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小三生的,妈妈自杀后我被父亲的原配收养,所有人都等着看笑话,她却对我视如己出
我恨过我爸。那种恨是带着铁锈味的,像含着枚生锈的铁钉,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妈走的那天,冬天,出租屋的窗户漏风,她穿着那件洗得起球的粉色睡衣。我爸的原配站在门口,手指上还戴着那颗我爸说“只是应酬戴戴”的翡翠戒指。所有人都以为我会闹,会哭,会扑上去撕打。我没有。我蹲下去捡我妈散在地上的药片,一粒一粒捡,手抖得厉害,捡了三次才全收进手心。
那年我十一岁。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留了封信,写给我爸的原配。信里说“姐,孩子无辜”。就这五个字。其他的字被眼泪泡烂了,看不清。我当时觉得我妈窝囊,觉得她到死都在讨好。现在想想,她是在给我留一条活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亲妈死了,亲爸是个软骨头,奶奶那边说我“来路不正”,姥姥那边说“看见他就想起那个短命的”。谁都不要我。
只有她来了。我爸的原配。林姨。
她把我领回家那天,小区里好多扇窗户后面都有人掀着窗帘角。我低着头走,数地上的方砖,一块两块三块。听见有人压着嗓子说“就是这小子”,还有塑料袋摩擦的声音,大概是有人嗑着瓜子等看戏。
那套房子里有我爸,有她,还有他们的女儿——我同父异母的姐姐。姐姐比我大四岁,站在自己房门口看我,没笑,也没骂。就只是看。那目光我到现在都记得,不带刀子,但比刀子还让人站不住。她转身进屋,门关得不重,但“咔嗒”那一声,整个房子都听得见。
林姨给我收拾了一间小房间。床单是旧的但洗得发白,枕头套上有朵褪色的小黄花。她把我那个破书包放在书桌上,说,以后这就是你的桌子。我说嗯。她说饿不饿。我说不饿。其实我饿得要命,从我妈走那天起我就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但我不敢说。我怕说饿,她就觉得我是个累赘,把我送走。
我那时候不信任何人。我就信一件事:谁都会走。我妈那么疼我,说走就走了。我爸那么怕老婆,说来接我就来接我了。林姨?林姨算什么?她凭什么要我?我甚至恶毒地想过,她是不是要把我养在身边,天天让我看他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以此报复我妈。
但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
她做饭,我就吃。她给我买衣服,我就穿。她问我学校怎么样,我说还行。这种日子过了大概有半年。半年里我没叫过她一声“妈”,没叫过我爸一声“爸”,姐姐我更是躲着走。吃饭的时候我永远最后一个上桌,扒拉两口就说饱了。林姨没逼我,她只是每次都在我碗底卧个荷包蛋,或者把肉菜往我这边推一推。
有一次我半夜做噩梦,梦见我妈站在出租屋的窗户前面冲我笑,笑着笑着就往下掉。我喊了一声“妈”就醒了,满头汗。门被推开,林姨站在门口,披着件外套,没进来。她问,做噩梦了?我没说话。她转身去厨房,端了杯温水放在我床头柜上,说,喝点水。然后轻轻带上门出去了。那杯水冒着热气,我盯着那团白气看了很久,直到它全散进黑夜里。
那是第一次有人在我做噩梦的时候给我倒水。我妈活着的时候都没做到过,她太累了。
我开始观察林姨。这种观察不是主动的,是被动的,像有根线拽着我的眼睛往她身上看。她给我爸补衬衫,扣子一颗一颗对整齐。她给姐姐检查作业,用红笔圈出错别字。她在菜市场跟卖鱼的为两块钱争得面红耳赤,回家却把鱼肚子上的肉全夹给我和姐姐,自己啃鱼头。
她从来不提我妈。一次都没有。好像我妈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但有一次我放学回来早了,听见她在卧室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那孩子命苦,摊上这种事,我不可能不管”。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突然提高了声音,“什么叫替别人养儿子?他就是个孩子!大人的错,跟孩子有什么关系?”
我站在门外,书包带子都快被我攥断了。
后来她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跟没事人一样说,饭在锅里热着,自己盛。我“嗯”了一声,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停住了。我想说谢谢。但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那两个字像两粒沙子,卡在嗓子里,磨得生疼。
姐姐对我一直不冷不热。不欺负我,也不理我。我们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直到有一次,学校里几个男生堵我,说我是“野种”,说我妈是“破鞋”。我扑上去跟他们打,打不过,被按在地上。姐姐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抄起扫把就往那几个人身上抡,疯了一样。她骂人的话比我听过的所有脏话都脏,把那些男生骂得愣在原地。
回家路上她走在前面,书包带子拖在地上。我跟在后面,鼻血流了一路。走到楼下她突然停住,没回头,说,以后有人欺负你,告诉我。我说不用你管。她说你是我弟,我不管谁管。
那是她第一次说我是她弟。
晚上林姨看见我脸上的伤,什么都没问。她拿碘伏给我擦,动作很轻。我爸在旁边搓着手说“小孩子打架正常正常”,被林姨一眼瞪回去了。林姨说,明天我去学校。我说别去。她说为什么。我说去了更麻烦。她看了我很久,说,那行,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我说什么。她说,下次有人打你,你打回去,打不过也要咬一口。别站着让人欺负。
我当时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我忍住了。我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忍。
日子就这么过。我上了初中,个子蹿得比姐姐还高。林姨开始唠叨我学习,唠叨我穿秋裤,唠叨我头发太长遮眼睛。我跟她顶嘴,她骂我,我摔门,她就在门外喊“有本事你别吃我做的饭”,但到饭点还是一样叫我。这种吵架特别踏实。吵完了,明天还是得穿她洗的袜子,还是得吃她做的早饭。这种踏实比那些客客气气的“好”更让人心里有底。
姐姐考上大学那年,我在饭桌上突然叫了声“姐”。她正在喝汤,差点呛着。她拿筷子敲我头,说“没大没小的”。但耳朵尖红了。林姨在旁边笑,笑着笑着低头扒饭,我看见她拿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高中住校,我一个月回一次家。每次回去林姨都要做一桌子菜,说我瘦了。其实我哪瘦了,我体重一直没变。她就是找个由头对我好。有一次我提前回家,看见她在厨房里忙活,背影佝偻着,白头发一根根冒出来,像春天返青的草。我站在门口,突然想起我妈。我妈走的时候也是这个季节。
我从来没有把林姨和我妈比较过。她俩是两个人。我妈给了我命,林姨给了我活路。这不一样。但那天我突然觉得,如果我妈活着,她大概希望我遇见林姨。一个能替我挡风遮雨的人。一个能让我在噩梦醒来后喝到温水的人。
高考前三个月,我爸查出了病。不严重,但得住院。林姨医院家里两头跑,瘦得脱了相。我回家看见她在阳台上偷偷抹眼泪,看见我赶紧转过头去。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我说,林姨,没事的。她没说话,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伸出手,在她背上拍了拍。笨拙得很,像拍一个易碎的瓷瓶。
她突然转过身抱住我,抱得很紧。她说,我怕。我说,不怕,有我呢。说完我自己都愣了。这句话是我爸以前常说的,现在我说出来,说给她听。她松开我,看了我半天,然后笑了,眼角全是皱纹,但特别好看。
我爸出院后,有天晚上叫我进书房。他吞吞吐吐半天,说“你妈——你林姨,这些年不容易”。我说我知道。他说“你以后要孝顺她”。我说我会。他点点头,眼圈红了。我没再说话。有些话说不出口,说出来就轻了。
现在我已经工作了。租的房子离林姨家三站地铁。每个周末我还是回去吃饭,她还是唠叨我,还是往我碗里夹菜。姐姐嫁了人,偶尔回来,我们俩还是拌嘴,但她走的时候我会送她到楼下。
有一次同学聚会,有个知道我家情况的人喝多了,问我:“你现在还恨你爸吗?”我想了想,说,恨。他说那你恨林姨吗。我没回答。我喝了一口酒,酒是苦的。我说,那天我妈的药片,是她捡的。
就这一句。
那个同学没听懂。也不需要他听懂。
我确实没叫过林姨“妈”。一次都没有。这两个字对我来说太重了,重得像一座山,我怕叫出来,山就塌了。但我手机通讯录里她的备注只有一个字:家。有次她拿我手机看照片,翻到通讯录,看见了。她什么都没说,把手机还给我,转身去厨房切西瓜。切着切着,刀停了。她背对着我,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西瓜很甜。我吃了两块。
写到这里,窗外有人在收废品,喇叭里放着“回收旧家电”。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突然不知道该写什么了。我只知道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有血缘的不一定是亲人,没血缘的,也不一定就不是。
至于那些当年掀着窗帘等着看笑话的人——他们大概还在掀着窗帘等下一个笑话。可我的生活早就不是笑话了。我的生活里煮着林姨炖的汤,摆着姐姐送的杯子,冰箱上贴着我爸写的“按时吃饭”。这些琐碎的东西堆在一起,把那个十一岁男孩的黑夜堵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风。
我关掉电脑。手机响了,是林姨发来的语音,问我回不回去吃饭,说做了红烧肉。我按住说话键,说了句“回”。松开手指。窗外的收废品喇叭还在响。我站起来,拿起钥匙,转身出门。门锁“咔嗒”一声,和十四年前那声很像。但这次,是往外走,是回那个能喝到温水的地方。
《全文完》
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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