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晚饭这件事

我今年五十五,晚饭已经戒了两年。

前半年图的是减重。单位体检报告上“脂肪肝”三个字被医生拿红笔画了个圈,旁边写着“建议减重5公斤”。我回家把报告往茶几上一拍,跟我家老赵宣布:“从今天起,晚饭不吃了。”老赵正嗦着面条看《新闻联播》,头都没抬:“行,那你把碗洗了。”

就这么着,我开始了戒晚饭的日子。

头一个月最难熬。晚上六点半,厨房里飘着老赵炒菜的香味,葱姜蒜下锅那一声“滋啦”,能把我的魂儿从客厅勾到灶台边。我坐在沙发上假装刷手机,肚子咕噜咕噜叫得像养了一窝蛤蟆。老赵端着红烧肉出来,故意在我面前晃悠:“真不吃?今儿这肉炖得烂糊,筷子一夹就散。”我咽着口水说“不吃”,他夹起一块往嘴里送,吧唧吧唧嚼得山响:“哎呀,入口即化。”

我抄起抱枕砸他后脑勺。

后来慢慢习惯了。胃这东西跟小孩似的,你狠心饿它几天,它自己就消停了。晚上不吃饭,省下来的时间我能去公园溜达两圈,回来冲个澡,躺沙发上追两集电视剧,九点半准时睡觉。老赵起初还劝我“多少吃一口”,后来看我油盐不进,自己也不做了,晚上改成喝粥吃咸菜,说是“陪你一块儿受罪”。我心想你可拉倒吧,你那碗粥里搁了红枣枸杞桂圆肉,比我中午那顿还滋润。

这么过了两年,身边人都知道我“过午不食”。老姐妹聚会,别人涮火锅烤肉串,我端杯白开水坐边上陪聊。陈姐每次都要念叨:“秀芬你这样不行,五十多岁的人了,该吃吃该喝喝,营养跟不上老得快。”我说我体检查出来各项指标比你都强,她翻个白眼:“那是你饿出来的假象。”

我闺女赵小雨更绝。去年她从网上给我买了三箱蛋白粉,附了张手写卡片:“妈,你要实在不吃饭,好歹喝点这个,别晕在公园里没人知道。”我拍了张蛋白粉罐子的照片发家庭群,配文:“谢谢闺女关心,妈不吃饭但妈吃蛋白粉,你妈饿不死。”老赵在底下秒回:“你妈可精了,她白天吃得比谁都多,就晚上那顿省了。你信不信她中午在单位食堂吃了两盘红烧排骨?”我回他一个菜刀表情。

今年开春,老赵体检也查出点毛病。大夫说他血脂偏高,让注意饮食。我逮着机会了,天天晚上给他熬杂粮粥,青菜焯水凉拌,一滴香油都不给放。老赵端着碗叹气:“我这日子过得,还不如咱家猫呢。猫还有罐头吃。”

我说:“你血脂高,吃啥罐头。喝粥。”

他委屈巴巴地喝了两礼拜粥,趁我不注意偷偷点外卖。有天晚上我下楼扔垃圾,碰见外卖小哥拎着塑料袋往我家单元门跑,袋子上印着“黄焖鸡米饭”。我一把薅住小哥:“几楼的?”小哥看了眼单子:“三单元402。”我掏手机给老赵打电话:“黄焖鸡到了,下来取一下。”老赵在电话那头沉默五秒,说:“老婆我错了,我这就下来。”

就这么磕磕绊绊过了两年。我戒晚饭这事,周围人都当笑话看,我自己倒觉得挺好。省粮食省煤气,晚上不用刷锅洗碗,厨房台面干净得能照人。周末下午我还能去跳个广场舞,领队刘姐夸我身段灵活,问我是不是偷偷练瑜伽。我说我连饭都不吃,还练什么瑜伽,纯饿出来的轻盈。

转折发生在上周三。

那天下午单位开退休人员座谈会,散会才四点。我寻思回家还早,就绕道去了趟菜市场。卖菜的马大姐跟我熟,老远招手:“王姐来得正好!今儿这韭菜最后一茬,嫩得能掐出水,包饺子最香。”我本来想摆手说不要,但手伸出去摸了摸,那韭菜确实水灵,根上还带着湿泥。旁边摊位上五花肉标着“特价14.8”,肥膘白生生厚墩墩,看着就适合剁馅。我鬼使神差买了二斤韭菜、一斤五花肉,又顺手拿了两块钱饺子皮。

拎着东西往家走,我心里直犯嘀咕:买这么多干啥?我又不吃晚饭。到家把韭菜往厨房台面上一搁,盯着看了半天,跟自己说:包了给老赵吃,我在旁边看着,不亏。

然后我就开始和面、剁肉、切韭菜。厨房里叮叮当当一通响,韭菜混着肉末的香味蹿得满屋都是。老赵下班回来一推门,鞋都没换就喊:“老婆你今天开斋了?”我头也不抬:“给你包的,我不吃。”他凑过来看了一眼馅料,哈喇子快滴到盆里:“那啥,你能包多点不?我明儿带饭。”

我包了六十个饺子,整整齐齐码在盖帘上。烧水的时候老赵在边上转圈,搓着手问“好了没好了没”,跟个等着投喂的大型犬似的。水开了下饺子,白胖的元宝在锅里翻个儿,我拿笊篱推了两下,鬼使神差捞出一个放碗里,舀了勺汤,点了几滴醋。

老赵坐桌边已经开吃了,一口一个烫得直哈气。我端着那个碗犹豫了半天,夹起饺子咬了一小口。韭菜的鲜、猪肉的香,混着面皮的筋道,在嘴里炸开。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两年的坚持全白费了,胃里像有只小手在拼命往上够,恨不得把整碗饺子一口气倒进去。

但我忍住了。我把那个饺子吃了,剩下的放回老赵碗里,自己倒了杯白开水坐他对面看他吃。老赵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含糊糊问:“好吃不?”我说:“还行,咸淡正好。”他说:“那你再吃一个呗。”我摇头:“一个够了,尝尝味儿就行。”

其实那晚上我饿得前胸贴后背。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饺子在锅里翻腾的画面。老赵躺旁边打呼噜,我踹他一脚:“别睡了,起来聊会儿。”他迷迷糊糊:“聊啥?聊你今儿破戒了?”我说:“我就吃了一个。”他说:“一个也是吃。要不你打明儿起恢复晚饭算了,你看你都瘦成啥样了。”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胳膊。是瘦了,原先松垮垮的拜拜肉没了,胳膊细溜了不少。体重秤上数字确实好看,两年掉了十二斤。但我最近老觉得没劲儿,上回陪闺女逛街,走半道就得找椅子坐。小雨当时还说我:“妈你脸都白了,到底吃饭没吃饭?”我说吃了吃了,中午吃的。

那晚上我想了很多。想我为什么戒晚饭,一开始图啥,后来图啥。头半年确实是奔着减重去的,后来慢慢就成习惯了,省事、省心、省得晚上刷锅。再后来好像变成跟自己较劲——谁说我这样不行,我偏要证明我行。陈姐劝我吃饭,我偏不吃;闺女给我买蛋白粉,我嘴上领情心里不当回事。我把“戒晚饭”活成了“较劲”。

第二天早上老赵给我下了碗馄饨,端到床头:“吃吧,早上吃不算晚饭。”我瞪他一眼,但还是坐起来吃了。热汤下肚,整个人从里到外熨帖了。老赵坐床边看我吃,突然说了句:“老婆,你最近照镜子不?”

“照啊,咋了?”

“你老扒拉着眼尾看那两条褶子。我跟你说,你吃不吃晚饭,那褶子都在那儿。你饿它它也不走,你吃饺子它也不多长一条。”他挠挠头,“我嘴笨不会说,反正我觉得你现在这样挺好看的,胖点瘦点都行,别跟自己过不去。”

我端着馄饨碗,半天没说话。后来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再去给我盛俩。”

现在我还是不吃晚饭——大部分时候。但偶尔馋了也吃,上礼拜老赵过生日,我陪他吃了半碗长寿面。周末闺女回来包饺子,我跟着吃五六个。陈姐约火锅我不光喝水了,涮几片毛肚解解馋。公园遛弯照去,广场舞照跳,体重没怎么涨,人倒精神了。

前两天碰见陈姐,她上上下下打量我半天:“秀芬你最近气色不错啊,偷偷吃啥了?”我说:“吃晚饭了。”她愣了三秒,然后笑得前仰后合:“你可算想通了!我跟你念叨两年,你终于开窍了。”

其实想通的不光是吃饭这件事。五十五了,该较劲的地方不多了。闺女工作稳定了,老赵血脂降下来了,我每天能蹦能跳能买菜做饭,日子过得去就行。晚饭吃不吃,看心情。想吃就吃,不想吃就省一顿,别跟自己较劲,也别跟别人较劲。

昨晚上老赵又点外卖,这回是麻辣香锅。他学乖了,先问我:“老婆你吃不?”我凑过去闻了闻,夹了块藕片。他乐了:“你不是不吃晚饭吗?”我嚼着藕片含含糊糊说:“这叫晚饭前菜,不算晚饭。”

他哈哈大笑:“行行行,你说啥是啥。”

锅里红油咕嘟咕嘟冒着泡,我拿筷子又夹了片午餐肉。窗外天还没黑透,楼下跳广场舞的音乐隐隐约约传上来。老赵把米饭推我面前:“来一口?”我掰了半个馒头:“就半个啊。”

其实半个也够呛能吃完。但馒头就着麻辣香锅的汤,真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