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床头,额头上搭着块湿毛巾,听着楼下客厅里传上来的说笑声。老周的声音洪亮,带着那种只有面对亲儿子时才有的热络劲儿,一声一声地喊着小名。他儿媳的声音细细的,在问要不要帮忙,又被老周拦下了,说不用不用,你们坐着歇会儿。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动静,是老王嫂在忙活。她是我隔壁邻居,跟我要好了一辈子,我打电话过去说身体不舒服,请她过来帮个忙,她二话没说就系上围裙进了厨房。我心里头过意不去,可又实在不想动。
太阳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光,正好打在我手背上。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自己头发上那股子油烟味,是上午炸带鱼的时候沾上的。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下午会有人来,老周也没跟我说。
他是在中午吃饭的时候才提的,说儿子一家要过来看看我们。我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问他怎么不早点讲。他说也是刚打的电话,临时决定的,说是孙子放暑假了,非要闹着来爷爷家玩。
我放下碗,说那我下午去买点菜。老周说不用,他们又不挑嘴,家里有啥吃啥。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头却跟明镜似的。他儿子哪回来不是挑三拣四的,上回嫌我炒的青菜太老,上上回嫌我炖的汤不够浓,我都记着呢。
我跟老周是半路夫妻,他头一个媳妇病走了,我头一个丈夫出了车祸。两个人经人介绍认识,处了大半年,觉得脾气还算合得来,就领了证。那时候我四十六,他五十二,都是过了半辈子的人了,也没什么好讲究的,搭个伙过日子罢了。
他儿子那时候已经成了家,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我跟我那边的亲戚也走动得少,两个人就这么清清静静地过了几年。头两年他儿子回来,我还张罗着做一桌子菜,想着头回见面,得给人留个好印象。他儿子倒也客气,喊我阿姨,他儿媳也跟着喊,小孙子那时候还在襁褓里,裹得跟个粽子似的。
后来慢慢地,我就觉出味儿来了。他儿子每回回来,老周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嗓门大了,话也多了,吃饭的时候一个劲儿往他儿子碗里夹菜,把他儿媳爱吃的菜往人家跟前挪。我坐在旁边,倒像个外人。有一回我端了盘水果过去,他儿子正跟老周说话,连头都没抬,我手悬在半空,放也不是,收也不是。最后还是他儿媳接了过去,说了声谢谢阿姨。
那声谢谢,客气得跟陌生人似的。
我跟我那边的儿子也说过这事。我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面,只在电话里听我念叨。他说妈,你甭想那么多,你跟我周叔过好你们的日子就行了,他儿子那边的事你少掺和。我嘴上应着,心里头却明白,日子哪是说不掺和就能不掺和的。
老周是个好人,老实,肯干活,每个月工资交到我手里,一分都不留。我病了,他守在床边端水递药,比谁都上心。可就是一到他儿子跟前,我就觉着自己像个外人,站在他们父子中间,怎么站都不对。
上回他儿子回来,是去年国庆。那时候我正感冒,浑身没劲,可还是撑着起来做了顿饭。他儿子一家三口,加上我跟老周,五个人,我做了八个菜。从早上八点忙活到中午十二点,腰都直不起来。吃饭的时候他儿子说,阿姨你这鱼煎得有点过了。我笑着说下回注意。他儿媳扯了扯他袖子,他就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腰疼得翻不了身。老周给我揉了半天,问我是不是累着了。我说没事,睡一觉就好了。他叹了口气,说辛苦你了。就这一句话,我眼泪差点掉下来。我赶紧把脸别过去,假装睡着了。
打那以后,我就怕他儿子回来。
可这事由不得我怕不怕。老周就这一个儿子,隔三差五要打电话,逢年过节要回来。我要是拦着不让,那就是我不讲理。我要是甩脸子,那就是我小心眼。我要是躲出去,那就是我不顾家。横竖都是我的错。
所以今天下午,他儿子打电话说要来的时候,我心里头那根弦就绷起来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老周挂了电话,一脸高兴地跟我说儿子要来了,我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飞。
我说好,那我准备准备。老周说不用准备,家里有啥吃啥。我笑了笑,心里头却在想,家里有啥吃啥,这话他儿子能信?上回他说这话,他儿子进门就皱了眉头,说爸你家这冰箱里怎么空荡荡的。
我站起来,觉得腿有点发软。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有几根黄瓜,两个西红柿,一块冻着的猪肉,还有半袋子鸡蛋。这点东西,做出来也就是个家常便饭。要是他儿子一家来了,就吃这个,怕是又要看脸色。
我关上冰箱门,靠在冰箱上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得厨房里亮堂堂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洗菜时留下的泥。这双手做了大半辈子饭,伺候过两家人,到头来却连顿像样的饭都伺候不动了。
我回到客厅,老周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捏着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换。我坐到他旁边,说老周,我头有点晕。他转过头看我,说怎么了,是不是中暑了。我说可能是,今天天太热了。他伸手摸了摸我额头,说不烫啊。我说就是有点晕,不碍事。
他说那你躺会儿去,等他们来了我叫你。我说行。
我上了楼,躺到床上,越想越觉得心里头堵得慌。我今年五十八了,再过两年就六十了。这大半辈子,我伺候过两家人,头一个丈夫是个好人,就是走得早。他走的时候我儿子才十五岁,我一个人拉扯着他长大,又当爹又当妈。后来我儿子成了家,去了南方,我就剩一个人了。再后来认识了老周,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我以为这下能清静了,没想到又添了新的人情往来。
老周的儿子,我叫他小周。头一回见面的时候他三十出头,现在也快四十了。他儿子,也就是老周的孙子,今年刚上小学。那孩子倒是可爱,虎头虎脑的,每回见了我都喊奶奶。可他喊我奶奶的时候,他爸妈的脸色总是不太好看。
有一回那孩子喊我奶奶,他儿媳立马纠正说,叫阿姨。孩子歪着头问为什么,他儿媳说,叫阿姨显得年轻。我站在旁边,脸上笑着,心里头却凉了半截。阿姨,我比他爸大了十几岁,他爸喊我阿姨还说得过去,他孙子喊我阿姨,这辈分乱的。
老周当时也在场,他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笑着摸了摸孙子的头。我心里头明白,他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我不是他儿子的亲妈,他儿子心里头认不认我这个后妈,他自己也拿不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半天,越想越觉得累。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实有点热,可能是真有点中暑了。我索性坐起来,给老王嫂打了个电话,说我下午身体不舒服,老周儿子要过来,能不能请她过来帮个忙,做顿饭。老王嫂跟我做了十几年邻居,知道我家里那些事,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头踏实了一些。我又躺回去,把毛巾重新蘸了凉水,搭在额头上。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老周喊了一声来了来了,然后就是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我听见他儿媳说,爸,阿姨呢。老周说,她有点不舒服,在楼上躺着呢。
他儿媳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跟小周说,你上去看看阿姨。小周说,我去看啥,我又不会看病。他儿媳说,你上去问问她好点没。小周这才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我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赶紧闭上眼睛,装出一副睡着的样子。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我听见小周的声音,阿姨,你好点没。我没动,假装睡熟了。他又喊了一声,我还是没动。他轻轻把门带上了,下楼去了。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上来看了我一眼,这就算尽了心了。可我宁愿他别上来,省得我装睡装得难受。
楼下传来老王嫂的声音,她嗓门大,隔着楼板都听得清楚。她说,你们坐着,饭马上就好。他儿媳说,王婶辛苦你了。老王嫂说,不辛苦不辛苦,我跟你们阿姨是多年的老姐妹了,她不舒服,我搭把手是应该的。
我听见老周说,你阿姨这人就是太要强,平时啥事都自己扛着。小周说,爸,你多看着点阿姨,别让她累着了。老周说,我知道我知道。
我躺在床上,听着这些话,心里头却跟明镜似的。他们嘴上说着关心的话,可心里头怎么想的,我哪能不知道。小周巴不得我不在跟前,他好跟他爸好好说说话。他儿媳巴不得我不插手他们家的家务事,省得我碍手碍脚。老周呢,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能和稀泥。
我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墙上的老照片挂了好几年了,是老周头一个媳妇年轻时候的。她笑得温温柔柔的,跟老周站在一起,两个人看着就般配。我每回看到这张照片,心里头就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我不是嫉妒她,她都走了这么多年了,我嫉妒她做什么。我只是觉得,老周心里头那个位置,永远都有人占着,我挤不进去。
楼下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老王嫂喊了一声,开饭了。我听见老周说,要不要叫一下你阿姨。小周说,让她歇着吧,咱们先吃。他儿媳说,给阿姨留点饭,等她醒了再吃。老周说,那行,给她留点。
我听着他们坐下了,开始吃饭。筷子碰着碗沿,说话声夹着咀嚼声,隔着楼板传上来,闷闷的。我肚子其实有点饿了,早上吃了碗粥,中午就扒拉了两口饭,这会子早消化干净了。可我实在不想下楼去,不想坐在那张饭桌上,看着他们一家人说说笑笑,自己像个多余的。
我闭上眼睛,想着等他们走了再下楼,随便吃点剩饭就行。可想着想着,又觉得心里头委屈。我伺候了老周这么多年,到头来连顿饭都不能跟他一块吃。我图什么呢。
我翻了个身,枕头上有点湿,是汗。我摸了摸额头,毛巾已经干了,我起来重新蘸了凉水,又躺回去。窗外传来知了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楼下吃得热闹,时不时传来一阵笑声。我听见老周说,小孙子多吃点,看你瘦的。那孩子说,爷爷我要吃鸡腿。老周说,好好好,鸡腿给你。他儿媳说,爸你别惯着他。老周说,我孙子,我不惯他惯谁。
我听着这话,心里头又是一阵说不出的滋味。老周对他孙子,那是真亲。可他对我那边的孙子,也就是我儿子家的孩子,就没这么热络过。我儿子家那孩子,今年也五岁了,上回老周跟我回去看他们,那孩子喊他爷爷,他就应了一声,也没多亲热。我儿子当时没说什么,可我瞧得出来,他心里头不太舒服。
我夹在中间,两头都难做。
楼下吃完了饭,我听见老周说,你们坐着,我收拾。他儿媳说,爸你歇着,我来。老周说,不用不用,你们难得回来一趟,坐着歇会儿。我听见他儿媳又说,那王婶呢,王婶也歇着吧。老王嫂说,我帮着一块收拾收拾。
我听见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是老王嫂在洗碗。她一边洗一边跟我唠过,说老周家这个儿媳,看着客气,其实心里头门儿清,每回来都不空手,可每回也不多待,吃完饭就走,跟完成任务似的。
我那时候还替老周说话,说年轻人工作忙,能回来看看就不错了。老王嫂撇了撇嘴,说你就是心太软。我笑了笑,没接话。
这会子我躺在床上,听着楼下的动静,心里头却有点后悔叫老王嫂来了。她一来,我这装病的戏码就坐实了。老周他儿子儿媳嘴上不说,心里头肯定在琢磨,这阿姨是不是装的。我这么一想,又觉得脸上挂不住。
可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我听见楼下传来电视的声音,是他们吃完了饭,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那孩子的声音脆生生的,在问爷爷要什么动画片。老周说,你看啥都行。那孩子说,我要看奥特曼。老周说,好好好,奥特曼就奥特曼。
我听着这动静,心里头忽然有点羡慕那孩子。他想要什么,就说什么,爷爷就依着他。我活了大半辈子,想要什么,从来都是自己憋着,不敢说出口。
我翻了个身,觉得腰有点酸。我起来坐了一会儿,又躺下去。楼下的电视声换了个台,是新闻联播的前奏曲。我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橘红。
我估摸着他们差不多该走了。往常他儿子回来,都是吃了午饭就走,下午还要赶回去。今天来得晚,吃了饭又看了会儿电视,这会子该动身了。
果然,我听见楼下传来动静,老周说,这就走了?小周说,嗯,回去还得给孩子洗澡,明天还要上班。老周说,那路上慢点开。他儿媳说,爸,你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阿姨。老周说,我知道,你们放心吧。
我听见门开了,又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了,楼下安静下来。
我松了口气,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在床上。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是老周上来了。他推开门,看见我睁着眼,说,醒了?我说,嗯。他说,好点没?我说,好多了。他说,饭给你留了,在锅里温着,下去吃点吧。
我说,行。
我坐起来,理了理头发,跟着他下了楼。厨房里果然温着一碗饭,菜是老王嫂做的,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我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一口饭。老周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说,今天辛苦王嫂了,改天请她吃顿饭。
我说,嗯。
他又说,小周他们走的时候,说让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我笑了笑,说,他们有心了。老周没再说话,看着我吃完了饭,把碗收了。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空空的碗底,心里头空落落的。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的,跟嚼蜡似的。我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把碗洗了。老周站在旁边,说,你身体不舒服,放着我来洗。我说,没事,洗个碗的力气还是有的。
他站在旁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你今天是不是不想做饭。我手里的碗顿了一下,没接话。他又说,你不想做就不做,以后他们回来,咱们就出去吃,或者叫外卖,别累着自己。
我听着这话,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我低着头,继续洗碗,说,我不是不想做,我是真的有点不舒服。老周说,我知道。他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我站在水池边,看着水哗哗地流,心里头翻来覆去的。老周这个人,嘴上笨,可心里头明白。他看出我今天不高兴了,可他没点破,只是说了那么一句,让我别累着自己。
我关了水龙头,把碗擦干,放进碗柜里。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我站在窗前,看着外头,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个家,是我跟老周两个人的。可这个家,又不全是我跟老周两个人的。他儿子儿媳孙子,隔三差五要来一趟。我那边的儿子,虽然不常回来,可逢年过节也要走动。两边的人,都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亲人,可我这个当家的,却常常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我叹了口气,转身走出厨房。老周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我出来了,说,过来坐会儿。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没说话。我看着他侧脸,灯光下他的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他今年六十四了,比我大了六岁。
我忽然想起我们刚认识那会儿,他头发还黑着,腰板也挺直。那时候他说,以后咱俩搭伙过日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儿子就是我儿子。我那时候还感动了一把,觉得这人实在。可后来我才明白,话是那么说,事却不是那么办的。
他对他儿子,那是骨血里头的亲。对我儿子,那是面子上头的客气。我儿子上回来,他倒是张罗了一桌子菜,可我儿子走了以后,他就没再提过。我儿子打电话来,他也就客客气气地应两声,不像跟他儿子打电话那样,一聊就是半个钟头。
我心里头明白,这怪不得他。亲生的跟后养的,哪能一样呢。可明白归明白,心里头那道坎,还是过不去。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头的画面,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老周在旁边打起了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我轻轻推了推他,说,回屋睡去吧。他睁开眼,含糊地应了一声,站起来,趿拉着拖鞋上楼了。
我坐在客厅里,又待了一会儿。电视里演着个什么剧,男女主角在吵架,吵得声嘶力竭的。我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纱门,站在院子里。夜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舒服了一些。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花,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心里头那股子堵劲儿,稍微散了一些。
我抬头看了看天,月亮挂在天边,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我忽然想起我头一个丈夫,他走的那年,也是个夏天。那天晚上月亮也是这么弯,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头空荡荡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那时候我儿子才十五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我抱着他,说没事,妈在呢。可我自己心里头明白,天塌了,就剩我一个人扛了。
后来我扛过来了,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看着他成家立业,看着他去了南方。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过到老。没想到又遇上了老周,两个人搭了伙,日子又有了点人气。
可现在我又觉得,这人气,有时候还不如没有。
我站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蚊子咬了我好几口,才转身进屋。我锁好门,关了灯,上了楼。老周已经睡着了,打着呼噜,被子蹬到一边。我给他盖好被子,躺到床的另一边,背对着他,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墙上,淡淡的一道白。我听着老周的呼噜声,心里头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迷迷糊糊地,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鸟叫声吵醒的。睁开眼,老周已经不在床上了,被窝都凉了。我起来,下楼,看见他在院子里浇花。他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醒了?早饭在锅里。
我应了一声,走进厨房。锅里温着粥,还有两个包子,是楼下早点铺买的。我盛了一碗粥,拿了包子,坐到饭桌前慢慢吃。
老周浇完花,洗了手,也坐过来,给自己盛了碗粥。他喝了一口,说,今天感觉咋样?我说,好多了。他说,那就好。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喝粥,吃包子,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在饭桌上。我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清静,自在,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琢磨谁的心思。
可我心里头明白,这样的清静,维持不了几天。他儿子一家走了,过阵子还会来。我那边的儿子,也该打电话来了。两边的人,来来往往,这个家,永远不得消停。
我喝完粥,把碗洗了。老周说,今天要不要出去转转?我说,去哪?他说,公园里荷花开了,去看看。我说,行。
我换了身衣裳,跟着他出了门。公园离得不远,走路十几分钟。一路上他跟我说着话,说昨天那孩子多可爱,说小周工作忙,说儿媳人不错。我听着,嗯嗯地应着,心里头却想着别的事。
走到公园门口,他忽然停下来,看着我,说,你是不是有啥心事。我愣了一下,说,没有啊。他说,你别瞒我,我看得出来。我笑了笑,说,真没有,就是昨天有点累。
他没再追问,转身继续往前走。我跟在他后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忽然有点酸。他今年六十四了,背有点驼了,走路也没以前利索了。我忽然想,我们俩还能这样走多久呢。再过几年,他走不动了,我也走不动了,那时候谁来照顾谁呢。
他儿子?他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我儿子?我儿子在南方,更是指望不上。到头来,还是我们俩互相搀扶着,走完剩下的路。
我快走几步,追上他,伸手挽住他的胳膊。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话。我们俩就这么挽着胳膊,走进了公园。
荷花果然开了,粉的白的,一片一片地铺在水面上。他站在湖边,看着荷花,说,真好看。我说,嗯,好看。他忽然说,等明年荷花开了,咱们还来看。
我说,好。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我们俩就这么站在湖边,看着满池的荷花,谁也没再开口。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荷叶的清香,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忽然觉得,心里头那股子堵劲儿,好像又散了一些。
日子还得过下去。他儿子还会回来,我儿子还会打电话来,两边的人情往来,一样都少不了。我还会做饭,还会张罗,还会装病,还会在楼上躺着,听着楼下的说笑声,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
可那又怎么样呢。日子就是这么过的,谁家不是这样呢。我活了五十八年了,什么没见过。这点子事,算得了什么呢。
我站在湖边,看着满池的荷花,心里头忽然敞亮了一些。老周站在我旁边,安安静静的,像一棵老树。我伸手,又挽住他的胳膊,说,走吧,回家。
他说,好。
我们俩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太阳挂在头顶上,暖洋洋的,照在我们身上,影子拖得长长的,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
我忽然想,这样也挺好的。不管他儿子来不来,不管我儿子回不回来,只要这个人在我身边,安安静静地陪着我,我就还能把日子过下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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