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不用禁止!差不多10年后,农村传统白事大概率彻底落幕。我蹲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手里攥着个搪瓷缸,白底红字,印着“先进工作者”,我爹当年在公社砖窑得的。缸子底磕掉一块瓷,锡焊过,焊了三回。缸子里头是凉茶,茶叶梗沉在杯底。对面老赵头蹲着,手里攥着根旱烟,没点。

“老三。你那个锣。还敲不。”

“敲啥。没人了。”

“上个月老孙头走。谁敲的。”

“我敲的。一个人敲。敲了半个钟头。没人来。”

“以前呢。”

“以前。八个人抬棺。十六个人敲锣。三十二个人吃席。现在。四个人抬棺。我一个人敲锣。吃席的。凑了两桌。”

老赵头把旱烟搁下。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是个铁盒子。月饼盒那种,漆掉了一大半。打开。里头是照片。黑白的,两寸。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丧服。站在一口棺材前面。背面写了字。铅笔,歪的。1985年。赵广才。他爹。

“老三。我爹走那年。1985年。全村来了二百多口。抬棺的十六个。敲锣的八个。道士请了三个。吹了三天。花了八百块。那时候八百块。是一家人两年的收入。”

“中。”

“上个月老孙头走。他儿子在深圳。回来待了三天。花了三千二。火葬场拉走。骨灰盒搁在堂屋里。摆了两天。他儿子说。爸。我那个假。只批了三天。得走了。骨灰盒他带走了。带到深圳去了。说搁在出租屋里。过年再带回来。”

“中。”

“老三。你那个锣。以后传给谁。”

“传啥。我那个儿子。在省城。敲键盘的。他那个手。没敲过锣。”

“中。”

我站起来。把搪瓷缸里的凉茶倒了。进了屋。从柜子最底下摸出个东西。是个铜锣。我爹传下来的。敲了四十年。锣面磨得发亮。边上磕掉一块。我爹焊过。焊了三回。我拿起来。出了门。老赵头还蹲着。

“老三。你那个锣。还敲得响不。”

“敲得响。”

“敲一下。”

我敲了一下。当——声音飘出去。村口那棵槐树上。几只麻雀飞起来。老赵头听了。点了点头。

“响。但没人听了。”

过了几天。村里老孙婆走了。九十三。她闺女从省城回来。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丧服。白的。她问我。

“三叔。那个抬棺的。找谁。”

“我找。你等着。”

我挨家挨户敲门。敲了十二家。开了六家。四家没人。两家开了。一个老头。七十八。腰不行。一个中年。四十五。在镇上打工。请了半天假。我说中。加上我。三个人。抬不了。棺材是柏木的。沉。四个人才抬得动。我打了三个电话。一个说在县城。回不来。一个说在省城。请假扣钱。一个说中。下午到。

下午到了。加上那个。四个人。抬得动。但走不了远路。坟地在村后山坡上。三里地。四个人抬。走半里。歇一歇。走了两个钟头。到了坟地。下葬。填土。我敲锣。一个人敲。敲了十分钟。没人听。就她闺女蹲在旁边。哭。哭完了。站起来。从兜里摸出个红包。递给我。

“三叔。辛苦你了。”

“不要。”

“拿着。你那个锣。敲了四十年。我娘听过。我小时候听过。现在。没人听了。”

“中。”

我接了。揣进兜里。回了家。坐在院子里。把那个铜锣搁在膝盖上。拿抹布擦了擦。然后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是我儿子寄来的。一张照片。他在省城。站在一个办公室前面。穿着西装。背面写了字。铅笔,歪的。2024年。赵小军。我把照片搁在铜锣旁边。两个东西。并排。然后站起来。去灶上烧了壶水。灌暖瓶。瓶塞蹦了一下。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塞好。然后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枝头上挂着枣。红的。我摘了一个。放嘴里。嚼了两下。甜的。

过了半个月。村里老赵头走了。七十九。心梗。走那天早上还在门口蹲着抽烟。他儿子从省城赶回来。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个手机。跟我说。

“三叔。我爸那个事。简办。火葬场直接拉走。骨灰盒搁在家里三天。然后我带走。不办席。不请道士。不敲锣。”

“中。”

“你那个锣。不敲了。”

“中。”

“为啥。”

“你爸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老三。我走了。你那个锣。别敲了。没人听了。省点力气。留着给你自己敲。”

他儿子蹲下去了。蹲在院门口。手抱着膝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是个铁盒子。月饼盒那种。打开。里头是照片。黑白的,两寸。老赵头的。年轻时候的。站在一个砖窑前面。背面写了字。铅笔,歪的。1978年。赵广才。他把照片递给我。

“三叔。这个。你留着。我爸说。你那个锣。以后不敲了。但这个照片。你留着。以后你走那天。让人把这个照片搁在你那个锣旁边。一块儿烧。”

我接了。揣进兜里。然后进了屋。把那个铜锣从柜子里拿出来。搁在桌上。拿抹布擦了擦。然后从兜里摸出那张照片。搁在铜锣旁边。两个东西。并排。我看了两遍。然后站起来。去灶上烧了壶水。灌暖瓶。瓶塞蹦了一下。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塞好。窗外那棵枣树开花了。黄的。一串一串。花瓣飘进来。落在铜锣上。一片。两片。我没捡。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