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刚把88万嫁妆打我卡上,男朋友回头就请假提车,他得意洋洋:“88万的车,我硬生生砍下来5千!”我冷淡回答:“车,我不买。”
我爸把那张银行卡拍在我手心里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给他系鞋带,他脚上那双皮鞋擦得锃亮,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穿了得有七八年了,他舍不得扔。
“八十八万,打你卡上了,你自己收好。”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我抬头看他,他眼睛看着楼道拐角,那盏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我爸今年六十二,在城西那条街上摆了半辈子早餐摊,炸油条,一碗豆浆两块钱,后来涨到三块。八十八万这个数,我后来才知道,是老房子拆迁补的,加上他这些年一块两块攒下的,凑了个整,一分没给我弟留,全塞给了我。
我妈走得早,我弟在南方跑船,一年回来一趟。我爸说,闺女嫁人,手里得有东西,没东西,在人家家里说话不响。
我把卡揣兜里那天是三月十二号,我记得清,因为我爸那天特意没出摊,系着围裙在家煮了一锅小米粥,煮好了又倒掉,说糊了,其实我尝了,没糊,他就是心里慌。
我跟我男朋友赵鹏飞处了两年零七个月,他在汽贸城卖车,嘴皮子利索,见谁都笑,笑起来左边一颗虎牙。他追我的时候天天早上在我爸摊上买油条,一买就是六根,吃两根,剩下四根拿回去给同事,后来我才知道,他压根不吃早饭,那六根油条是他一天三顿的量。
我爸当时还夸他,说这孩子不挑食,实在。
三月十二号晚上,赵鹏飞给我打电话,声音亮得很,说他明天请假,有点事。
我问什么事。
他说去了你就知道。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躺床上,翻来覆去没睡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爸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就一行字:钱别乱动,先放着。
我没回,我想,他能动到哪儿去。
三月十三号下午,我在公司对着电脑改一份表格,改到第四遍,改得眼睛发花。三点整的时候赵鹏飞给我发了个定位,在城东汽车城,那一片全是四S店,一家挨一家,玻璃外墙擦得能照见人。
三点三十三分,他又发来一张照片,一辆黑色的车,车头上扎着个大红绸子结,他站在旁边比了个大拇指,配了一行字:签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那车标我认得,那个牌子不便宜。
我给他打电话,他接起来嗓门特别大,背景里还有别的销售在喊口号,听不清喊的啥。
“八十八万的车,我硬生生砍下来五千,厉害吧?”
我站在公司楼道里,窗户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我把头发拨开,说了一句。
“车,我不买。”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他笑了,说我逗他。
我没逗他。
这事得从头说。
赵鹏飞这人,别的地方挑不出大毛病,就是爱面子,爱到什么程度呢,他租的那个一居室,房子老得墙皮掉渣,卫生间水龙头拧不紧,一宿滴答一盆水,他愣是花了两千多块买了个按摩椅塞在客厅,占了大半间屋子,他自己说,来个人看着体面。
他妈我也见过,去年中秋,在城南那家饺子馆,他点了一桌子菜,他妈从头到尾就说了一句话,说鹏飞啊,你对象挺好,就是家里条件差点,以后你们过日子,靠你自己了。
我当时笑了笑,没接话。
靠他自己,这话没错,可他自己兜里有几个钱,我大概是有数的。他一个月底薪三千八,卖一辆车提成不等,好的时候七八千,差的时候连底薪都拿不全,他手上有张信用卡,分期还着那个按摩椅,还了快一年了,还剩三期。
就这,他敢去签八十八万的车。
我后来问过他,首付哪儿来的。
他说,不是有嫁妆吗。
说得轻巧。
那八十八万打进我卡上,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我到现在也没搞清楚。我有一次当着他面跟我爸通电话,我爸说了句钱收好别跟人说,可能那会儿他就听见了。他那几天格外殷勤,下班来接我,手里拎着奶茶,晚上回去微信发得勤,问我吃没吃饭,冷不冷。
我当时还觉得他懂事了。
三月十三号那天下午,我请了半个小时假,打了个车去城东。车费三十七块,路上堵了十一分钟,司机骂了三回路,我一句没搭。
到那家四S店门口,赵鹏飞已经在等我了,手里攥着一沓单据,脸上汗津津的,见我就招手,说快快快,里面坐,手续差不多了,就差你签个字。
我说我不签。
他愣了一下,说咋了。
我问他,那车多少钱。
他说八十八万啊,我不是跟你说了,砍下来五千,八十三万五,零头都抹了,多划算。
我又问,首付你交了多少。
他挠了挠头,说交了五万定金,剩下的贷款,一个月还一万二。
我问他,一个月一万二,你工资多少。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新衬衫,袖口的标还没撕,白底蓝格,领子有点硬,硌着脖子,他用手扯了两回。
我说,赵鹏飞,你拿什么还。
他说,不是有那八十八万吗,先垫上,我以后慢慢还你。
慢慢还我。
这话说得真轻,轻得像他平时说“改天请你吃饭”一样,改天是哪天,谁也不知道。
那会儿店里放着一首我听不懂的英文歌,沙发上坐着个大姐,在填什么表,填错了一笔,狠狠地把纸揉了,跟销售说重来一张。
我看着赵鹏飞,忽然就想起上个月我爸跟我说的一件事。我爸说,他去银行存钱,柜员问他,大爷您这钱存定期还是活期,我爸说活期吧,万一闺女要用。柜员又说,您这岁数了,手里得留点看病钱。我爸说,我身体好着呢,用不着。
我爸身体好着呢。
可他去年冬天咳了一个多月,社区医院的医生让他去大医院查查,他没去,他说查一回好几百,够买一袋面了。
赵鹏飞还在说,他说,车是消耗品,是,可车也是门面,我干这行的,没个车,客户看不起你,我开着这车去见客户,单子都好谈,这是投资,你懂不懂。
我懂不懂。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我好像不认识。
我说,赵鹏飞,那钱是我爸的,他一碗豆浆一碗豆浆攒的,不是让我拿来给你买车撑门面的。
他脸一下就沉了,说,你这话说的,咱们不是要结婚吗,结了婚不都是一家的,分那么清干什么。
我说,结婚跟买车是两码事。
他说,那你爸给你钱,不就是给咱俩过日子的。
我说,我爸给我钱,是让我手里有东西。
他说,有东西不就是给我花。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大概也觉得不好听,又补了一句,说我就是那么一说,你别较真。
我没较真。
我转身往外走,他在后面追,追到门口拽我胳膊,说定金都交了,五万,退了要扣违约金的。
我问他,扣多少。
他说,怎么也得扣个一两万。
我站住了。
那一两万,是我爸在油锅跟前站多少个早上。
我没说话,他大概以为我松动了,又凑过来说,你看这样行不行,首付你帮我垫二十万,剩下贷款我自己还,我保证,我一个月一万二,我多跑几单就出来了。
我说,你跑几单能跑出一万二。
他不吭声了。
那天下午我们从店里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汽车城门口那条路在修,挖得坑坑洼洼,过来一辆洒水车,水压得低,溅了他一裤腿泥点子,他骂了一句,又赶紧低头擦。
他那个样子,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一点火气都没有了,就是空。
晚上回家,我爸打来电话,问我吃了没。
我说吃了。
他又问,钱还在吧。
我说在。
他哦了一声,停了一会儿,说,我今天听你张婶说,看见你跟鹏飞在汽车城那块转悠。
张婶是我家老邻居,在城东那边给人做保洁,那个汽车城,她正好在里头擦玻璃。
我爸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可我听得出来,他是不放心。
我说,爸,没事,就是去看看。
我爸说,看车啊。
我说,嗯。
我爸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看车行,别急着买,车这东西,落地就掉价,你弟前年买那个车,开了两年,卖的时候赔了小五万。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床上发了会儿呆。我爸那个早餐摊,冬天早上四点半出摊,油锅支在路边,风刮得火苗子乱晃,他两个手冻得跟馒头似的,裂口子上贴着创可贴,创可贴一会儿就被油浸透了。一个早上能卖一百二三十根油条,一根挣八毛。我算过,八十八万,得炸一百一十万根油条。
这个数我算了三遍,每一遍都算得手指头发麻。
第二天赵鹏飞没找我。
第三天也没找。
第四天下午,他来了,拎着一兜子水果,站我家楼下,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理了,进门就喊叔。
我爸正在阳台上收拾他那些炸油条的家伙什,听见喊声,慢悠悠进来,手上还沾着面。
赵鹏飞把水果放桌上,坐下,先说了几句闲话,问我爸身体怎么样,摊上忙不忙。我爸一句一句答,不冷不热。
后来赵鹏飞话锋一转,说,叔,我跟小雅商量了个事,想跟您说说。
我爸说,你说。
他说,我想买辆车,跑业务方便,手头差点,想先借小雅那笔钱周转一下,我打借条,按银行利息算,两年之内还清。
我在厨房倒水,听见这话,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我爸没立刻说话。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没点,就搁在鼻子底下闻。他戒烟三年了,心里有事的时候就闻一闻。
闻了半根烟的工夫,我爸把烟别回耳朵上,说了一句话。
“鹏飞啊,我那钱,是给我闺女的,不是借的,是给的。给她的东西,她说了算。她要是愿意给你,我不管,她要是有一分不情愿,你也别为难她。”
赵鹏飞脸上那点笑就挂不住了。
他说,叔,您这话见外了,我跟小雅早晚是一家人。
我爸说,一家人是一家人,钱是钱。
这话说得平,可我听出来了,我爸这是把门关上了。
赵鹏飞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水果没拿走,搁在桌上,一兜子苹果,个个套着泡沫网。
我爸等他走了,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后来他跟我说,闺女,这小伙子,心眼活,可活过头了。
我没接话。
这事要是就这么完了,也就是个没成的事。可后头还有。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我弟从南方打来电话,一开口就问,姐,听说你对象要买车,拿爸那钱?
我说你听谁说的。
他说鹏飞加了他微信,跟他聊了两回,话里话外说我不懂事,说那钱放着也是放着,买辆车全家都方便。
我弟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姐,这人行不行啊,怎么还带搬救兵的。
我说,不行。
我弟说,不行就拉倒,爸那钱你留着,你弟我虽然挣得不多,也不惦记那个。
我弟这人,话不多,可说一句是一句。
挂了电话,我把赵鹏飞微信翻出来,往上翻了好长一段。翻到去年十月,他发过一条朋友圈,拍了那个按摩椅,配的文字是“生活要有仪式感”,底下二十多个赞。再往上翻,前年十二月,他发过一张工资条,打了马赛克,就露个总数,四千三,配的文字是“这个月吃土”。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半夜,翻得眼睛酸。
三月二十六号,赵鹏飞约我吃饭,在万达三楼那家烤鱼店。他点了条三斤多的鱼,又要了两个凉菜,一瓶饮料,态度特别好,给我夹菜,挑鱼刺。
吃到一半,他说,小雅,我想通了,车不买了,定金退了一部分,赔了八千,我自己担着,不让你出。
我说哦。
他又说,那钱你收好,我不惦记了,咱俩好好处。
我说,赵鹏飞,你跟我说实话,你那天去提车,是不是就等着我把钱打过去。
他筷子停了一下,说,没有的事,我就是一时冲动。
我说,你冲动之前给我打了三个电话,一个问我卡办好了没,一个问我爸那钱到账没,还有一个问我晚上想吃啥,说有好消息告诉我。
他脸红了,从脖子根红上来。
他说,小雅,你别这样,我错了还不行吗。
我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那顿饭吃了二百三十七块,他抢着买的单。
后来这事表面上过去了,可我心里那个疙瘩一直没解开。我老是想起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他发的那张照片,他站在车跟前比大拇指那个笑,那个笑跟他在我爸摊上买油条时候的笑,是一个笑。
四月初,我张婶来我家串门,说起赵鹏飞,她说,那孩子我见过两回,一回在汽车城,一回在银行,银行那回他排我前头,取号取的vip号,存钱,存了四万多,拿个牛皮纸信封装着,柜员问他存定期不,他说存活期,随时要用。
张婶说,我瞅他那意思,是准备买啥大件。
四万多。
我把这个数跟我爸那八十八万搁一块想了想,想明白了,他那是凑首付呢。
他手上有四万多,加上我那八十八万,首付够了,贷款他慢慢还,车先开上。他那句“慢慢还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还,因为在他那儿,那钱进了他家门,就是他的了。
这事我想通以后,反倒不气了,就是觉得凉。
四月中旬,我爸感冒了一场,咳得厉害,我硬拉着去大医院查了查,拍了个片子,没啥大事,就是老慢支,医生开了药,让少沾油烟。
我爸从医院出来,在门口台阶上坐了十分钟,说,这一趟花了四百六。
我说,四百六买个放心。
他说,嗯,买个放心。
他坐了十分钟,站起来说,走,回家,我给你炸油条吃,今儿不开摊,专门给你炸。
那天下午他炸了一盆油条,炸得金黄,我吃了四根,他看着我吃,说,闺女,那钱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爸不问了。
我说,爸,我先存着。
他说,存着好。
停了一下,他又说,人这一辈子,钱要挣,可别为了钱把自个儿弄丢了。
他没看我,看着油锅。
我后来把那张卡里的钱转了八十万存了三年定期,剩下八万搁在活期里,以防万一。办业务那天是四月二十二号,下午两点多,银行人不多,柜员是个小姑娘,问我存几年,我说三年。
她说,姐,现在利率不高,您要不要看看理财。
我说不用了,就定期。
从银行出来,太阳挺好,我沿着那条街走了两站地,路过我爸摆摊那个路口,早上热闹的那块地儿现在空着,地上还有一圈油渍,黑乎乎的一片,来来往往的人踩过去,没人留意。
赵鹏飞后来又问过我一回钱的事,问我存了没,我说存了。
他说,存的定期啊。
我说,嗯。
他说,那要是急用取不出来吧。
我说,取得出来,利息没了。
他哦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五月端午,他来我家吃饭,我爸包的粽子,他吃了两个,夸好吃。吃完他坐沙发上玩手机,我收拾桌子,听见他跟人发语音,说,那钱她存定期了,死期,取不出来,算了,再想别的辙。
他说“再想别的辙”那五个字的时候,语气特别平常,跟说“明天吃啥”一样。
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站了能有半分钟。
后来我跟我爸说,爸,我跟鹏飞,可能成不了。
我爸正在那儿剥蒜,头都没抬,说,成不了就成不了,你才二十八,急啥。
我说,你不问为啥。
他说,不问,你自己想明白了就行。
他把剥好的蒜搁碗里,又说,当初你妈走的时候,你才十一,我拉着你跟你弟,那会儿也有人给我说媒,我没应,为啥,我怕找个不托底的,你俩受委屈。托底这俩字,你记着,找对象,别的都能将就,这个不能。
我记着了。
六月初,赵鹏飞又提了一回,说要不先领证,车的事往后放放。我说,领证不急。他说,那啥时候急。我说,等我觉着托底的时候。
他没听懂,问我啥意思。
我说,没啥意思。
他大概以为我还在为车的事别扭,叹了口气说,小雅,你这人就是较真,过去的事老揪着不放。
我没说话。
其实我心里清楚,车那事早就过去了,过不去的是他发语音说的那句“再想别的辙”,还有他存的那四万多块钱,还有他给我弟发的那几条微信。这些事一件一件摞在一块,摞成了一道坎,我迈不过去。
七月中旬有一天,我下班早,绕路去我爸摊上帮忙收摊。我爸在那儿拆油锅,一个老头过来买油条,说卖完了啊,我爸说卖完了,明儿早点来。老头走了,我爸看着人家背影说,这老哥吃我油条吃了九年了。
九年。
我爸在这个路口站了九年,风里雨里,就为了一根油条挣八毛。
那天晚上我帮他推车回家,车轮子压过减速带,咣当一声,锅碗瓢盆跟着响。我爸在前面拉,我在后面推,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爸忽然说,闺女,那车后来买了没。
我说,没买。
他说,那小伙子没闹。
我说,闹了一阵,过去了。
我爸嗯了一声,没再问。
推到家门口,他把车停好,拿抹布把油锅外头擦了一遍,擦得锃亮,才进屋。
我看着他擦锅那个仔细劲儿,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这事到这儿其实还没完,因为八月底的时候,赵鹏飞他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妈在电话里挺客气,先问我在干嘛,又问吃饭没,绕了半天,绕到正题上,说,小雅啊,阿姨听鹏飞说,你爸给了你一笔钱。
我说,嗯。
她说,阿姨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说,你们年轻人过日子,钱搁一块儿好办事,你那钱要是放着没用,不如让鹏飞拿去周转周转,他那生意上的事,你不懂。
我说,阿姨,那钱我爸给的时候说了,让我自己收着。
她说,哎,你爸那是老思想,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钱带到婆家来,才叫一家人嘛。
我握着电话,听着这话,一句一句往耳朵里钻。
我说,阿姨,泼出去的水,那也得看泼哪儿。
她那边静了一下,说,你这孩子,说话咋这样。
我说,阿姨,我说话就这样。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窗外有辆车开过去,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又没了。
九月初,我跟赵鹏飞正式分了。
他来找过我两回,第一回说舍不得,第二回说我太绝情。第二回他喝了点酒,在我家楼下站着,仰着头喊我名字,喊了两声,被保安劝走了。
他走以后,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见楼下地上有个烟头,还亮着一点红。
我爸从屋里出来,给我披了件外套,说,夜里凉。
我说,爸,分了。
他说,知道了。
我们爷俩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后来他说,明儿早上想吃啥,我给你做。
我说,油条。
他说,行,多炸两根。
九月底,我把那八万活期里的钱取出来,给我爸买了个电动三轮车,带棚的,下雨天出摊不用挨淋了。车六千八,我爸心疼了好几天,说旧的还能骑,我说旧的您留着,新的这个带棚。
他骑上试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上笑眯眯的,说这个好,这个不颠。
后来我弟从南方回来一趟,我们仨在我爸那儿吃了顿饭。我弟问我,姐,那事真完了。
我说,完了。
他说,那人后来没再找你。
我说,找过两回,我没见。
我弟说,行,我姐这脾气,随爸。
我爸在厨房听见了,说,随我啥,你姐比我明白。
吃完饭我刷碗,我弟坐那儿跟我爸唠嗑,唠着唠着说起小时候的事,说我爸有一回为了省两块钱车费,抱着我从城西走到城东,走了四十多分钟,胳膊都僵了。
我爸说,那会儿年轻,现在抱不动了。
我站在水池边,听着这话,手里的碗在水里泡着,洗洁精的泡沫一个一个破掉。
那八十八万现在还在卡里,我一分没动。有时候半夜醒了,我会想起来,觉得那不像钱,像我爸在油锅跟前站的那九年,一天一天,炸出来的一堆日子。
赵鹏飞后来卖出去一辆车没有,我不知道。他朋友圈把我屏蔽了,我也没去翻。
前几天我路过城东那个汽车城,那家店还在,门口停着一排新车,太阳底下亮得晃眼。有个销售站在门口发传单,见人就喊哥、喊姐,声音特别大,跟赵鹏飞当年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没停。
这事我讲完了,心里其实一直有个地方没落听。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他发来那张照片,我要是不说那句“车,我不买”,而是好好跟他算一笔账,把那一万二的月供、那赔掉的八千定金、那四万多的活期一笔一笔摆给他看,他会不会就明白了。
也说不定,他明白归明白,车还是要买。
你们家里头有没有这种事,老人攒了一辈子的钱,交到闺女手上,转头就让对象惦记上了。换作是你,当时那句话,你说得出口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