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事被她丈夫打了,她弟弟知道后从家里拎了根棍子赶过去,门一开,两棍子下去,对方再没敢吭声 。

这事是我们部门聚餐时她说的。

那天她夹了一筷子水煮鱼,辣椒粘在嘴角,她拿纸巾按了按,说得轻描淡写,像讲别人家的事。

我问她,你弟弟进去了没。

她说没有,她丈夫没报警。

"他不敢。"她说完这三个字,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拉干净。

我看着她。

她三十五岁,做会计,平时报销单上差五毛钱都能给你挑出来。

那天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后来她跟我熟了一点,中午一起带饭,在茶水间热饭的时候拼桌。

她带的菜永远是两素一荤,荤菜是前一晚的剩菜,装在那种超市买酸奶送的塑料盒里,盒盖上有划痕,洗得倒是很干净。

有一次她热完饭坐下来,右手虎口那儿贴了张创可贴。

我问怎么了。

她说切菜切的。

我没再问。

切菜切到虎口,得是把刀竖起来剁的姿势才行。

又过了两周,周一上班她没来。

她工位上的绿萝还浇着水,键盘垫摆得整整齐齐,椅子推进去,像随时会回来。

我打她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姐,我请两天假。"她声音哑的。

我说行,你跟主管说了没。

她说说了。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我听见那边有小孩在哭,很小的那种哭法,不是嚎,是抽抽噎噎的,像被人捂着嘴哭了一半。

她把孩子带走了。

第三天她回来了,眼下乌青,但头发扎得很利索,马尾辫,一丝不乱。

她坐下来开电脑、对账、回邮件,跟没事人一样。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问她,孩子多大了。

"三岁半,"她说,"女儿。" "谁看着呢?" "我妈从老家来了,昨天到的。" 我点点头,没再问。

她自己把话接了下去。

"我结婚六年,"她说,筷子在塑料盒里拨拉米饭,"头三年是好的。

后来他做生意赔了,赔了四十多万,借的网贷。

我帮他还了二十万,我爸妈给的,我弟给的,凑的。"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报表。

"还完之后他没再借钱,但人变了。

不喝酒的时候没事,喝了酒就不是他。" 她把饭盒盖扣上,手指在盖子上按了两下,压紧。

"第一次打我,是因为我把他的酒藏了。

就推了我一下,撞到柜角,腰上青了一块。

第二天他跪在地上哭,扇自己耳光,说再也不喝了。" "我信了。"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着我,很亮,亮得不正常。

"第二次是去年冬天。

他喝多了,把我手机摔了,说我跟别的男人聊天。

我跟他吵,他抓着我头发往墙上磕。" 她伸手摸了摸后脑勺,动作很快,像掸掉一粒灰。

"去医院拍了CT,轻微脑震荡。

医生问怎么弄的,我说自己摔的。" 我放下筷子。

茶水间的微波炉"叮"了一声,是有人在热饭,但我们谁都没动。

"第三次就是上上周,"她说,"他把我按在地上,用手掐我脖子。

我女儿在客厅,看着。" 她停了停。

"我女儿没哭。

她就站在那儿看着,手里捏着一个小猪佩奇的橡皮。

三岁的孩子,愣是没哭。" "后来我松开——他松开了,我躺在地上喘气,我女儿走过来,把那个橡皮塞到我手里。" 她说到这里,手指在饭盒盖上又按了一下,已经很紧了,指节泛白,但她语气还是平的。

"那天我就给我弟打了电话。" 我弟叫张磊,比她小四岁,在工地上开挖掘机。

人不高,但胳膊粗,常年握着操纵杆磨出来的。

张磊接到电话没说话,挂了之后从工棚里拎了根镐把,骑摩托四十分钟赶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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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的时候她丈夫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脚搭在茶几上,旁边放着罐啤酒。

张磊敲门。

她丈夫开的。

门一开,张磊一句话没说,抡起镐把就是两下。

第一下打在肩膀上,她丈夫往旁边歪。

第二下打在大腿上,人直接跪了。

她丈夫张嘴要喊,张磊把镐把横在他脸前面,距离鼻子大概两厘米。

"你再碰我姐一下,"张磊说,声音不大,"我把你两条胳膊卸了。" 她丈夫没吭声。

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特别响。

张磊把镐把收回来,转身看了他姐一眼。

"收拾东西,跟我走。" 她那天只带了一个行李箱,装的是女儿的衣服和自己两套换洗的。

她丈夫跪在地上没起来,不是起不来,是不敢起。

她抱着女儿出门的时候,女儿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看了她爸爸一眼,然后把头转回来,埋在她妈脖子里。

她住进了她妈租的房子,一室一厅,月租八百,在城郊,窗户对着一片菜地。

她跟丈夫提了离婚。

对方不同意。

不是舍不得,是嫌丢人。

他家在小县城,父母都是退休老师,面子比命重。

她婆婆打电话来,第一句话是:"慧啊,夫妻俩哪有不吵架的,你看你把孩子也带走了,这像什么话。" 她没接话。

婆婆又说:"他知道错了,他跟我保证了,以后不喝酒了。

你一个女人带孩子在外面,像什么样子,回来吧。" 她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她公公打来,语气比婆婆硬:"你要考虑清楚,离婚了孩子归谁?

你没有固定房产,法院不一定判给你。" 她说:"我有工作,有收入,有我弟。" 公公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弟弟打人的事,我们没追究,是看在一家人的面子上——" 她打断了:"他掐我脖子那天,我女儿在旁边看着。

你要不要我把医院的CT报告发给你?" 电话挂了。

之后她丈夫来找过一次。

那天下雨,她下班回家,他站在出租屋楼下,没带伞,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衬衫贴在背上。

他看见她抱着孩子从公交车上下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孩子看见他,往她怀里缩了缩。

他站在雨里,嘴唇动了两下,说:"慧,我们谈谈。" 她说:"没什么好谈的,律师函你收到了。" "我不想离婚。" "你不想。"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确认一个数据。

他低下头,雨水顺着鼻尖往下滴。

"我那天——" "你哪天?"她说。

他没回答上来。

她抱着孩子从他身边走过去,上了楼。

楼道灯坏了一盏,她跺了两下脚,第二盏亮了。

孩子在她怀里小声说:"妈妈,佩奇的橡皮找不到了。" 她说:"回去妈妈给你买新的。" 后来婚离了。

协议离婚,孩子归她,房子她没要——那房子首付她家出了二十万,她公公的赔偿款填了剩下的,写的是两人的名字。

她说不要就不要了。

她弟弟张磊知道了,急了,从工地骑摩托赶过来,进门第一句话是:"姐你疯了?

二十万你不要了?" 她在厨房切土豆丝,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很稳。

"磊子,"她说,"有些账不是这么算的。" 张磊站在门口,攥着拳头,胳膊上的青筋跳了两下,最后松开了。

他蹲在门口抽了根烟,抽完把烟头在鞋底碾灭,说了句:"行,姐,你说怎么算就怎么算。" 她离婚后第三个月,前夫又结了婚。

对象是他们县城一个开美容院的,比他小六岁。

消息是她妈从老家亲戚那儿听来的,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嘴,说完小心翼翼地看她脸色。

她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放到女儿碗里,说:"妈,吃饭。" 那天晚上她给女儿洗澡,女儿坐在小盆里玩水,忽然抬头说:"妈妈,我现在会哭了。" 她的手停在女儿的背上。

"以前爸爸在的时候我不会哭,"女儿说,小脸被水汽蒸得通红,"现在我会了。" 她把女儿从水里捞出来,用浴巾裹住,抱了很久。

女儿在她怀里很快就睡着了,呼吸打在她锁骨上,一下一下的,很轻。

她把孩子放进小床,盖好被子,站在窗前。

窗外是那片菜地,夜里看不见什么,只有远处一盏路灯,光的范围很小,照亮一圈地面,周围全是黑的。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把明天要带的菜洗了。

水龙头开得很小,她一根一根地洗着小白菜,把泥洗掉,码整齐,放进那个洗酸奶盒子改成的保鲜盒里。

盖子上那道划痕还在。

她用拇指摸了摸,然后扣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