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38岁,找了一个陪睡的工作,每月工资6800,感觉赚翻了
我叫范晓娟,今年三十八岁,石家庄人,离异七年,一个人带着儿子过,儿子上初二。上面那行字,是我今年正月发在我初中同学群里的一句话,后半句还是我儿子替我补的。当时群里炸了锅,一晚上涌出来九十九条消息,有惊讶的,有委婉打听的,还有俩老同学直接把我拉黑了。第二天,我表姐打来电话,绕了半天,绕出一句话:晓娟,你缺钱缺成这样了?那个……陪睡,到底是陪啥?我把电话夹在肩膀上,一边给儿子煮馄饨一边笑,我说姐,你听我慢慢讲。讲完我表姐在电话那头哭了,哭完说:晓娟,你这工作,干得,比咱们全家坐办公室的都有分量。今天我把这份工作从头到尾写下来。先把丑话说在头里,也把最重要的三个字写在头里:我的陪睡,睡的是折叠床,开的是大灯,守的是规矩,陪的是一屋子夜里不敢闭眼的老人。这三个字,是“不一样”。谁要是把这三个字想歪了,请把这页合上,我说服不了你;谁要是家里也有一盏夜里不敢关的灯,请你往下看,这篇东西,可能正是你家缺的那个人写的。
先说我怎么走到这份工作跟前的。
我这辈子倒霉的事,像排队来的。前年,我干了十一年的超市关了,我领了两万块补偿,成了失业人员;同年,我儿子中考失利进了普通班,正是费钱的岁数;我前夫的抚养费,一年比一年像挤牙膏。我一个三十八岁、只有高中文凭的女工,在这座城市里重新找工作,投出去六十多份简历,回来的面试不超过五个,人家客客气气地说:姐,您这岁数,理货仓管我们都要年轻的。我去干过保洁,干过食堂打饭,一个月两千八,管不着儿子的补课费。去年十月,我表姐给我指了个路,说她们小区门口新开了一家做居家养老的服务社,招夜班陪护员,包培训,一个月能开到六七千。我去面试那天,站长王姐五十岁出头,风风火火,看了我一眼,没问文凭,问了三个问题:夜里熬得住不?伺候过老人不?家里夜里出过事不?
前两个我都答得利索。第三个问题,把我问愣在那儿了。
我爹是五年前走的。夜里,脑梗,倒在自家卫生间的地上。我妈走得早,我爹独居,那天夜里他挣扎着够到了门框,可是够不着手机。第二天晌午,邻居闻着不对劲才叫开门。人抬上救护车的时候,大夫说,要是夜里有人,哪怕就是有人,及时发现,不至于是这样。我爹走了五年,这句话在我心里也躺了五年。夜里要是有人,这五个字,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一个窟窿。
我跟王姐说:熬得住。伺候过我爹娘。家里夜里出过事,就是因为没人。
王姐盯着我看了几秒,说:成了。明儿来培训。
培训了半个多月,我才知道这份工作的全貌。我们的服务社做的是居家养老,白班是助浴、做饭、陪诊,夜班,就是外界传的那个词,陪睡。可这行的“陪睡”,是这么回事:服务对象是独居的、失能半失能的、夜里离不开人的老人;我们上门,睡在老人床边的折叠床上,一晚上要做的事,写在护理单上,按点巡查老人的睡姿和呼吸,防坠床;老人起夜,搀扶,防跌倒——老人夜里的跌倒,十有八九发生在起夜那两分钟;用药的核对药盒;对半失智的,防夜游;对失眠的,陪着说话,哄睡。规矩也严:不同床,一寸都不行;穿戴工装,佩工作牌;主家安监控的,镜头照着我们,照着床位;每两小时在APP上打一次巡查记录;急救常识考试不过关的,不上岗。我考了两回,第二回,心肺复苏和海姆立克,考了满分。王姐说:晓娟,你这个满分,是拿你爹换来的,这行里最贵的一种学费。
第一个月的班,我现在闭眼还能一夜一夜地数过来。
我接的头一位,是白奶奶,八十七岁,住在老小区的四楼,老伴儿走了三年。她儿女都在外地,条件好,也孝顺,轮流请假回来陪,可谁也陪不起常年。白奶奶的病,说出来外人要笑:她不敢睡觉。老伴儿是在夜里走的,就睡在她身边,早晨她醒来,人已经凉了。打那以后,这老太太夜里不敢关灯,不敢闭眼,开着电视坐在床头,一坐坐到天亮,三年,睡的全是这么打盹儿凑合的觉。儿女给她请过保姆,白天天好的时候啥都好,一到夜里,老太太就撵人:你们睡你们的觉去,我一个人待着。她不是撵人,她是怕——怕再一睁眼,身边又是一个走了的人。
我头一夜上她家,她坐在床头,电视里放着戏,她拿眼睛斜着我,跟防贼似的。我不凑近,我在我的折叠床上坐下来,先跟护理单,再跟她聊天。聊她老伴儿,我没绕,我说:奶奶,我爹也是夜里走的,我知道您这盏灯为啥三年不关。老太太愣了,眼圈一下就红了。那一夜我没哄她睡,我就陪她坐着,听她讲她老伴儿:讲他年轻时在机务段跑车,一跑一个礼拜,讲他退休后学会了蒸馒头,蒸得比她好,讲他走的那个晚上还跟她说,明儿想吃韭菜馅的。讲到后半夜,老太太讲乏了,靠在床头眯着了。我就坐在我的折叠床上,守着那盏灯,守到窗户发白。第二夜,她主动跟我说:闺女,你那折叠床,往我床边挪挪,我瞅着你,心里踏实。第七夜,她睡着了,关了灯睡的,睡了五个钟头。她闺女从杭州打视频过来,老太太对着屏幕显摆:我找了个陪睡的!睡得可好了!她闺女在那头哭得说不出话。三个月后,白奶奶的安眠药从两片减到半片,夜里起夜两回,一回我扶。她儿子逢年过节给我发的红包,按规矩,我一个没收,只收了一句他写在感谢信里的话:范姐,你替我们兄妹三个,还了三年的债。
第二位,是郑爷爷,七十九,阿尔茨海默,夜里游走。他白天认不太清人,夜里更糊涂,一到后半夜两点多,准时起身,穿衣服,说要“上夜班去”,开门就走。他家住一楼,院里有个小花园,头一个月没人守夜的时候,他走丢过两回,一回在两公里外的公交站找着的,大冬天,穿着单衣。我上他家的第一个礼拜,天天夜里两点跟他“上夜班”:他穿衣服,我也披衣服,他走,我跟着,在院里转,嘴里应着他:“郑师傅,今儿夜班查哪几台设备?”老爷子是纺织厂退下来的老机修工,他领着我在院里“巡查”那几棵冬青,挨个敲一敲,听一听,一本正经地汇报:三号有杂音,记下来。查完了,他心满意足,自己回屋,自己脱衣裳,躺下,睡到天亮。后来我从他闺女那儿翻出来他的老照片,把他当年真查过的机器型号抄下来,夜里他一说上班,我就报:“郑师傅,今儿三号梳棉机,你带队。”老爷子眼里的那种亮,你们没见过,是被人当回事的亮。他闺女说,大夫讲不可逆,可她爹这半年,夜里整觉多了,白天打盹少了。王姐说,这不叫治病,这叫让病走夜路的时候,有人陪着,它就没那么嚣张。
干到第八个月,出了一桩事,这桩事,是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值钱”。
那位是六十出头的赵叔,刚做完心脏方面的手术出院,夜里需要人守。那天后半夜两点四十,我巡查,听见他的呼吸声不对——不是喘,是那种压着嗓子的、一下一下倒气的哼。我开灯过去,他额头全是冷汗,手捂着胸口,说不出整句话。护理单上红笔写的应急流程,我在培训里过了两遍的:第一时间拨120,报清楚地址、病史、手术史;床头柜抽屉里的急救药,按单子上写的用上;不乱搬动,守着,测着,等车。救护车九分钟到的。后来赵叔从监护室转出来,他媳妇握着我的手,手一直在抖,她说:妹子,大夫说就那十几分钟,要是没人在……她没说完,我也没让她说完。我从医院出来的路上,天刚亮,我在马路边上站着,忽然就哭了一场。五年了,我爹那个窟窿,我拿什么填不上了,可我知道,那天夜里那间屋子里有人在,有一个。我在心里跟我爹说:爹,那晚上的事,闺女这回,给别人补上了。这一补,值多少?我算不出来。可从那天起,我们服务社的价目表上多了个备注,王姐起草的:夜班陪护,不是陪睡,是守夜。守夜的价,论心算。
当然,也不全是暖的。这份工作最大的对头,不是熬夜,是闲话。
去年腊月,我儿子他班里开家长会,会后有位家长堵着我,皮笑肉不笑:范妈妈现在做什么营生呢?听说……挺特别的?我把工作牌从兜里掏出来,双手递给她看,正面是我的照片,背面印着四行字:夜间生活照护员,持证上岗,同床违规,可查监控。我说:妹子,我做的是陪睡,陪的是八十七岁不敢关灯的白奶奶,七十九岁后半夜上“夜班”的郑师傅,心脏刚做完手术的赵叔。一个月六千八,我挣的是夜里不闭眼的钱。你要是家里有老人夜里没人,这个名片你拿着;你要是光为了打听,打听完了,也替我把话带清楚——我们这行,睡得比谁都干净。那位家长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末了还真把名片收走了。腊月二十六,她给她娘家妈订了半个月的夜班。我儿子为这事跟我谈过一回,这小子憋了半年,那天晚上吞吞吐吐说:妈,同学里有人瞎说。我说:那你咋说的?他说:我说,我妈的工资条上写着呢,夜间生活照护员。我妈挣的是守夜的钱。我挣的奖学金,是我妈熬的夜换的。我说完这句话,他们就不瞎说了。我说:儿子,记住这个理,工作分百行,行行里头分人。丢人的从来不是工种,是工种里不好好干的人。
账,我也给你们算算,毕竟标题里那“6800”和“赚翻了”,得有个交代。
底薪加夜班费,一个月到手六千八;我夜里守着老人,白天儿子上学去了,我还能接两单钟点保洁,一个月又添一千五六。我一个人养儿子,头一回复盘出了结余。可要说“赚翻了”,钱这一格,只占一成的位置。剩下九成,我给你们报报:我听白奶奶讲完了她跟她老伴儿五十年的账,那一夜一夜的戏文,比电视剧金贵;郑师傅教我认了梳棉机、并条机,一个糊涂了的老机修工,教我一个明明白白的中年女工什么叫“手艺在骨头里”;赵叔出院那天跟我说,妹子,往后的夜,我自个儿能过了,你把你的夜,给需要的人留着——这是我三十八年听过的最大的表扬。还有一样,是我在别处挣不来的:这大半年,我送走过一位老太太,临终关怀那单,最后三个夜,她疼过了药劲儿的时候,就攥着我的手,一攥攥到天亮。她走的那天早上,她儿子要给我跪,被我架住了。从她家出来,太阳老高,我在楼底下站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王姐说过的那句话:晓娟,咱这行,挣的不是睡觉的钱,是“在场”的钱。人这一辈子,两头都得有人在场,来的那头有接生的,走的那头,得有守夜的。中间这几十年,人人抢着在;两头的那几个夜,金贵,也没人愿意出价——咱出的就是这个价。六千八,一个月三十个夜,一个夜两百出头,买一个“有人”,诸位,你上哪儿找这么便宜的“有人”去?要我说,不是我赚翻了,是这世道把“夜里有人”这件事,标价标得太便宜了。
今年正月我在同学群里发了那句话之后,被拉黑了俩,也被问询了七八个。如今,我们站里新来了四个夜班照护员,全是我的同学和她们的姐妹。上个月,石家庄下大雪,我夜里两点巡查完白奶奶,站在她家阳台上往下看,整个小区黑灯瞎火,就零星几扇窗亮着。我忽然想,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头,兴许都有一段不敢闭眼的事由;而如今其中几扇的旁边,折叠床上躺着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打着巡查记录,睁一只眼。
我爹要是还在,今年七十了。他走的那一夜,要是有个折叠床,有个我——
算了,不说了。说点赚的。
下个月,我儿子满十五岁。他跟我说,妈,我攒了奖学金,给你买了个礼物。我问啥礼物,他卖关子。前天夜里我下班回来,床上搁着一个盒子,拆开,是一床新棉被,加厚 的。这小子别扭,不留字条,被子角上拿圆珠笔写了四个字:白天补觉。
我抱着一床被子,一个三十八岁的、干陪睡工作的女人,在自家床上,哭了半宿。
赚翻了。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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