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门西河沿的一条胡同口,我先是听见了鸟叫。叫声不大,却脆,像有人拿小石子往冰面上弹。循着声音走过去,看见一个穿灰夹克的大爷站在墙根底下,手里拎着一只蒙着蓝布罩的鸟笼,正把罩子掀开一角,让里面的鸟透气。
笼子里那只鸟不大,灰扑扑的,站在栖木上,偏着头打量了我一眼,又转回去,叫了两声。
“您养那是黄雀?”我凑过去问。
大爷把笼子往怀里收了收,拿指头点了点笼里的鸟:“红子。”
“红子那厉害啊您!多少钱都有,上万吧?”
“上万?那得上万。”大爷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吃好就值钱,吃不好你便宜也没人要。这就听声了。”
笼里那只红子又开始叫。大爷侧了侧耳朵,脸上露出一种很满足的神情。他告诉我,这鸟他养了七八年了,能变四五个音。“我养好十二三年吧。”他说,“人那天跟一个老哥请教,他给我讲这红子,我说您这行啊。”
我顺口接了一句:“您这等于拎着两麻袋钱是吧?”
大爷笑了,笑得很轻,摆了摆手:“不是钱的事,就好。就喜欢玩。上公园唱唱歌跳跳舞,咱也不爱去,有鸟一叫多好啊。归置归置,不是也锻炼了吗?”
他说“归置”这两个字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笼子边上摩挲着,那是个很习惯的动作。笼子已经被擦得发亮,竹制的笼圈上包着浆,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物件。
“您这是去哪儿遛?”我问。
“中州路。这门口出去不就是中州路吗?到那儿晒晒去。”大爷说着抬脚往前走,我跟在后面。
他走路不快,步子却很稳。他告诉我他今年68岁了,住在这片儿。我问他住得宽敞吗,他说还行,两间房。
“那腾退还行了?”我说。
“听着没?我估计快了。”大爷顿了顿,“六号地那边今年就动了,那边面积大,那都多少年了,好家伙,从03年那边就折腾,折腾到现在,20年了,人终于等到了。”
“这边时间也不短了。”
“对,这边也是03年那时候就交复印件嘛,后来奥运会嘛,又交复印件,折腾三回了。”大爷伸出三根手指头,“交复印件完了事,没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仍然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问他这边的人是不是都走了,他说临街的先走了。“这不是都修复了吗?”他指了指胡同那边修整过的墙面,“那原来特乱,你看这进度多快。”
中州路的树荫底下已经有好几个鸟笼子挂在树枝上了。大爷把自己的笼子挂上去,掀开蓝布罩子,那只红子立刻开始叫。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笼子上,鸟身上的羽毛泛着一点点光泽。
“这地方多宽啊!今天不是中州路申遗吗?他不就为申遗吗?”大爷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看着自己的鸟笼子,“这原来特乱,修地铁你不走行吗?你看这块地,拆了十多年了,这排着队多少年了,还这么搁着。”
我问他:“有人管这事吗?”
大爷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他要想干,这一个月就完;他要不想干,十年二十年他也完不了。你知道吧?”他笑着摇了摇头,“可不是嘛,真的。你看这中轴路,这地多宽啊!”
风从胡同口吹过来,树叶沙沙响。旁边挂着的几只鸟笼里,几只不同的鸟在叫。大爷站起身,走到自己笼子前头,弯腰凑近了看。那只红子正低头喝水,喝完水跳上栖木,又冲他叫了两声。
“您这鸟老了还叫得这么好听?”我问。
“这鸟都老了,七八年了。”大爷说,“我养好十二三年吧。这鸟老了,叫声反而稳,不像小的时候,叫起来毛躁。”
不远处有个中年男人也拎着鸟笼走过来,看见大爷就打了个招呼:“老爷子,今儿遛呢?”
“遛呢。你那鸟这两天怎么样?”
“还行,正换毛呢,不太爱叫。”
大爷点点头:“换毛的时候别动它,少惊扰,过了这阵子就好。”
中年男人把自己的笼子挂好了,冲我这边努努嘴:“这位是?”
“路过,看我这鸟呢。”大爷说。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们聊鸟。大爷取下水碗,用随身带的小布巾擦干净,接上新的清水,又拿一根细签子把笼子的底还有没吃干净的谷壳挑出来。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成百上千遍了。
“您天天都这么收拾?”我问。
“一天不收拾,心里都不得劲。”大爷把水碗放回去,“养鸟必须得勤勤,你不勤勤的,养不了鸟。懒人养不了鸟。养鸟人都特勤快,爱干净。你不归置鸟也不行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只红子正在他头顶上方的笼子里扑棱翅膀,像是在应和他的话。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现在养鸟的真是越来越少了。”我说。
“对,敢养那红子的更少。”大爷叹了口气,“年轻人没人玩了,哪有功夫养鸟啊?上有老下有小的,照顾孩子。都是老一辈的传统啊,慢慢地,老人好玩这个就玩会,年轻人也有好玩的,就抽出功夫了也玩,弘扬那个老北京文化嘛。”
“这您说得太对了。”
“你不让提笼架鸟,你前门大街你挂这么多笼子干嘛?”大爷指了指远处的方向,“在大院里边挂多少笼子?正对着,一直到永明啊。你看那里边,前门大街,其实真是一种文化。”
他重新坐回石凳上,背靠着树干,眯着眼睛看着笼子里的鸟。那只红子在栖木上跳了两下,开始叫,连着叫了好几种调子,清亮亮的,穿过树叶的缝隙往远处传。
“您说这边腾退什么时候能有信?”我问他。
大爷转过头来,想了想:“六号地都动了,这离中轴线这么近还不动。都说快,奥运会修的时候说这是马拉松长跑,知道吗?这必须得走,没跟你说吗?上边推进就快,不推进啊,你就等着,普通住户没招,你就听着。”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鸟笼子:“不过我这鸟大概是等不到在新家叫了,我都68了,它都七八岁了,谁知道还能养几年呢。”
他笑了,是那种有点无奈但显然已经习惯了的笑。
这时候太阳慢慢往西偏了,树荫从原来的位置移开了一小段。大爷站起来,把笼子取下来,罩上蓝布罩子。“走了,该回去了。”他对旁边那个中年男人说,“明天再来。”
“明天见!”
我看着他拎着笼子慢慢往胡同里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转回身对我说:“小伙子,你要是喜欢鸟,有空就来听。这红子叫得好不好听,不在贵贱,在心意。”
那只笼子在他手里晃了晃,罩着蓝布,看不见里面的鸟,但能听见里面传来一两声细细的鸣叫。
我站在树荫下,看着他走远。他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用手扶了一下墙上的红砖,然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旁边那个中年男人说:“老爷子在这片儿住了几十年了,天天都遛这鸟。等腾退等了小二十年,从03年就交材料,交了三次,都没信。”
“那他还等着?”
“等着呢。”中年男人也站起来,“不等着又能干啥?反正他就天天遛鸟,跟我说,鸟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他说完也拎着笼子走了。我站在树下,听着风从胡同口吹过来的声音,那声音里混着即将落下去的夕阳的温度。
过了几天,我又路过那条胡同口。那棵树下已经没有人遛鸟了,只有一串空着的挂钩在风里晃。我站着看了看,正要走,听见胡同里面传来一声鸟叫——脆生生的,像小石子往冰面上一弹。我回头,看见大爷正从胡同里走出来,手里拎着那只蓝布罩着的笼子。
“来了?”他冲我点点头,“今天天儿好,带它多遛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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