气就从门缝里往外冒。她洗完出来,站在卫生间门口擦头发,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说了一句:“你对我好。”

就这四个字,我差点没绷住。我转过身去假装咳嗽,把眼泪憋回去。

那一刻我以为,最难的事已经过去了。

三、热水器装好后想哭

可日子不是有热水就能过下去的。

没过几天,母亲从集上拎回来一块羊肉,高兴得像捡了宝。她说娜斯佳刚来,身上单薄,得补补。我们这边炖羊肉,讲究重料,葱、姜、蒜、花椒、八角,一把一把往锅里丢,炖得满院子都是味儿。母亲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跟我说:“你看,她到咱家,我没亏待她吧?”

我赶紧点头。

肉端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母亲把最大的一块夹到娜斯佳碗里,说:“吃,多吃点。”娜斯佳看着碗里的肉,愣了一下,又抬头看我。我以为她不好意思,就说:“吃吧,我妈特意给你炖的。”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刚嚼两下,她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母亲还在旁边问:“香不香?咱这土羊,比城里的好吃。”

娜斯佳把肉咽下去,喝了一大口水,声音很低:“这个味道我吃不下。”

母亲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啥叫吃不下?”母亲把筷子往碗上一放,“我洗了半天,炖了两个钟头,你尝一口就不吃了?”

娜斯佳听懂了一半,低下头,没再解释。

我夹在中间,手心全是汗,嘴里的饭也不知道该怎么咽。母亲辛苦半天,确实委屈;娜斯佳脸色发白,也不像故意挑刺。我踢了踢母亲的凳子,小声说:“妈,她可能吃不惯这些料。”

母亲瞪我一眼:“羊肉不放葱姜蒜,那膻味咋压?洋人就是难伺候。”

这句话声音不大,可娜斯佳听见了。

她抬起头,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不是难伺候。我在家,吃肉不放这个。”

母亲也来了气:“你在家是你在家,到了这儿就得按这儿的吃法。人到哪儿,不得随哪儿?”

娜斯佳看着母亲,眼圈慢慢红了,可她没吵。她把碗里那块肉夹回盘子里,站起身说:“我吃面包,可以吗?”

没人说话。

她真的去柜子里拿了那块干面包,又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坐回桌边小口吃。母亲气得胸口起伏,锅里的羊肉还在咕嘟咕嘟响,屋里那股香味突然变得呛人。

那顿饭,我没吃出一点味。

四、炖羊肉放葱姜蒜被嫌弃

晚上收了碗,母亲坐在灶屋门口剥蒜,剥得啪啪响。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过去,想跟她好好说。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咋开口。母亲先冷笑着说:“咋,你也要说我?”

我说:“妈,我不是说你。她不是嫌你做得不好,她是从小没这么吃过。”

“从小没吃过,就学。”母亲把蒜往盆里一丢,“你看谁家媳妇进门,婆婆炖肉还得挑她的口?我当年到你奶奶家,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我挠了挠头,说:“那时候是那时候。她从那么远来,身边一个熟人也没有。她要是连一口顺口饭都吃不上,心里能好受吗?”

母亲不吭声了。

我又说:“热水器我都换了,也不差做饭的时候分开弄。她吃她的,咱吃咱的,又不是不让你放料。”

母亲抬头看我,眼神有点复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嘟囔:“你倒是会疼媳妇。”

我脸一热,说:“不是疼不疼,人家跟我回来了,我不能让她受委屈。”

这句话说完,母亲手里的蒜停住了。她看着院子黑下来的天,叹了口气:“我也不是坏心。我就是怕,怕她留不住,怕你白高兴一场。”

我心里一酸。

原来母亲嘴上挑剔,心里跟我想的是一回事。我们都怕这个外国姑娘只是路过,怕她哪天醒过神来,拍拍手就走。

第二天一早,我去集上买了个小砂锅,又挑了块新鲜羊肉。回来以后,我把肉切成小块,只放了点盐和土豆,照着娜斯佳以前手机里给我看过的样子炖。母亲站在旁边看,嘴里还嫌弃:“这白水煮肉,有啥吃头?”

我说:“你别管,她爱吃就行。”

娜斯佳从外头收衣服进来,闻到味道,脚步停住了。她走到锅边,掀开盖子看了一眼,抬头问我:“给我做的?”

我说:“你尝尝,要是不对,你教我。”

她拿勺子喝了口汤,眼睛一下亮了。不是客气那种亮,是整个人都松下来的样子。她转身抱住我,脸贴在我胳膊上,说:“丈夫,谢谢你。”

母亲在灶台另一边咳嗽了一声,装作没看见。

可从那天起,母亲再炖羊肉,会提前舀出一碗没放重料的肉和汤,单独放在一边。她嘴上还是硬:“先给她盛出来,省得又说吃不下。”

娜斯佳也学着低头说:“谢谢妈妈。”

母亲愣了一下,嘴角压不住,转身去拿葱花,边走边说:“谢啥,吃你的。”

我以为吃饭这关也算过了。

直到村里过节。

那天不是什么大节,就是村里人习惯凑一起吃顿饭,门口挂点红,亲戚家孩子跑来跑去,鞭炮声一阵一阵。母亲一早就开始炸东西,油烟裹着甜味飘满院子。我也忙,搬桌子、洗碗、给来串门的长辈递烟。

娜斯佳起先还跟着笑,后来就不怎么说话了。

她坐在门槛上,拿着手机,一遍遍看一段视频。视频里像是她家乡的节日,桌上摆着吃的,有人拉手风琴,有人唱歌,年轻人在不大的空地上跳舞,灯光暖黄,笑声一阵接一阵。

我端着一碗炸丸子过去,问她:“你咋不吃?”

她赶紧把手机往怀里收了收,摇头说:“等一下。”

母亲也看见了,小声问我:“她是不是嫌咱这儿闹?”

我说:“不是,可能是想家了。”

母亲皱着眉:“这刚吃上两口顺心饭,又开始想家,可咋办?”

我没答上来。

晚上亲戚散了,院里满地瓜子壳,桌上还有没收拾的碗。娜斯佳一个人站在院子角落,手机贴在耳边,说的是我听不太懂的话。她说得很轻,说到后来,声音慢慢低下去。

我本来不想过去,可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没有立刻问。她挂了电话,低头看着黑下来的院墙,说:“妈妈问我,过得好不好。”

我说:“那你咋说的?”

她吸了吸鼻子,笑了一下:“我说,他对我好。”

我心里刚松一下,她又补了一句。

“可是我也想回家过节。”

那晚风很凉,门口剩下的红纸被吹得哗啦响。我张了张嘴,想叫她别难过,也想说明年有空就回去,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哪句都太轻。

她不是吃不下一顿饭,也不是嫌一盆水不够热。

她是在最热闹的时候,想起了自己原来的生活。

第二天,她没再提电话的事,照旧早起帮母亲扫地。母亲看她眼睛还有点肿,没多问,只把锅里最热的粥盛给她。娜斯佳捧着碗,两手捂着,低头说了声谢谢。

我坐在对面,看她一口一口喝粥,心里却明白,这个家光是让她吃饱穿暖,还不够。

五、她磕长头的平静

我记不清从哪天开始,她不再把手机里的视频藏起来。

有时候晚上收了工,我坐在屋里抽烟,她就靠在床头看。视频里还是那些拉手风琴的人,唱歌的人,跳舞的人。她看得入神,也不说话,偶尔跟着哼两句,调子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一开始总想凑过去看。后来发现,我一过去,她就把声音调小,或者干脆锁了屏幕,冲我笑一下,说“没事”。那笑跟她刚来时一样,弯弯的,可我知道,她心里压着事。

有一天傍晚,我收工早,推开院门,看见她一个人站在院子西墙边。那边有一小块空地,母亲种了几棵葱,冬天枯了大半。她面朝西边,安安静静地站着,双手垂在身侧,闭着眼睛,嘴里念着什么。

我脚步一停,没敢出声。

她念了一会儿,慢慢弯下腰,额头轻轻碰在墙上。天冷,砖墙冰得发白,她的额头贴上去,整个人像被冻住了。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工地上带回来的半袋水泥,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母亲从灶屋出来,看见我傻站着,顺着我目光看过去,也愣了一下。她扯了扯我袖子,压低声音说:“她这是干啥?是不是信啥教?”

我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母亲急了:“你不知道就过去问问。别是受了啥委屈,一个人对着墙哭。”

我放下水泥,轻手轻脚走过去,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她没动,额头还贴着墙,呼吸很慢。我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不说话,也不碰她。墙根下面有风,一阵一阵往裤腿里钻。我蹲得腿麻,也没起。

过了好一会儿,她直起身,睁开眼,看见我蹲在旁边,先是一惊,然后笑了。她伸手拉我起来,说:“你回来了怎么不叫我。”

我说:“我看你在忙,没敢打扰。”

她拍拍额头上沾的白灰,说:“不是忙。是祷告。”

我点点头,没再问祷告什么。她也没解释。我们一前一后进了屋。母亲已经把菜端上桌,看我们进来,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洗手吃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背对着我,呼吸很匀,像是睡着了。我盯着房梁,想她对着墙的样子,想她闭着的眼睛,想她嘴里念的那些我听不懂的话。

她不是刚到我家才开始这样的。她一直有她自己的信法,有自己的日子。她愿意跟我回来,已经舍掉了很多。我凭什么觉得,只要给她热水和顺口的饭,她就能把从前全忘了?

第二天,我照常上工地。中午吃饭的时候,老李挨过来,挤眉弄眼地问我:“你那洋媳妇,是不是又出啥幺蛾子了?我看你这两天眼袋都快掉到下巴了。”

我扒拉着盒饭,说:“没有,挺好的。”

老李不信:“别糊弄我。娶个外国娘们儿,看着风光,日子能好过到哪儿去?文化不一样,说不到一块儿去。”

我忽然有点烦,把筷子一放,说:“她没出幺蛾子。她就是想家。”

老李看我变了脸,讪讪地走开了。

我蹲在工棚外头,点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我掏出手机,给娜斯佳发了条消息:“晚上想不想去镇上走走?”

她回得很快:“好。”

那天晚上,镇上没什么人,风大,路灯昏黄。她裹着我给她买的羽绒服,走在我旁边,一步一个脚印。路过一家小超市,她突然停住,看着门口挂的红灯笼,说:“你们这里,过节为什么只是吃饭?”

我一下子没听懂:“什么?”

她指了指灯笼:“过节,不是应该唱歌吗?跳舞吗?大家一起高兴吗?”

我张了张嘴,说:“我们这儿,过年就是吃团圆饭,看春晚,放鞭炮。”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我追上她,心里忽然有点慌。她问的不是灯笼,是日子。

六、不是逢年过节

那之后,我开始留意她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蔫。

我发现她最高兴的时候,不是吃上顺口饭,也不是洗上热水澡,而是跟岳母打电话。每次电话一响,她眼睛先亮,接起来就笑,声音软软的,像个小姑娘。她跟岳母说俄语,我一个字听不懂,可我能从她脸上看出,她跟那边说话,整个人是松开的。

有一回她打完电话,忽然问我:“你想不想学俄语?”

我挠头:“我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还俄语。”

她笑了,说:“我教你一句。”

我坐直了身子,像小学生一样看她。她凑过来,说:“Я люблю тебя。”

我舌头像打了结:“牙……溜……布溜……”

她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我的肩膀说:“不对不对,你这样说,像嘴里含着土豆。”

我有点不好意思:“到底啥意思?”

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说:“是我爱你。”

我脸腾地热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我也爱你。”

她学我:“那……我也爱你。”

我们两个笑成一团。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日子也没那么难。

可笑声一停,屋里就静下来。她低头摆弄手机,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我看着她,想问她是不是又想家,又怕一问,她更难受。

过了几天,母亲从集上买回来一叠红纸,说要剪窗花。娜斯佳看见了,凑过去看。母亲剪了个“福”字,递给她:“你们那儿有没有这个?”

娜斯佳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说:“我们有雪,有树,有爷爷冻。”

母亲没听懂:“啥爷爷冻?”

娜斯佳笑了,说:“是严寒老人。他给我们送礼物。”

母亲似懂非懂,哦了一声,又低头剪她的窗花。娜斯佳拿起一张红纸,试着剪。她剪得歪歪扭扭,剪出一个像人又像树的形状,举起来给母亲看:“像不像严寒老人?”

母亲眯着眼看半天,说:“像,像。”

那天下午,她们俩坐在院子里剪了一下午纸。我收工回来,看见满地的红纸屑,母亲和娜斯佳一人举着一个,比谁的难看。夕阳照在红纸上,映得她们脸上都红扑扑的。

我心里一热,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可到了晚上,娜斯佳又一个人去了西墙边。

这次我没过去。

我坐在门槛上,远远看着她。她站了很久,额头轻轻碰墙,像在跟谁说话。我抽了两根烟,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我到底还能做点啥?

她回来的时候,我递给她一杯热水。她接过去,手指冰凉。我握住她的手,说:“以后你想祷告,就大大方方地做。不用背着我。”

她抬头看我,眼圈有点红,说:“我以为你会不喜欢。”

我摇头:“你信你的,我不懂,可我不拦着。”

她靠在我肩上,小声说:“你对我好。”

又是这四个字。我鼻子一酸,没说话,只把她手攥得更紧。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事不是一句“你对我好”就能抹平的。

她还是会想家。还是会一个人看视频。还是会在最热闹的时候,眼神飘到很远的地方去。

有一次,村里有人家办喜事,鞭炮从早响到晚。娜斯佳站在院门口,看着穿红衣的新娘子,看了很久。我走过去,问她:“想家了?”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了一句:“你们这里,不是逢年过节,就不热闹。”

我愣住了。

她低头摆弄碗边,声音很轻:“我来的这些天,只有吃饭,睡觉,干活。没有唱歌,没有跳舞,没有大家一起高兴的时候。”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说得对。我们这儿的日子,就是吃饭、睡觉、干活。过节才热闹,热闹也就是吃顿饭、放挂鞭。没人唱歌,没人跳舞,没人拉手风琴。

她不是嫌这里不好。

她是觉得,这里太静了。

静得她心里发慌。

七、最难适应的一件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我跟工地请了半天假,骑电动车去镇上。镇上有个旧货市场,我转了好几圈,想找一样东西。最后在一个卖旧电器的摊子前,看见一台二手音响,两个喇叭,能插U盘。老板说,还能放CD。我问多少钱,老板说,给一百二拿走。

我试了试,声音还行,就是外壳有点旧。我掏钱买下来,又去隔壁文具店买了几个空白U盘。回到家,我把音响搬进堂屋,插上电,对娜斯佳说:“你给我找点你们那边的歌,我放给你听。”

她愣了一下:“什么歌?”

我说:“就是你手机里那些。拉手风琴的,唱歌的,跳舞的。你教我,我也听。”

她眼圈刷地红了,捂着嘴,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跑回屋,把手机拿出来,插到音响上。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站在堂屋中间,先是一动不动,然后慢慢跟着哼。哼着哼着,她拉起我的手,说:“你跟我跳。”

我连连摆手:“我不会,真不会。”

她不放,硬把我拽起来:“我教你。就这样,左脚,右脚,转。”

我笨手笨脚地跟着她,踩了她好几下。她也不恼,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母亲从灶屋跑过来,倚在门框上,看我们俩在堂屋里转圈,嘴里说:“疯了,都疯了。”

娜斯佳朝母亲招手:“妈妈,来。”

母亲连连后退:“我可不会跳那洋舞。”

娜斯佳没勉强,转回来继续拉着我跳。音乐声很大,震得窗户嗡嗡响。我从来没这么丢过人,也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一曲终了,娜斯佳松开我,喘着气说:“这样,就像过节了。”

我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心里又酸又暖。

从那天起,堂屋里隔三差五就响音乐。有时是俄语歌,有时是中国歌。母亲也习惯了,偶尔还哼两句。娜斯佳开始主动学做中国菜,学得最像样的是西红柿炒鸡蛋。母亲尝了,说:“行,比我炒的还嫩。”

娜斯佳笑,说:“妈妈教我。”

母亲说:“我可没教你,你自己悟的。”

她们俩你一句我一句,我在旁边听着,觉得这个家,终于有点热乎气了。

可我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有一回,娜斯佳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山。我端了碗水过去,她接过去,没喝,忽然说:“我想把家里的挂历带过来。”

我没听明白:“什么挂历?”

她说:“我房间里的挂历。上面有我们那边的节日。每年快到的时候,妈妈会在上面画圈。”

我蹲下来,说:“那让你妈寄过来,行不?”

她点头,又摇头:“寄过来,也还是想家。”

我看着她,心里翻来覆去。

她说得对。我可以买音响,可以放歌,可以学着跟她跳舞。可我没法把她的家搬过来,没法把她的节日、她的亲人、她的热闹,都塞进这三间平房里。

我忽然想起老李那句话:“文化不一样,说不到一块儿去。”

他说错了。

不是文化不一样,是日子不一样。

她一直努力往我这边走,学着吃中国菜,学着叫妈妈,学着剪窗花。我也得往她那边走,哪怕走得很慢,哪怕我只能学会放几首歌,只能陪她跳两圈。

那天晚上,她睡下以后,我打开手机,搜她说的那些节日。名字很长,我一个都记不住。但我看到一个词,反复出现。

“热闹。”

她的节日,都是热闹的。唱歌,跳舞,点火,聚餐,大家挤在一起,笑啊闹啊,把冬天过得像夏天。

而我们这里,日子像那堵西墙,灰扑扑的,安安静静。

我盯着手机,心里冒出一个念头:等开春了,把西墙刷一刷,刷成暖色。再在院子里拉根绳子,挂几个彩灯。不为别的,就为了让她偶尔抬头,能看见点颜色。

可我没跟她说。

我怕说了做不到,更怕做了,她还是想家。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后,看见我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她那块旧挂历。那是岳母寄来的,上面印着她家乡的雪景,日期下面用红笔画了好几个圈。

她走过来,坐到我旁边,说:“你在看什么?”

我指着那些圈:“这些,都是你们的节日?”

她点头,一个一个指给我看:“这个,是圣诞节。这个,是新年。这个,是复活节。”

我说:“那以后,快到这些日子,你提前跟我说。我不会过,可我能陪你。”

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跟那天站在卫生间门口擦头发时一模一样。

她说:“你对我好。”

我笑了,说:“你就会说这一句。”

她也笑,靠在我肩上,说:“这一句,最重要。”

窗外天刚亮,院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一层薄霜。母亲在灶屋生火,烟从屋顶冒出来,直直地往上飘。

我看着那块旧挂历,心里还在想:我是该学着把她的节也过起来,还是先让她把这里当成家?

她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说:“明年,我们回去一次,好吗?”

我低头看她,她眼里有期待,也有点小心,像怕我拒绝。

我点头,说:“好。明年,我陪你回去。”

她笑了,眼泪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烫烫的。

我攥紧她的手,心里还是没底。

可我知道,有些事,不用一次想明白。

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