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冬我揣着满脑子对招待所的幻想进齐齐哈尔城,最后睡进了个比猪圈还热闹的大车店,熬了整宿没合眼,最后还在马粪堆里刨出了全队大半年的活命钱。

那时候我下乡当知青才第二年,快过年了,队长说要带我去齐齐哈尔市里办事,当天赶不回来得住一夜。

我当时乐得差点蹦起来。

在冰天雪地里刨了一年黑土,终于能进城歇脚,还能住上传说中铺着白褥子、暖乎乎的招待所,我兴奋得一整宿没合眼。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扎到队部帮忙,套马车、铺谷草、垫麻袋片,把自己裹得只剩俩眼睛露在外头。

零下30多度的大冷天,飘着碎雪,马车颠了一百多里地,赶到市里办完事儿,天都黑透了。

我凑过去问队长:咱今晚住哪个招待所啊?

队长斜了我一眼:美的你,哪有钱住招待所,住大车店。

我那心啊,当场凉得透透的。

那大车店就在齐齐哈尔解放门西北角,周围全是破破烂烂的矮趴趴房,空气里全是燃煤的灰烟,街两边的饭馆、食杂店全是国营的,半家私营的都找不到。

好在队长先带我去开了个荤,两盘一斤的大水饺,一瓶62度的白酒,我俩喝得一滴不剩,盘子舔得溜光。

等进了大车店的门,我才知道啥叫开了眼界。

偌大的一间房,三面全是连起来的通铺大炕,光西炕那面就能睡四五十人,挤挤挨挨塞了三十多号人。

有蒙头睡的,有凑堆唠嗑的,有蹲角落抽烟的,还有好几伙人凑在一起玩牌赌点小钱。

队长累了一天,又灌了半斤白酒,脑袋刚沾枕头就睡得人事不知,把他那黄军用小背兜往枕头底下一塞,呼噜声震得炕皮都颤。

我可遭老罪了。

没褥子就算了,那被子哪叫被子啊,原本的红被面脏得发灰,白被里子黑得发亮,摸上去油唧唧黏糊糊的,一掀开那股酸臭味直冲天灵盖,差点给我熏吐了。

我们知青点再穷,被单褥单也是三天两头晒,哪见过这阵仗。

我气得把被子往旁边一扔,正好砸旁边那人身上。

那人也没生气,四十来岁,姓周,说他正缺个褥子,这炕烧得太烫,都快把屁股烙熟了。

我索性把军大衣铺底下当褥子,狗皮帽子对折了当枕头,可躺了十分钟就扛不住了。

200度的大灯泡子晃得我眼睛疼,炕面烫得后背发疼,根本没法躺。

我只能爬起来靠墙坐着,老周也凑过来跟我唠。

我这才知道,他是被老婆打出来的。

他老婆外号叫“猪一刀”,比他大六岁,从小跟着爹学杀猪,一刀下去猪当场毙命,一顿饭能吃半盘猪肥肠,胖得像个缸。

老周从小瘦小枯干,为了找个靠山当上门女婿,结果靠山没捞着,就因为多看了路过的寡妇两眼,被老婆一顿拳脚直接打出家门,半年多不敢回去。

他在这打临时工一个月赚15块,住大车店不花钱,一天饭钱才两毛多,一个月还能剩5块。

我听得直咋舌,我们生产队壮劳力干一天才几毛钱,我累死累活一年到头也就赚200块。

他还说最近处了个有点缺心眼的女要饭的,打算把店外面废弃的地窨子收拾收拾,俩人就搭伙过日子了。

熬到后半夜我实在困得睁不开眼,找了个不挨灶坑的偏炕空位刚躺下,又被个歪嘴老头推醒了。

老头脸色蜡黄,问我借杯子喝水,我说没有。

结果他转个身就把黑得发亮的棉袄袖子翻过来,俩大拇指的指甲对着挤虱子。

嘎嘣。

嘎嘣。

每挤一下就一声脆响,俩指甲盖都被血染红了。

我当场胃里翻江倒海,冲出去对着水龙头灌了半肚子凉水,给外面的马添了点草喂了水,才敢回去。

这时候屋里的200度大灯已经关了,只剩几盏15度的小灯亮着,满屋子全是烟,蓝汪汪的,混着汗味、臭脚丫子味,呛得人喘不上气。

零下30多度的天,我也不敢往外跑,出去待半小时铁定冻成冰棍。

只能靠墙坐着晃腿,硬熬着等天亮。

没熬多久,就听见外面一阵乱,巡查治安的工作人员冲进来了。

玩牌赌点小钱的那几伙人全被带走,我和队长差点也被捎上,亏得几个老住客帮着作证,才没被带走。

好不容易熬到天蒙蒙亮,我俩套上马车往回赶,我一天一夜没合眼,冷风一吹半点困意都没了,怕睡着冻僵,走一会就得下车跑两步。

结果队长突然“吁”的一声把马车刹住,脸白得像纸,话都说不利索。

他那个装着全队卖土豆款的蓝布小背兜,落在大车店炕上了。

那里面可是好几百块啊,抵得上壮劳力干一整年的收入。

我俩疯了一样赶回去,炕上早就空了,问谁谁都说没看见,我俩站在原地脑瓜子嗡嗡的,差点直接瘫地上。

结果打扫卫生的老周进来了,说早上扫炕的时候看见个破布兜,直接扫到地上,连垃圾一起倒院子垃圾堆里了。

我俩冲出去才发现,那垃圾堆早就被他倒上了一层新鲜马粪,成了马粪堆。

我俩借了两把二齿子,发了疯一样刨那堆马粪。

最后还是我一镐头下去硌到了软乎乎的布,往外一拽,正是那个小背兜。

打开一看,里面用皮筋捆着的一沓钱,五块十块的,一张不少,干干净净躺在里面。

老周站旁边愣了半天,一句话都没说。

我当时心里还暗笑,他指定后悔死了,早上扫的时候咋就没顺手翻开看看呢。

后来这么多年过去,我走南闯北住过数不清的酒店宾馆,可永远忘不掉那一夜的大车店。

油亮的被子,挤虱子的嘎嘣声,满屋子蓝烟,还有那堆冒着热气的马粪。

现在回头想,哪是住得苦啊,那时候每个普通人的日子,不都是这么熬着,一点点往暖了奔吗?

有没有老一辈也住过这种老大车店的?说出来让大伙开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