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一夜,院里的灯亮到很晚。
母亲在屋里清点第二天要用的喜字、红包,数了一遍又一遍,总怕漏了什么。窗外有动静,她以为是风刮得院门响,掀开窗帘一角,才看见丈夫蹲在院子当中,脚边立着那袋刚从仓房拖出来的米。
五十六岁的人了,背不像年轻时那么直。他先把米袋往怀里拢了拢,膝盖往下屈,两只手扣住袋底,闷着一口气往上提。第一次没站稳,晃了一下,又把米袋轻轻放回去,歇了两秒,再试。
母亲披着外套走出去的时候,他正抱着那袋米慢慢转身,左脚往前挪半步,右脚跟上,像在量什么距离。转了半圈,他才看见门口的人,手一松,米袋“咚”地落在地上,扬起一点细白的灰。
“你这是干什么?”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着屋里早睡的儿子。
父亲没立刻答话,弯腰把米袋往墙边推了推,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褂子,袖口磨起了毛,是以前在机械厂上班时常穿的那件。退休以后他也舍不得丢,修个东西、搬个重物总爱套上,说耐脏。
“试试劲。”他说。
母亲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她鼻子有点酸,嘴上却没软:“试什么劲?明天那么多人,还能没人搭把手?”
“人多是人家的。”父亲蹲下去,把米袋的口重新扎紧,绳子绕了两圈,结打得很牢,“上车那一下,旁人抱不合适。”
母亲没再说话。她知道他说的“不合适”是什么意思。儿子二十九岁,从小双腿不便,靠轮椅出门,个头比他爸还高出小半头。从小到大,抱他最多的就是这个当爹的。小时候抱去医院,抱去上学,抱上厕所,抱下台阶。后来儿子大了,重了,自尊心也强了,能自己撑着挪的地方,绝不肯让人碰。
可明天不一样。明天是他结婚的日子。
院里的灯泡是十五瓦的,光昏黄,把父亲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墙根那辆轮椅上。那辆轮椅是去年儿子说要换的,轻便,折叠了能放进车后备箱。父亲研究了半个晚上的说明书,亲手给装的,每个螺丝都拧了三遍,怕松。
“他未必肯。”母亲轻声说。
“我知道。”父亲答。
他当然知道。儿子这脾气,像他,嘴硬,什么事都想自己扛。前两年家里换新房,装电梯的钱差一点,儿子说什么也要把自己攒的钱拿出来,说这房子他也有份。父亲没推,收下了,转头又把那笔钱单独存了一张卡,密码设的是儿子的生日。
有些事,当爹的不说,不代表心里没数。
父亲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坐下来,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又放回去了。明天要抱儿子,身上不能有烟味。他把烟盒揣回兜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刚上小学那会,学校在老巷子里,路不平,轮椅推不过去。他每天早上把儿子抱在怀里,走二十分钟的路送到教室门口。那时候儿子轻,像只小猫,趴在他肩膀上,呼吸软软的,吹得他脖子痒。
有一回下大雨,巷子里积了水,他抱着儿子往里走,鞋全湿了。儿子趴在他耳边说,爸,我重不重?他说,不重,我儿子能有多重。其实那时候儿子已经七十多斤了,他走得胳膊发酸,也不肯放下来歇一歇。
再后来儿子上初中,个子窜得快,有一次他抱儿子上楼梯,走到一半腿软了一下,差点摔着。儿子当时就红了眼,说爸我以后自己爬。从那以后,儿子在家练了半个月,扶着墙、扶着栏杆,一点一点挪,摔了好几次,愣是学会了自己从轮椅上挪到床上、挪到椅子上。
从那以后,儿子很少再让他抱。
父亲坐在小凳子上,望着墙根的轮椅出神。月光从云里漏下来一点,落在轮椅的扶手上,凉丝丝的。他想起上周儿子跟他说,爸,婚车我选了个SUV,底盘高,门也宽,到时候我自己撑着上去就行,你别操心。
他当时“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可他心里清楚,儿子那点力气,撑着挪个椅子还行,要往那么高的车里钻,难。尤其是穿了西装,手脚都放不开,万一摔一下,明天那么多亲戚朋友看着,儿子脸上该有多难受。
他就是为了这个,半夜翻出那袋米来试的。
五十斤的米,抱在怀里是沉的,可跟儿子的体重比,还差着一大截。他试了三次,第一次起身的时候腰闪了一下,第二次转身没稳住,第三次才算走稳了那几步——从轮椅的位置,到想象中车门的位置,一共六步,不多不少。
他算过,六步,稳稳走过去,把人放进去,不能晃,不能喘,不能让别人看出来他费劲。
“早点睡吧,明天还得早起。”母亲站在他旁边,把外套往他肩上搭了搭。
“再坐会。”父亲说。
母亲没催他,转身回屋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丈夫又站起来了,走到那袋米旁边,弯下腰,再一次把米袋抱了起来。这一次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从墙根走到院门,又从院门走回来,像在走一条很重要的路。
屋里的灯还亮着。母亲靠在门框上,没出声。她跟这个男人过了三十多年,知道他的脾气。儿子的事,他从来不说“我帮你”,只会悄悄把路铺好,把力气攒足,等儿子需要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那儿了。
二十多年前,儿子刚查出腿不好的时候,她天天哭,觉得天塌了。是这个男人,一句抱怨的话都没说,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给儿子按摩,周末骑着自行车带儿子去省城看病。那时候路不好走,来回要四五个小时,他把儿子绑在自行车后座上,腰杆挺得笔直,好像只要他不弯,这个家就塌不了。
后来儿子长大了,懂事了,反而跟他话少了。两个闷葫芦,坐在一块能半天不说一句话。可她知道,儿子心里敬他爸,他爸心里疼儿子,只是谁都不肯先说。
夜越来越深了。
父亲终于把米袋放下,活动了一下肩膀,又揉了揉腰。他没跟母亲说,刚才第三次抱的时候,腰确实有点酸。年纪不饶人,这话以前他不信,现在不服不行。
可明天那一下,他必须行。
他走到院门口,往巷子里看了一眼。明天接亲的车就停在巷口,他白天去看过,那块地平整,没有台阶,也没有坑洼。他还特意问了司机,车门能不能完全打开,司机说能,SUV的门宽,没问题。
这些事,他没跟儿子说。说了,儿子又该说“我自己可以”。
他宁愿儿子不知道。只要明天顺顺利利的,儿子体体面面的,比什么都强。
屋里传来轻微的动静,是儿子起来喝水。父亲赶紧往旁边站了站,躲在阴影里,不想让儿子看见他半夜还在院子里折腾。他听见儿子的轮椅碾过地板的声音,慢慢移到厨房,又慢慢移回去,然后灯灭了。
他才轻轻舒了口气。
回到屋里的时候,母亲已经躺下了,给他留了盏小灯。他轻手轻脚地脱了外套,躺到床上,腰有点疼,他翻了个身,尽量不弄出声响。
“腰又疼了?”母亲闭着眼问。
“没事。”他说。
母亲没再说话,伸手在他腰上按了按。她的手很暖,按在发酸的地方,舒服了一点。
“明天实在不行,就让他自己慢慢来,别硬撑。”母亲说。
“嗯。”他应了一声。
可他心里知道,真到了那时候,他不会让儿子慢慢来的。那么多人看着,新娘在旁边等着,摄像的镜头对着,他不能让儿子卡在那儿,不能让任何人觉得他儿子不行。
他是当爹的。
当爹的,就是要在儿子最需要的时候,一句话不说,把他托起来。
窗外的风停了,院子里很静。那袋米靠在墙根,旁边是那辆擦得锃亮的轮椅。月光慢慢移过去,把两样东西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父亲闭上眼睛,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明天的流程。几点起床,几点去接亲,几点从家里出发,上车的位置在哪,车门朝哪个方向开,他要从哪边过去,怎么弯腰,怎么伸手,怎么把儿子抱起来,怎么转身,怎么走那六步,怎么稳稳地放进车里。
每一步,他都在心里走了一遍。
就像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抱着儿子走进医院大门的时候,心里想的也是一样的:别怕,爸抱着你呢。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就有了动静。
父亲起得比谁都早。他先到院门口站了站,往巷口看了一眼。夜里下过一点小雨,地面潮乎乎的,但没积水。他不放心,又顺着巷子慢慢走过去,一直走到昨天看好的上车点,蹲下来摸了摸地砖。
平的。没有坑,也没有滑得厉害的地方。
他又往旁边挪了两步,量了量距离。车停在这儿,车门正好对着空处,轮椅能推到跟前去,人也有地方站。
从巷口走回来的时候,碰见早起的邻居,笑着跟他打招呼:“老张,今儿大喜啊,起这么早?”
父亲也笑了笑:“嗯,起来看看。”
邻居说:“儿子结婚,高兴坏了吧?”
“高兴。”他说。
嘴上说着高兴,心里那根弦却绷得紧紧的。他高兴是真的,紧张也是真的。高兴的是儿子终于成家了,紧张的是上午那一下——上车那一下。
回到家,母亲已经在厨房忙活了。蒸笼冒着白汽,锅里煮着鸡蛋,屋里飘着一股甜香。儿子的房门还关着,大概还没起。
父亲洗了把脸,帮着把桌子摆好。母亲瞥了他一眼,见他脸色还好,没提昨晚的事,只说:“一会儿你少说话,让孩子们自己来。”
“我知道。”他说。
“尤其是上车的时候,”母亲把筷子摆到桌上,声音压得低了些,“他要是说自己能上,你先别往前凑,让他试试。真不行了再说。”
父亲没应声。
他知道母亲说得对。儿子从小要强,初中以后就很少让他抱了。那时候儿子刚上初一,学校组织春游,他去接的时候,儿子在台阶上摔了一下,他当着好多同学的面把儿子抱了起来。儿子那时候已经快跟他肩膀齐了,趴在他背上,脸埋得深深的,一路没说话。
从那以后,儿子在家练了半个月,扶着墙、扶着栏杆,一点一点挪,摔了好几次,愣是学会了自己从轮椅上挪到床上、挪到椅子上。从那以后,儿子很少再让他抱。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
现在儿子要结婚了,要穿着西装,当着新娘的面,当着所有亲戚的面,上那辆婚车。
他怎么可能不想自己撑上去。
早饭吃得很静。儿子起来的时候,头发有点乱,眼睛却亮。母亲给他盛了碗粥,说:“多吃点,一会儿忙起来顾不上。”
“嗯。”儿子点点头,拿起筷子。
父亲坐在对面,看着儿子。西装已经挂在里屋了,是儿子自己选的,深灰色,显精神。他想象着儿子穿上西装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
酸的是这二十多年,儿子比谁都难。软的是,难归难,儿子到底走到今天了。
吃完早饭,化妆师就来了。新娘那边也来了电话,说准备好了,让这边随时可以出发。
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亲戚们陆续到了,说笑的,帮忙的,进进出出。摄像的扛着机器进来,先拍了拍屋里的喜字,又拍了拍桌上的喜糖。
父亲被人群挤到了边上。他也不往前凑,就靠在门框上,看着儿子坐在轮椅上,化妆师给他弄头发。儿子有点不自在,手放在膝盖上,时不时动一下。
新娘进门的时候,屋里一阵哄笑。
她穿着白色的婚纱,头发盘起来,眼睛弯着,一进门就先看向轮椅上的新郎。新郎也笑了,伸手过去,她握住了,没松开。
父亲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鼻子忽然有点酸。他赶紧低下头,假装看地上的鞭炮碎屑。
母亲在旁边碰了碰他的胳膊,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接过来,擦了擦鼻子,没说话。
接亲的流程走得很顺。敬茶,改口,拍照,一样一样来。儿子一直笑着,背挺得很直。新娘一直站在他旁边,手要么搭在他肩上,要么握着他的手,很自然。
父亲没怎么说话。有人跟他道喜,他就笑着点头。有人说“你儿子真有出息”,他就说“是孩子们自己努力”。
他的心思,一半在热闹里,一半早就飘到巷口那辆婚车那儿了。
快到出发时间了。
司仪过来跟他说:“叔,咱们差不多该走了,车都在巷口等着呢。”
父亲点点头:“好。”
他先一步走到院门口,往巷口看了看。三辆婚车停在那儿,头车是辆黑色的SUV,车门冲着巷子这边,位置停得正好,跟他昨天踩的点差不多。
司机看见他,探出头打了个招呼:“叔,准备好了吗?”
“好了。”父亲说。
他走回去,人群已经拥着新郎新娘出来了。新郎坐在轮椅上,西装笔挺,胸前别着一朵红花。新娘走在旁边,提着裙摆,小心地避着地上的东西。
母亲走在最后,手里拿着个红包,见父亲站在门口,低声问:“都看好了?”
“看好了。”父亲说。
“一会儿……”母亲顿了顿,“你看着来。别硬来,也别让孩子难堪。”
“我知道。”
人群慢慢往巷口走。轮椅碾过铺在地上的红地毯,发出轻微的声响。亲戚们在两边说着吉祥话,摄像的在前面倒着走,镜头一直对着新郎新娘。
父亲走在轮椅左后方,离着两步远。他的手垂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
到了车跟前。
司机早就下来了,把后排右侧的车门完全打开,又把副驾的座椅往前调了调,腾出空间。
“哥,慢着点。”司机年轻,说话很客气,“我扶您一把?”
新郎笑了笑,说:“不用,我自己来。”
他说着,把双手放在轮椅的扶手上,身子往前挪了挪。新娘蹲下来,帮他把西装的下摆理了理,又把他的腿往旁边挪了挪,动作很熟,显然不是第一次做。
父亲站在旁边,没动。
他看见儿子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用力,身子往上撑了一下。撑起来一点,又落回去了。
西装有点紧,轮椅的扶手也比平时滑。第一次,没成。
周围的说话声小了一点。
亲戚们都看着,没人出声。摄像的还在拍,镜头稳稳的。
新郎自己笑了一下,说:“没事,再来一次。”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双手往前面挪了挪,又试了一次。这一次撑得比刚才高,身子已经离开轮椅坐垫了,可腿没跟上,晃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他额头上出了点汗。
新娘赶紧掏出纸巾,给他擦了擦额头,轻声说:“别急,慢慢来。”
“嗯。”新郎点点头,喉结动了一下。
母亲站在父亲旁边,手紧紧攥着衣角。她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父亲,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父亲还是没动。
他在等。等儿子再试一次,还是等儿子开口说“爸,帮我一把”,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不能上前。一上前,就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不行,你得靠你爸。
儿子要强了二十多年,今天是他结婚的日子,他不想让儿子觉得,自己连上车都做不到。
可他也不能一直等下去。
后面还有车队等着,酒店那边也在等,亲戚们都站在太阳底下,摄像的还在拍。再耗下去,难堪的还是儿子。
他正犹豫着,新郎又开口了。
“没事,”他对新娘笑了笑,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见,“我再试一次,肯定能上去。”
他说着,又要抬手。
就在这时候,父亲往前迈了一步。
“别试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所有人都看向他。
新郎也抬起头,看着父亲,愣了一下:“爸,我自己可以——”
“今天不行。”父亲打断他,语气很平和,没有商量的意思,“今天你穿的是新衣服,别蹭脏了。再说,你媳妇在旁边站着,让她等久了不好。”
新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父亲已经弯下腰去了。
他先看了一眼儿子的腿,又看了一眼车门的高度,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位置。然后他伸出左手,揽住儿子的后背,右手插到儿子的腿弯下面。
“别动。”他说。
儿子没动。
父亲深吸了一口气,腰上一使劲,把儿子从轮椅上抱了起来。
抱起来的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昨晚那袋五十斤的米。
儿子比那袋米重多了。也暖和多了。
他的腰确实酸了一下,跟昨晚抱第三袋米的时候一样的感觉。但他没晃,也没皱眉,稳稳地把儿子抱在怀里,转身,朝着车门走过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得很慢,很稳。
怀里的儿子一开始是僵的,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后来慢慢抬起来,轻轻抓住了他肩膀上的衣服。
父亲能感觉到儿子的呼吸,就在他耳边,有点急,有点热。
他没说话。
走到车门口,他稍微蹲了一下,把儿子往车里送。新娘早就伸手过来接着,扶着儿子的胳膊,帮他往里面挪。
“慢着点,头。”父亲低声说。
“嗯。”儿子应了一声。
把儿子稳稳放进座位里,父亲才直起腰来。他的腰又酸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把手背到身后,悄悄揉了揉。
儿子坐在车里,整理了一下西装,抬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父亲先开口了:“坐好,别乱动。”
“嗯。”儿子点点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新娘也坐进去了,关上车门之前,她抬头对父亲笑了笑,轻声说:“爸,谢谢您。”
父亲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快走吧,别晚了。”
车门关上了。
司机绕到驾驶座那边,上了车。车队慢慢启动,顺着巷子开出去了。
亲戚们也开始往回走,说说笑笑的,说今天这婚结得顺当,说新郎新娘般配,说父亲刚才那一下真稳。
父亲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婚车的尾巴消失在巷口,才慢慢收回目光。腰还是酸,他又揉了两下。
母亲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巷口。
“没事吧?”母亲问。
“没事。”父亲说。
“刚才我都捏着一把汗,”母亲笑了一下,“怕你闪着腰,也怕他不肯。”
父亲没说话。
他想起刚才抱儿子起来的那一瞬间,儿子抓他肩膀的那只手,轻轻的,却抓得很紧。
就像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抱着儿子去医院的时候,儿子也是这样抓着他的衣服,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一声不吭。
那时候儿子还小,轻得像一团棉花。
现在儿子长大了,比他矮不了多少,也重多了。
可在他怀里,还是那个需要他托着的孩子。
“走吧,”母亲碰了碰他的胳膊,“咱们也得赶紧过去,酒店那边还等着呢。”
“嗯。”父亲应了一声,转身往家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轮椅还停在刚才的位置,旁边地上落了一片红色的鞭炮碎屑。阳光照下来,轮椅的扶手亮闪闪的。
他忽然想起昨晚院子里那袋米,还有月光底下叠在一起的影子。
今天这一下,他没丢人。
儿子也没丢人。
他加快了脚步,跟上母亲的背影。巷子里的风一吹,身上的汗凉了,心里却热乎得很。
酒店里的仪式办得很顺当。
父亲和母亲坐在主桌,看着儿子被新娘推着,从红毯那头慢慢过来。台上的灯光很亮,照得儿子的西装笔挺,也照得新娘的婚纱白得晃眼。司仪在说话,说什么相知相守,说什么风雨同舟,父亲没太听进去。他的眼睛一直落在儿子身上,看儿子坐得笔直,看儿子伸手去牵新娘的手,看儿子嘴角带着笑,稳稳的。
有人过来敬酒,说恭喜,说老陈你好福气。父亲端着杯子,一一碰过,酒喝下去,辣得喉咙发紧,心里却敞亮。他一辈子没怎么在人前人后露过脸,今天却觉得,腰杆挺得比哪一天都直。
中途儿子被推着过来给父母敬酒。新娘端着杯子,先喊了一声爸,又喊了一声妈。母亲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赶紧从口袋里掏红包,递过去的时候,手都有点抖。父亲也把红包递过去,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过日子。”
儿子点点头,说:“爸,妈,你们放心。”
就这一句话,父亲心里那点悬了一早上的东西,忽然就落了地。
酒席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亲戚们陆续走了,母亲留下来帮着收拾剩下的东西,跟酒店的人核对账目。父亲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儿子和新娘被一群朋友围着闹,儿子脸上一直带着笑,一点也不恼。
他没过去打扰。
他跟母亲打了个招呼,说自己先回去。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行,你先回去歇着,腰要是不舒服就早点躺。我这边弄完了就回。”
父亲“嗯”了一声,转身往家走。
路上风有点凉,吹在脸上,把一天的酒意和热气都吹散了些。他走得不快,腰还是有点酸,不是疼,就是发沉,像扛了一天重东西卸下来之后的那种空落落的酸。
走到巷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铺在地上,照得白天落下的鞭炮碎屑还在,红的,金的,被风吹得散了一地,像撒了一地碎星星。
他推开家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那袋米还在墙角放着,口已经扎上了。白天晒过的地方,还留着点太阳的温度。轮椅不在院子里,早上被推去新房了,后来又去了酒店,应该是儿子的朋友帮忙送回来,暂时放在偏房里了吧。
父亲走到院子中间的石凳边,坐了下来。
石凳凉丝丝的,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他往后靠了靠,背抵着墙,长出了一口气。
院子里很静,能听见墙角蛐蛐的叫声,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头顶上有月亮,不圆,弯弯的一牙,亮得很。月光洒下来,落在墙根那袋米上,落在石桌上,落在他的膝盖上。
他就这么坐着,没动。
今天一天像做梦一样。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去看路线,去接亲,去酒店,敬酒,说话,笑。忙的时候不觉得,一静下来,浑身的骨头缝都透着累。
可累归累,心里是满的。
他想起早上抱儿子上车那一下。
儿子比他想的还要沉一点。他弯腰的时候,先把两只手伸到儿子腿弯和后背底下,试了试力道,然后才慢慢起身。起来的那一瞬间,腰上猛地一沉,他咬了咬牙,稳住了,没晃。
儿子一开始是僵的,整个身子都绷着,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能感觉到儿子的呼吸,就在他耳边,有点急,有点热。后来儿子慢慢抬起手,轻轻抓住了他肩膀上的衣服。
就那么一下,他心里忽然就酸了。
不是累的酸,是另一种酸,从胸口往上涌,涌到鼻子尖,有点发涨。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有月亮的晚上。儿子那时候才三岁多,半夜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他抱着儿子往医院跑,儿子也是这样,两只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脸贴在他肩膀上,一声不吭,连哭都没力气哭。
那时候他年轻,三十出头,浑身都是劲儿。抱着个三十来斤的孩子,跑几里地都不觉得累。
现在不行了。
五十六了,头发白了一半,腰也不如从前了。前几年在厂里搬零件,闪了一次腰,落下了毛病,阴雨天就犯。今天抱儿子那一下,他其实也怕,怕自己抱不动,怕闪了腰,怕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把儿子摔着。
可他还是上去了。
旁人抱不合适。
他前一天晚上对着那袋米练的时候,就跟自己说过这句话。
儿子要强,从小就强。学走路摔了多少跤,不哭;上学被人笑话,不说;找工作碰了多少壁,不回家抱怨。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总说自己能行。
可父亲知道,儿子再能行,也有够不着的时候。
就像今天上车那一下。
儿子说自己撑着上去就行,试了两次,都没成。第一次手滑了一下,第二次腿没使上劲,整个人晃了晃,又坐回了轮椅里。当时周围那么多人,亲戚,朋友,摄像的,看热闹的,儿子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父亲知道,那时候儿子心里肯定难受。
所以他没问。
他直接走过去,弯腰,伸手,把儿子抱了起来。
他不想让儿子再试第三次。不想让儿子在自己的婚礼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露出一点难色。儿子的体面,就是他的体面。儿子的难,他能替一把,就替一把。
就像二十多年前,他抱着儿子往医院跑的时候,心里想的也是一样:只要我还抱得动,就不能让你摔着。
风又吹过来,院子里的树叶沙沙响。
父亲动了动,换了个姿势。腰还是酸,他伸手揉了两下,揉到后腰那块硬邦邦的肌肉,有点疼,也有点舒服。
他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在院子里抱那袋米的样子。五十斤的米,抱起来,走两步,转身,再放下。来来回回,练了多少遍,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那时候母亲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看他,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说:“你啊,就是嘴硬。明天真抱不动,就让他两个表哥搭把手,又不是外人。”
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哦,对了,他说:“旁人抱不合适。”
就这五个字。
母亲没再劝,转身回屋了。过了一会儿,给他端出来一杯热水,放在石桌上,说:“练会儿就歇着,别闪着腰。明天还有的忙呢。”
他当时“嗯”了一声,没抬头,继续练。
现在想想,母亲其实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怕自己抱不动,知道他怕给儿子丢人,知道他这一辈子,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就只会闷着头,把能做的都做了。
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院门被推开的声音。
父亲抬头一看,是母亲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你怎么坐这儿啊?”母亲走过来,把塑料袋放在石桌上,“凉不凉?也不搬个垫子。”
“没事,坐会儿。”父亲说。
母亲没接话,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屋里的灯亮了,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
父亲还是坐在石凳上,没动。
又过了十来分钟,母亲端着一碗面出来了。热气腾腾的,上面卧了个鸡蛋,还撒了点葱花。
“吃吧,”母亲把面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又递过来一双筷子,“忙了一天,也没正经吃口东西。”
父亲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热乎的,咸淡正好。
他吃了两口,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母亲听:“今天……没给他丢人吧?”
母亲正站在旁边,用围裙擦手。听见这话,她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啊,”母亲说,“你从来就没让他丢过人。”
父亲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没抬头,继续吃面。热气往上冒,熏得他眼睛有点发涩。他眨了眨眼,把那点涩意压了下去。
院子里很静。
只有他吃面的声音,还有墙角蛐蛐的叫声。月亮慢慢往上走,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落在地上,落在那袋米旁边,落在白天鞭炮炸过的余温里。
面快吃完的时候,父亲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抱儿子上车之后,儿子坐在车里,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被他一句“坐好,别乱动”给堵回去了。
儿子想说什么呢?
是谢谢?还是爸你没事吧?
父亲想了想,笑了一下。
不说就不说吧。
父子俩,哪用得着那么多客气话。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放下筷子,用手背抹了抹嘴。
母亲把碗收起来,问:“饱了吗?锅里还有。”
“饱了。”父亲说。
母亲端着碗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早点进屋睡,腰要是疼,就贴张膏药。抽屉里有。”
“知道了。”父亲说。
母亲进屋了,屋里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出她走动的影子。
父亲又坐了一会儿。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更亮了。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远的,不吵人。
今天是儿子结婚的日子。
他把儿子抱上了婚车。
二十多年前,他抱着儿子去医院,抱着儿子去学校,抱着儿子去看庙会。那时候他想,这孩子以后怎么办呢?能不能长大?能不能成家?能不能有个人陪着他,好好过日子?
现在好了。
都好了。
他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腰。还是酸,但是心里踏实。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月光很好,照得整个院子都亮堂堂的。墙角那袋米安安静静地立着,像一个守了很久的秘密。
明天,太阳升起来,又是新的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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