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阳台上浇花。电话是老周儿子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说："陈叔，我爸走了。"

我手里的水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老周才六十一岁。

退休刚一年。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老周已经躺在了太平间。他老婆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睛肿得像桃子，看见我，眼泪又下来了。

她说："老陈，你说他怎么就这么走了呢？昨天还好好的，还说要跟你们几个老战友去钓鱼。"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不出话来。

老周是心梗走的，突发的，从发病到走，不到两个小时。

医生说，他心脏早就有问题，血管堵了七八成，平时没当回事，觉得没什么症状，就没去治。

我想起上个月，我们四个老战友聚会，老周还坐在我们中间，喝着啤酒，吹着牛，说退休后终于有时间钓鱼了，要把以前没钓到的鱼都钓回来。

那时候他脸色就不太好，有点发紫，我们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没事，老毛病了，吃点药就行。"

我们都信了。

我们都觉得，退休了，日子还长着呢。

老周是我们四个里退休金最低的，一个月四千二。他当兵十二年，转业到一家国企，干了二十年，企业改制下岗，后来自己开了个小卖部，一直干到退休。社保是自己交的，交的是最低档，所以退休金不高。

但他从来不抱怨。

他说："四千二够了，够吃够喝，饿不死。"

他老婆身体不好，有糖尿病，每个月药费就要一千多。他儿子刚结婚，买了房，贷款还没还完，老周每个月还要贴补儿子两千。四千二，扣掉这些，他自己剩不到一千块。

但他每天乐呵呵的，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去河边钓鱼，晚上跟老伙计们下棋。

我们都觉得，老周活得最通透。

老周走后一个月，大刘也走了。

大刘是脑溢血，走得更突然。那天早上他去菜市场买菜，走到半路，一头栽倒在地上，没抢救过来。

大刘六十二岁，退休两年。

大刘的退休金比老周高，一个月一万二。他当兵十六年，转业到事业单位，干了二十五年，正科级退休，退休金过万很正常。

大刘是我们四个里最会享受的。

退休后，他买了辆越野车，天天带着老婆出去自驾游。西藏、新疆、云南、海南，几乎跑遍了。朋友圈里全是他的照片，雪山、草原、大海，配上一句"人生得意须尽欢"。

我们都羡慕他。

老周说："大刘这辈子值了，赚得多，花得也多，没白活。"

大刘说："人活着不就是为了享受吗？攒那么多钱干嘛？死了又带不走。"

我们都觉得大刘说得对。

可谁能想到，这么会享受的大刘，说走就走了。

大刘走的时候，他老婆在旁边，哭着说："他前几天还说，等天气凉快了，要去东北看雪。"

大刘的葬礼上，来了很多人。他的同事、朋友、战友，把殡仪馆的告别厅都坐满了。

大家都说，大刘这辈子，风光。

可风光有什么用呢？

人走了，什么都没了。

大刘走后三个月，建军也走了。

建军是我们四个里退休金最高的，一个月一万八。他当兵二十年，团级转业，在政府部门干了十五年，副处级退休。

建军的退休金高，但他活得最累。

退休后，他没闲着，被一家企业返聘，当顾问，每个月又多赚一万。他老婆说他："你都退休了，还折腾什么？"

他说："闲着也是闲着，多赚点钱，给儿子攒着。"

他儿子在国外读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至少三十万。建军每个月除了自己的开销，还要给儿子汇两万块钱。

他每天早出晚归，比上班的时候还忙。

我们约他吃饭，他总说没时间。约他钓鱼，他说下次。约他旅游，他说等退休了再说。

我们说："你已经退休了。"

他说："返聘也是工作，等我不干了再说。"

我们都觉得，建军太拼了。

老周说："建军这是何苦呢？退休金那么高，够花了，还赚那么多干嘛？"

大刘说："他就是闲不住，觉得不赚钱就没价值。"

我们都劝他，别太累了，身体要紧。

他说："没事，我身体好着呢。"

结果，他身体真出问题了。

建军是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医生说，至少有两三年了，平时没症状，就没去查，等查出来，已经扩散了。

建军在医院住了三个月，花了几十万，还是走了。

他走的时候，六十三岁，退休三年。

他老婆哭着说："他临走前还说，等病好了，还要去上班，还要给儿子赚钱。"

我们都哭了。

建军走的那天，我们剩下的几个人，坐在他的病床前，半天没说话。

我突然想起三十年前，我们刚当兵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四个在一个连队，老周是班长，大刘是副班长，建军是文书，我是小兵。我们一起训练，一起站岗，一起挨骂，一起在半夜里偷偷抽烟。

那时候我们二十出头，年轻力壮，觉得日子长着呢，未来有无限可能。

老周说，等退伍了，要开个饭馆，天天吃红烧肉。

大刘说，要买辆摩托车，骑着去拉萨。

建军说，要当大官，光宗耀祖。

我说，要娶个漂亮媳妇，生个大胖小子。

后来，我们都退伍了，各奔东西。老周开了小卖部，大刘买了摩托车去了拉萨，建军真的当了官，我娶了媳妇生了儿子。

我们偶尔联系，偶尔聚会，每次见面，都聊起当兵时候的事，聊起那些年轻时候的梦想。

我们都觉得，等退休了，要好好聚聚，把年轻时没做的事都做了。

老周说要天天钓鱼，大刘说要环游中国，建军说要写回忆录，我说要学画画。

我们都期待着退休后的生活。

可谁能想到，退休后的日子，这么短。

老周、大刘、建军，三个战友，一个四千二，一个一万二，一个一万八，退休金差了十几倍，可他们都在刚过六十岁的时候走了。

一个都没活过六十五岁。

我今年六十四岁，是我们四个里活得最长的。

我的退休金一个月六千，比老周高，比大刘和建军低。我当兵十二年，转业到一家工厂，干了二十八年，工厂倒闭，我下岗后去当了保安，一直干到退休。社保也是自己交的，交的是中档，所以退休金不高不低。

我身体也不太好，有高血压、糖尿病，每天都要吃药。但我比他们三个都注意，每年体检，按时吃药，定期复查。

老周走的时候，我后悔没硬拉着他去医院。

大刘走的时候，我后悔没劝他少喝点酒。

建军走的时候，我后悔没骂他一顿，让他别那么拼。

可后悔有什么用呢？

人都走了。

我参加了三个战友的葬礼，每次站在墓碑前，我都想哭。

我想问问他们，你们走的时候，后悔吗？

老周后悔没多钓几条鱼吗？

大刘后悔没去东北看雪吗？

建军后悔没多陪陪老婆孩子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们走的时候，都太年轻了。

六十岁，刚退休，刚有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刚有机会享受人生，就这么走了。

他们的退休金，四千二也好，一万二也好，一万八也好，都没花完。

老周的银行卡里，还有三万多。

大刘的信用卡，还有没还完的自驾游账单。

建军的工资卡里，还有给儿子准备的学费，二十多万。

这些钱，他们都没来得及花。

人走了，钱还在。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悲哀的事了。

老周走后，他老婆把小卖部盘了出去，跟着儿子住了。她跟我说："老周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就盼着退休能轻松点，结果……"

她没说完，就哭了。

大刘走后，他老婆把那辆越野车卖了，说看着就难受。她说："他活着的时候，总说等下次，等下次，结果没有下次了。"

建军走后，他儿子从国外回来，办了葬礼，又走了。他老婆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每天对着建军的照片发呆。她说："他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连命都没了。"

我听着她们的话，心里难受。

我开始想，我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我退休金六千，不高不低，够花。我有高血压、糖尿病，但控制得还行。我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一次。我老婆身体还行，每天跳广场舞。

我以前总想着，等退休了，要好好享受，把年轻时没做的事都做了。

可我现在不敢想了。

我怕我想得太多，等得太多，最后也像老周、大刘、建军一样，没等到，就走了。

我开始改变。

我不再省吃俭用，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我不再担心钱不够花，钱是赚不完的，但命是有限的。我不再等"下次"，想做的事，马上就做。

上个月，我去学了画画。

年轻时我就想学，一直没机会。现在报了个老年大学的班，每周去上两次课，画得不好，但开心。

我还买了个鱼竿，去河边钓鱼。

老周走后，他的鱼竿送给了我。我以前不会钓鱼，现在跟着老周以前的钓友学，居然也钓上来几条。

我还跟老婆说，等天气暖和了，我们也出去旅游。

不去远的，就去周边的城市，走走看看。

老婆说："你不怕花钱了？"

我说："不怕，钱花了还能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老婆笑了，说："你想通了。"

我说："想通了，用三个战友的命换来的。"

老婆没说话，眼圈红了。

昨天，我去给三个战友上坟。

老周的坟在城东的公墓，大刘的在城西，建军的在城北。我一天跑了三个地方，累得够呛，但心里踏实。

我在每个坟前都坐了一会儿，跟他们说说话。

我跟老周说，我用你的鱼竿钓到鱼了，下次给你带一条。

我跟大刘说，我没去东北看雪，但去了趟黄山，风景不错，下次带你老婆去。

我跟建军说，你儿子今年要回国了，他说想你了。

我说完，坐在建军的坟前，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我突然觉得，活着真好。

能呼吸，能走路，能看见蓝天白云，能跟老婆吵架，能钓到鱼，能画一幅难看的画，这些都是福气。

我以前总觉得，退休金高才是福气，有钱才是福气，当官才是福气。

现在我明白了，能活着，才是最大的福气。

老周、大刘、建军，他们三个，退休金有高有低，但都没活过六十五岁。

我退休金六千，比老周高，比他们俩低，但我还活着。

我还活着，就能钓鱼，能画画，能旅游，能跟老婆吵架，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这就够了。

我从公墓出来，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我说："今年过年回来吧，爸给你做红烧肉。"

儿子愣了一下，说："爸，你以前不是说让我忙自己的，不用总回来吗？"

我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回来吧，爸想你了。"

儿子说："好，我回来。"

挂了电话，我走在路上，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深吸一口气，觉得今天的空气，格外清新。

我知道，我的日子不多了。

六十四岁，有高血压、糖尿病，不知道还能活几年。

但我不怕。

我怕的是，像老周、大刘、建军一样，没活够，就走了。

所以，我要好好活。

活一天，赚一天。

活一天，享受一天。

活一天，珍惜一天。

等我走的时候，我不想后悔。

我不想说，等下次，等以后，等退休。

我想说，我活过了，我享受过了，我珍惜过了。

这就够了。

我走到河边，拿出鱼竿，开始钓鱼。

河水静静流淌，阳光洒在水面上，闪着金色的光。

我坐在河边，等着鱼上钩。

我不知道要等多久，但我不着急。

我有的是时间。

至少今天有。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