缴费单是从护士站窗口递出来的,我还没来得及看金额,手机先响了。

“姐,我周转不开,你再给我打五万。”

弟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急切。我攥着那张白色单据,拇指正好压在“手术费用合计”那一栏,数字跳进眼睛——八万三千。

加上前面各项检查费用,我卡里的余额,算上理财赎回,可能刚好够一个零头。

“阿凯,我现在……”我后半句没说出口。走廊里消毒水味太重了,呛得我嗓子突然发紧。

“姐,我知道你要说啥,我都懂。但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我保证。你帮我这一回,等我那边的货款一到账,我一分不少还你。”他说得很快,像提前背好的词,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妈说,咱们是一家人,遇事别斤斤计较。”

我用空着的手按了按眼眶,硬撑着没让它掉下来。

“我不是不帮你,是……”我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你先跟我说,你要五万做什么?”

“几笔货款催得急,供应商那边说再不结账就断货。”他语气带上了焦躁,“姐,你别问那么细了,你又不是外人,我还能骗你吗?”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长长一口吐烟的气。

我本来想告诉他,你外甥女心脏手术差八万三;想告诉他,我这半年白天上班晚上跑代驾,就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求人;想告诉他,上个月你外甥女在学校突然晕倒,我半夜把她背进急诊,医生说再拖下去后果很严重。

可这些话统统被我咽回去了。

因为我数了三遍——这是这个月他第三次开口要钱。

第一次是月初,说房租押金,我转了三千;第二次是十天前,说进货差钱,我转了两万。每一笔他都说了同一句“最后一次”。

那天晚上,我没回他。我把缴费单拍下来存进手机,又打开银行APP,把只有自己知道的余额看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我在医院走廊等女儿做术前检查。她从检查室里出来,手里攥着一个棒棒糖,仰着脸问我:“妈妈,做手术的时候你会陪着我吗?”

我说会,妈妈一直陪着你。

她想了想,又问:“那舅舅呢?舅舅会来看我吗?”

我蹲下来替她系鞋带,没说话。

晚上回到家,我打开抽屉,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我自己记的一本账,从八年前开始,每一笔,不管多少,我都记着——那一年阿凯刚毕业找不到工作,租房的钱是我出的;后来他交了个对象,女方要彩礼,我东拼西凑给他拿了四万;再后来他开店,我支援了六万;去年他结婚,我妈说他是家里的独子,我这个当姐的不能太寒酸,我给了两万礼金,是我两个月的工资。

笔笔算下来,这些年我给阿凯的钱加起来二十二万七。从来没要他还过一毛钱,也从来没跟我妈提过一句。

我一直觉得家里的日子就是这么过的,我是姐姐,多担一点没什么。但今晚上,我看着那本账,突然算明白了一件事——我女儿这个手术,本来可以早半年做的,如果我把这些钱留给自己。

我重新拿起手机,给阿凯发了一条微信:“这五万我暂时拿不出来,你要么自己想办法,要么把时间拉长一点。”

他秒回:“姐,你啥意思?你这不是见死不救吗?”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你是不是觉得我还不上?我告诉你,我这店马上就要起色了,你等着看。”

我没再回复。

第二天一早,我妈的电话来了。她开口第一句就说:“你是不是傻?你弟多难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个人脸皮薄,能开口找你借,那是把你当最亲的家人。”

我坐在女儿病房的陪护椅上,听我妈讲了十分钟“兄弟姐妹要一辈子亲”的道理。最后她叹了口气,说:“你条件比他好,多搭把手咋了?你就当给爸妈长长脸,别让外人说咱们家自己人都不帮自己人。”

我握着手机,看着病床上女儿因为紧张而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我说:“妈,妹妹的手术费要八万三,我这会儿凑不出来。”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

然后我妈说:“那你不是有房吗?先拿房去抵押贷点款呗,等过了这个坎再还上不就行了?”

我挂断了电话。

那天下午,我一直坐在病房里没动弹。窗外的天阴下来,要下雨。女儿醒来,揉着眼睛问我:“妈妈,舅舅上次说要带我去游乐园,他什么时候有空呀?”

我把她揽进怀里,说:“舅舅他最近忙,等忙完了就来。”

女儿点点头,又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他还欠我两顿饭呢。”

我笑了,笑完又想哭。

阿凯是在第三天中午找到医院的。我不知道他从哪听来的消息,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在。

“姐,你咋不跟我说呢?”他视线在我和病床之间来回转,“我要是知道小钰要做手术,我肯定不该……”

“不该什么?”我抬起头看他,“不该开口借那五万?还是不该在我要给你外甥女凑救命钱的时候,让我宽宏大量?”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憋出一句:“那你也没跟我说啊。”

我指了指床头柜上那张缴费单:“你自己看。”

他拿起来,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垮下去。

“姐,我……”他放下那张单子,“这钱我来出。”

我愣住了:“你哪来的钱?”

“我把店面盘出去了。”他声音有点低,“昨天下午签的合同,转让费九万,够不够?”

我脑子嗡了一声——前一天晚上他不是还在说,店里马上就要有起色了,让我等着看吗?

“你不是说……”

“骗你的。”他打断我,眼睛红了,“我知道你一直记着那些账。我那天看见你抽屉里的本子了。”

我俩在病房里沉默了很久。我看着他,这个我从小背到大、从没让我省过心的弟弟,第一次觉得他好像一夜间长成了另一个人。

手术安排在第三天上午。阿凯一直在医院守着,我妈来了一趟,在病房里转了两圈,什么也没多说,只留下一句:“一家人,好好的就行。”

女儿出手术室那天下着小雨,阿凯站在走廊楼梯间的窗边,背对着我抽烟。我走过去,他听见脚步声回头,把烟掐了,声音哑哑的:“姐,那五万块钱的事……是我的不对。”

“嗯。”我说,“以后别再有这种事了。”

他点点头。

那一刻我们都没有再说那些“一家人要珍惜缘分”的话。有些东西用不着说,像医院走廊里漫长的白炽灯,照着人脸上每一道纹路,清清楚楚。

后来我的账本上多了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阿凯,手术费九万,已到账。再往下,我拿着笔,犹豫了很久,还是把那个本子合上了,放回了抽屉最底层。

这笔账,我不打算再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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