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北张家口,有个地方叫宣化。行政地图上,它清清楚楚标在河北境内。可你要是走进宣化的街巷,听老头老太太聊天,看年节底下的红火,再钻进小饭馆吃一顿饭,你会恍惚:这地方,怎么哪儿哪儿都透着一股山西味和内蒙古味?
这不是错觉。宣化和山西、内蒙古之间的那根线,扯了六百多年,至今没断。
先从最硬的东西说起:家谱和地名。
宣化人梁法常家里,藏着一块白布。宽六尺五,长一丈三,上面用繁体毛笔字写了兩万多字,传了二十三代人。这是《梁氏家谱》。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先祖从山西迁到宣化定居,时间是明朝洪武、永乐年间,任务是“屯田造地,繁衍生息”。后来梁家后人还参加了“土木之变”,有人做到宣化府挂印总兵,正一品。一块白布,把宣化和山西的血脉关系钉死了。
地名更直白。宣化有个崞村镇。崞村这个名字,来自山西的崞县(旧县名,今原平一带)。明初山西崞县人迁到这里建村,想家,就把老家的县名直接搬过来用了。你在地图上搜“崞村”,河北宣化一个,山西原平一个,隔了几百里,名字一模一样。这不是巧合,是移民用脚投票留下的记号。
再说舌头。宣化人说话,底子是晋语。
语言学上,宣化方言属于晋语张呼片。什么叫张呼片?张家口到呼和浩特这一带,说的是同一个音韵体系。宣化人说话的调调、用词,跟山西雁北、内蒙古中部是通的。正因为舌头长得像,后面那些东西才进得来。
戏台是最诚实的证据。
宣化人不听河北梆子。河北梆子是河北的代表戏,可它的窝在冀中、冀南,保定石家庄那一带。宣化在河北最北头,方言是晋语底子,河北梆子的唱腔跟宣化人的耳朵对不上,听着隔一层。
宣化人听什么?听晋剧。清朝中叶晋商在宣化开钱庄票号,把山西戏班带过来解乡愁。宣化人一听,词儿也懂,调儿也顺,就留下了。后来晋剧干脆取代了本地秧歌,成了宣化实际上的地方戏。宣化还出了自己的晋剧名角——杨丹卿,艺名筱桂桃,宣化本地人,唱旦角,跟山西的丁果仙并称“一果一桃”“东桃西果”。一个河北宣化姑娘,唱晋剧唱成了“皇后”,这事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还有二人台。 宣化有一部分人能听二人台,但得说清楚:是东路二人台,流行在张家口坝上、内蒙古中西部那一带,跟东北二人转是两码事。二人台沿着“走西口—张家口—坝上”这条线传过来,宣化人听着不隔耳,因为语言底子又是一路的。
吃的东西,也带着山西的酸味。
晋商在宣化不只唱戏,还做买卖。宣化南大街的商号后院,有过几百口大缸,用山西传统工艺酿醋,产量大到批发到龙关、赤城、涿鹿、蔚县。宣化人爱吃醋的习惯,就是那时候被晋商带起来的。山西人嗜醋,到了宣化,把醋缸也搬来了。
年节底下的红火,也不一样。
宣化人扭秧歌,是地秧歌,在地上扭,不踩跷。划旱船、舞龙混在一起,走街串巷,图的是热闹。陕北秧歌有个灵魂人物叫“伞头”,手持一把伞领唱,众人和,带着祭祀和谒庙的古礼。宣化秧歌没这个,它就是社火游行,坝下乡土气,不讲究繁复仪式。
舞狮子也是。宣化的狮子头大,走的是北狮路子,在地上扑、跌、翻滚、搔痒,憨态可掬。佛山那边的南狮,个头小,眼睛会动,练的是高桩采青,两三米的桩上腾挪跳跃,惊险刺激。宣化没有那种高桩绝活。不是水平不够,是北狮压根不练那个。两条路子,各耍各的。
所以宣化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行政上,它是河北的。地理上,它挨着北京。可文化上,它的耳朵朝西边长,朝北边长。明初的山西移民把家谱、地名、方言带过来,晋商把戏台和醋缸带过来,走西口的路线又把二人台捎过来。几百年过去,行政区划改了好几轮,可舌头没改,戏台没拆,醋缸还在,家谱还压在箱底。
宣化人自己未必天天琢磨这事。但你要是问他:你听河北梆子吗?他摇头。你问他:你听京剧吗?他摇头。你问他:那你听啥?他可能想想,说:晋剧吧,还有二人台,坝上那种。
一个河北小城,活成了山西和内蒙古的“亲戚”。这不是谁安排的,是六百年前那批移民,用脚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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