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丈夫压制了大半辈子,如今我退休金九千五,他接来公婆让我伺候。他把公婆的蛇皮袋往客厅地上一搁,两个袋子,一个绿的一个蓝的,袋口扎着麻绳。婆婆站在玄关,手里攥着个搪瓷缸,白底红字,印着“先进工作者”,公公当年在公社得的。缸子底磕掉一块瓷,锡焊过,焊了三回。公公拄着拐杖,站在她身后,眼睛扫了一圈客厅,落在电视柜上那台新买的按摩椅上。

“秀兰。我爸妈来了。你伺候。”丈夫孙大勇把袋子往里头推了推,鞋没换,踩在地砖上,五个泥印子。

“我伺候。”

“中。你那个退休金九千五。够花。我那个工资。四千二。交你两千。剩两千二。我花。”

“你爸妈。住哪间。”

“次卧。你那个缝纫机。搬阳台上去。”

“缝纫机搬阳台。我那些活。在阳台上干。”

“中。阳台有灯。”

婆婆把搪瓷缸搁在鞋柜上。坐下来。拍了拍膝盖。

“秀兰。我那个腿。走不了远路。一天三顿饭。你端到跟前。我那个牙。不行了。菜得炖烂。”

“中。”

公公拄着拐杖走到沙发跟前,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

“秀兰。我那个药。一天三回。搁在床头柜上。你记着。别忘了。”

“中。”

我进了厨房。灶上烧着水。灌了暖瓶。瓶塞蹦了一下。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塞好。然后端了三杯水出来。搁在茶几上。婆婆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龇了龇牙。

“秀兰。你那个水。太烫。”

“中。下回凉凉。”

孙大勇坐在旁边。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婆婆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大勇。你媳妇那个退休金。九千五。比你多。你那个钱。得管着。别让她攥死了。”

“中。妈。我知道。”

“你那个工资卡。搁她那儿。一个月给你两千。够干啥。烟钱都不够。”

“中。”

我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咽了。然后坐在餐桌旁边。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是个铁盒子。月饼盒那种。漆掉了一大半。打开。里头是照片。黑白的,两寸。我年轻时候的。在纺织厂门口。扎着两条辫子。笑得牙全露着。背面写了字。铅笔,歪的。1998年。孙秀兰。

“孙大勇。”

“嗯。”

“你那个工资卡。在我这儿。二十年了。你一个月挣四千二。交我两千。剩两千二。你花。我那个退休金。九千五。家里的水电煤气物业。一个月八百。买菜。一千二。你爸妈那个药。一个月六百。你妈那个钙片。一个月两百。你爸那个降压药。一个月三百。加起来。三千一。我那个九千五。剩六千四。你那个两千。搁在一块。八千四。够花。”

“那你那个钱。存着。”

“中。存着。”

婆婆站起来。走到餐桌旁边。手撑着桌沿。

“秀兰。你那个钱。存着。存多少了。”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八万三。”

“八万三。你那个存折。搁哪儿了。”

“搁在柜子里。”

“拿来我看看。”

“妈。那个存折。是我的。”

“你的。你嫁到孙家。你的就是孙家的。拿来。”

我站起来。进了卧室。从柜子最底下摸出那个存折。红色的。翻开。余额八万三。底下有行铅笔字。我写的。歪的。

“秀兰。这个钱。留着。别给孙家。你那个日子。苦了一辈子。这个钱。给自己花。”

我把存折搁在婆婆面前。她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八万三。咋这么少。你那个退休金。九千五。攒了三年。咋才八万三。”

“妈。我那个退休金。前年才涨到九千五。前年之前。一个月四千三。攒了五年。攒了八万三。去年涨的。涨了以后。每个月存五千。存了两年。存了十二万。那个十二万。给闺女念书了。她考上研究生。学费一年两万。生活费一年一万五。三年十万五。剩一万五。给她买了台电脑。”

“你那个闺女。念书。凭啥你出钱。”

“她爹。那个工资。两千二。自己花。不够。我那个退休金。够。”

“中。那你那个存折。八万三。给我。”

“妈。那个存折。是我的。”

“你——”

孙大勇站起来。把烟掐了。搁在烟灰缸里。

“妈。那个存折。秀兰的。你别动。”

“大勇!”

“妈。你跟我爸。来住。我欢迎。但秀兰那个钱。她管。我那个工资卡。她管了二十年。没亏过。你那个药。你那个钙片。你那个降压药。都是她买的。你那个搪瓷缸。焊了三回。谁焊的。她焊的。你那个缸子摔了三回。她焊了三回。我焊了一回。歪的。她锉平了。重焊的。”

婆婆攥着那个搪瓷缸。指头蹭着焊锡。蹭了两遍。没说话。公公从沙发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餐桌旁边。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是个存折。红色的。搁在桌上。

“秀兰。这个。我跟你妈的。八万三。给你。”

“爸。我不要。”

“拿着。我跟你妈。那个退休金。加起来。五千三。够花。这个钱。攒了十年。本来想给大勇。他那个手松。搁不住。给你。你搁得住。”

我把那个存折推回去。

“爸。你那个钱。留着。你跟我妈。那个身体。万一住院。得用。”

“中。”

他把存折揣回去。拄着拐杖。回了次卧。婆婆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没出声。门关上。

孙大勇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过了会儿。他说。

“秀兰。那个缝纫机。别搬阳台了。搁次卧。我爸妈那个东西。搁阳台。那个阳台。有暖气。”

“中。”

他站起来。去次卧。把那个蛇皮袋拎出来。搁在阳台上。然后回来。坐在沙发上。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掐了。

“秀兰。我那个工资卡。以后。你管着。我那个两千二。降一千。剩一千二。够花。”

“为啥降。”

“因为我那个爸妈。来住了。那个开销。大了。我那个一千二。够我抽烟。够我加油。够了。”

“中。”

他站起来。去厨房。开了冰箱。里头有半棵白菜。一块豆腐。他拿出来。搁在案板上。切了。炒了。端出来。搁在桌上。筷子摆好。

“吃。”

我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两口。他也吃了两口。窗外那棵槐树开花了。白的。一串一串。花瓣飘进来。落在搪瓷缸上。一片。两片。他没捡。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