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来电:你大舅子出事,赶紧卖房救他,我反问:他不是好儿子吗
楔子
电话是晚上十点零三分打来的。陈默刚推开家门,鞋还没换,手机就在口袋里震得发烫。岳父的声音劈开夜色,又急又理所当然:“陈默,你和敏敏把房子卖了吧,你大舅子出事了,急需用钱!”陈默愣在玄关,脑子里嗡的一声,脱口反问:“他不是您的好儿子吗?”电话那头死一样安静。赵敏从沙发上站起来,脸色煞白,手里攥着遥控器,指尖微微发抖。
第一章 深夜来电
陈默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的时候,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停在四十七秒。客厅的灯惨白惨白的,赵敏就站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窄道上,嘴唇动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爸说,让我们把房卖了。”
陈默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他弯腰换鞋,手指去解鞋带,解了两下没解开。赵敏终于走过来,手搭在他胳膊上,掌心湿热。
“陈默,你听我说——”
“你知道多少?”
他没有抬头。鞋带终于松了。他把两只鞋摆进鞋柜,站起来,目光这才落到赵敏脸上。她眼眶红了一圈,鼻尖也是,嘴唇抿着又松开,反复几次。
“我知道哥欠了钱,去年就知道了。”赵敏声音发虚,“但他跟我说的是二十来万,说是生意周转,很快就还上。我当时……我当时没敢跟你讲。”
“二十来万。”陈默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在嘴里含了块石子,怎么也咽不下去,“去年就知道了。一直没跟我讲。”
赵敏的眼泪掉下来,她抬手擦了一把,没擦干净。“我怕你生气。你说过,我娘家的事你不想管太多。”
“我说的是不想管太多,不是什么都不让我知道。”陈默提高了声音,又压回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赵敏,那是我们两个人的房子。首付咱们一起凑的,每个月贷款从我工资卡里扣。你爸一个电话,张嘴就是让我们卖了,你觉得这事我能一个人扛?”
赵敏哭出了声,肩膀一抽一抽的。陈默看着她哭,心里堵得发闷,转身走到阳台上。十二月的夜风灌进来,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没动。
手机又响了。是岳父的号码。陈默盯着屏幕看了三个数,还是接了。
“陈默,我刚才话没说完呢。”赵建国的声音比刚才缓了一些,但那种理所当然的劲头还在,“你哥这个情况急,高利贷的利息一天一个数,拖不得。你们那房子现在能卖一百七八十万,把贷款还了还剩一百多万,先拿八十万出来救急,剩下的你们再想办法。”
“八十万。”陈默背对着赵敏,声音压得很低,“爸,赵强到底欠了多少?八十万还是多少?”
“没多少,主要是利息滚得快。”赵建国含糊其辞,“你先别问那么细,周末你和敏敏回来,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说。”
“您刚才让我卖房的时候可没说要坐下来好好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赵建国语气重了些:“陈默,那是你大舅子!一家人有难处,你不帮谁帮?你总不能眼睁睁看他在外面被人追债吧?”
“那您告诉我,这八十万是怎么欠的。生意?赌?还是别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赵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赵强再不好也是你哥!他以前帮过你们,你忘了?敏敏生孩子那年,谁去医院跑前跑后的?”
陈默闭了闭眼。赵敏生女儿那年,赵强确实来过两趟医院,提了两箱牛奶,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后来赵建国把这事反复提了不下二十遍。
“周末回去说。”陈默没力气在电话里吵,“但爸,卖房子的事,电话里我就可以告诉您,不可能。”
“你——”
陈默挂了电话。他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赵敏从后面轻轻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眼泪把他衬衫洇湿了一小片。
“陈默,对不起。”
他没有转身,也没有推开她,手垂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
“你转钱给他了吗?”
背后的身体僵了一下。就这一下,陈默心沉了下去。
“转了多少?”
“五万。”赵敏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去年底。他说有个生意急用,一个月就还。后来一直没还,我也没敢问。”
五万。私房钱。去年底到现在快一年了,赵强一分没还。
陈默掰开她的手,转过身来。赵敏眼睛肿得厉害,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他看着她这副样子,胸口那股火窜上来又被他摁回去,反复好几次,最后只问了一句:“家里存款还有多少?”
“六万多一点。”
“明天上班之前,把家里所有卡的余额、贷款账户、能动的钱,全部理一份给我。”
“你要干什么?”
“算账。”陈默走回客厅,从茶几底下翻出计算器和一沓账单,“算清楚我们有多少,赵强欠了多少,你爸妈那边到底什么情况。不算清楚,我没法决定下一步。”
赵敏跟在他后面,小声说:“周末回去,我爸肯定要发火的。”
“他发他的。”陈默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我问你一句,赵敏——你哥这事,你心里有没有底?他到底在做什么生意?”
赵敏摇头,眼泪又下来了。“我不知道。我问过他好几次,他就说让我别管,说有办法。我妈那边……我妈也说不清楚,只说赵强拿了他们的养老钱。”
“多少?”
“三十万。我爸的退休金和我妈这些年攒的,全给了。”
陈默手里的计算器停住了。八十万高利贷,加上三十万养老钱,赵强到底捅了多大的窟窿?他转头看赵敏,她缩在沙发角上,整个人小了一圈。
“睡觉吧。”陈默把账单合上,“明天你打电话给你妈,别问赵强,问清楚一件事——他们那套房子,现在在谁名下。”
赵敏猛地抬头:“你怀疑……”
“先问。”陈默站起来,把灯关了,只留玄关一盏小灯,“睡吧。”
可他没睡着。卧室里赵敏呼吸渐渐平稳了,陈默侧躺着,眼睛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脑子里全是赵建国打电话时那种笃定的语气。“把房子卖了”——说得像卖棵白菜一样轻巧。他翻了个身,摸过手机,打开银行APP,把余额、贷款、信用卡、公积金全部看了一遍,又打开房产网站查了查小区最近的成交价。一百七十八万,挂出去可能还得降。
凌晨三点,他给大学同学王律师发了条微信:老同学,咨询个事,房子如果只写一个人名字,配偶单方面签的借款担保有没有法律效力?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五分钟后微信提示音响了一声,他没看。翻过身,赵敏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过来,手搭在他胳膊上。他没有甩开。窗外天还黑着,但隔壁楼已经有早起的鸟在叫了。
第二章 回娘家
周六早上八点,陈默把车停在岳父母家楼下。老小区没有地下车库,楼前那排梧桐树落了一地枯叶,他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
赵敏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她昨晚给李秀兰发的微信,问了房子的事,始终没有回复。
“上去吧。”陈默拔了钥匙。
赵敏拉住他的胳膊:“陈默,不管我爸说什么,你别跟他吵。”
“我不吵。”陈默推开车门,“但你得在旁边听着,别打岔。”
楼道里飘着早饭的油烟味,三楼东户的门虚掩着。陈默推门进去,客厅里坐了五个人。赵建国坐在沙发正中间,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包拆开的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个烟头。李秀兰缩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眼睛红肿,手边放着一卷抽纸。赵强坐在餐桌旁的折叠椅上,耷拉着脑袋,头发油腻,胡子拉碴。孙丽站在阳台门口,双臂抱在胸前,表情像外面的天气一样阴沉。
“来了。”赵建国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
陈默点头,拉了把椅子坐下。赵敏挨着他,小声叫了句“爸、妈”。
客厅里安静了十几秒。赵强始终没抬头,手指抠着牛仔裤上的一个破洞,越抠越大。孙丽冷笑一声,别过脸去。
“赵强。”陈默开口,“八十万,怎么欠的?”
赵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问你话呢。”赵建国咳了一声,“你妹夫来了,你倒是说啊。”
“生意赔了。”赵强闷声说。
“什么生意?”
“建材。跟人合伙……被人坑了。”
陈默等他往下说,可赵强不说了。茶几上那包烟被赵建国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去又拿起来。李秀兰的抽泣声从单人沙发那边传过来。
“什么建材?”陈默追问,“哪个合伙人?什么时候的事?”
赵强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去年秋天,一个朋友介绍的,说是有渠道能拿到低价钢筋,我投了四十万进去,结果那人跑了,货没发,钱也没了。”
“四十万本金,滚到现在八十万。”陈默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借的哪家?”
“一个姓张的,张海。”
“月息多少?”
赵强不说话。孙丽在阳台那边冷哼一声:“你问你爸,你爸清楚。”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赵建国。赵建国脸色铁青,烟在手里转了好几圈,终于狠狠摁灭了:“月息两分,后来涨到三分。一开始借了二十万,本来说一个月就还……”
“后来呢?”
“后来还不上,就又借了二十万补前面的窟窿。利滚利……”赵建国声音低下去,“就滚到八十万了。”
陈默在手机里敲了几个数字:“所以除了高利贷,你们自己的钱呢?赵敏跟我说,你们给了赵强三十万。”
李秀兰哇地哭出来,整个人从单人沙发滑到地上,跪坐在地毯上抹眼泪:“那是我们俩的养老钱啊……你爸的退休金、我这些年攒的、还有你爸以前工伤赔的那几万,全给赵强了……”
赵建国别过头,喉结上下滚动。
“那你们的房子呢?”陈默问。
客厅里死一样的安静。赵强的头又低下去了。李秀兰的哭声也突然噎住,变成了压抑的抽泣。赵建国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手指微微发抖。
“房子怎么了?”陈默的声音沉下来。
李秀兰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老赵……老赵去年十月,拿房本去抵押了……借了四十万……也给强子了……”
赵敏猛地站起来:“妈!那是你们唯一的房子!抵押了你们住哪?”
“当时说好三个月就还上的……”李秀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谁知道……”
陈默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八十万高利贷,加上老两口三十万积蓄,再加上抵押房子借的四十万——赵强捅出来的窟窿,往少算已经一百多万了。而他昨天接到的那通电话,赵建国开口就要他卖房,连个商量都没有。
“赵强。”陈默睁开眼,“高利贷的八十万,加上你爸妈的七十万,总共一百五十万。你拿这些钱干了什么?生意赔了四十万,其他钱呢?”
赵强缩着脖子,还是那句话:“都赔了……补窟窿了……”
“补什么窟窿一个月要补十几万?”孙丽突然从阳台走出来,声音尖利,“陈默你别问他了,他嘴里没一句实话。那四十万根本不是一次性拿的货,他是分七八次转给那个所谓的合伙人,每次都说‘再追加一点就能赚回来’,赚什么赚?就是个无底洞!”
赵强猛地抬头:“你闭嘴!”
“我闭嘴?”孙丽冷笑,“你让我闭嘴可以啊,你把欠我娘家那八万还了,我立刻闭嘴。”
赵建国一拍茶几:“够了!在妹夫面前吵什么吵!”
客厅又安静了。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有老人推着婴儿车经过,阳光照在梧桐叶上。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
“爸。”他对着赵建国,“我今天来,不是来答应卖房的。卖我的房子,填一百五十万的窟窿,然后呢?你们抵押的房子怎么办?银行收走了,你和妈住哪?赵强的债主还会不会再来?”
赵建国张了张嘴:“先救急……以后再说以后的……”
“没有‘以后的’。”陈默说,“高利贷的规矩你最清楚,这个月还不上,下个月就是一百万。卖一套房子根本不够,得卖两套。我的加上你们的,全填进去,然后我们三家一起租房子住?”
赵敏在旁边拉他的袖子,他没理。
“陈默……”赵建国站起来,语气软了一些,“爸知道你为难。可赵强是你大舅子,你不能看着他被逼死……”
“我不看着他被逼死。”陈默说,“但我也不会把全家拖下水。这样,今天先到这里,给我几天时间。我要见见那个张海,也要确认你们房子的抵押合同。赵强——”他转向大舅子,“你把所有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借条,能找的全找出来,发给我。”
赵强嗫嚅着答应了一声。
陈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秀兰还坐在地上哭,赵建国又点了一根烟,孙丽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松了口气。
赵敏跟在他身后出了门。楼道里,她小声说:“你刚才好凶。”
“不凶不行。”陈默下楼,脚步很快,“你爸到现在还在想‘以后再说’,根本不知道事情有多大。赵敏,这次不是五万十万的事,搞不好你爸妈连住的地方都保不住。”
赵敏没再说话,默默地跟着他上了车。
车子发动时,陈默的手机震了一下。王律师回消息了:有空来所里详谈,带上所有材料。担保的事如果涉及伪造签名,性质就变了。
陈默把手机递给赵敏看,赵敏读了两遍,脸色发白:“伪造签名?谁伪造?”
“不知道。”陈默打转方向盘,汇入主路,“下周我去找老王。这几天你多跟你妈打电话,稳住她。还有——”他顿了顿,“赵强那个人,我信不过。他要是私下找你借钱,一分都别给。”
赵敏用力点头,把头靠在车窗上。后视镜里,岳父母那栋老楼越来越远,阳台上隐约站着个人影,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
第三章 四十万去哪了
陈默没有等到下周。
周日一早他就给赵强打了电话,让他来自己家一趟,把所有材料带上,当面把账说清楚。赵强在电话里支吾了半天,一会儿说材料散落在各处不好找,一会儿又说约在外面见,别去家里打扰赵敏休息。陈默只说了一句:“你要是不来,这事我就不管了。”赵强立刻改口,说十点到。
赵敏给赵强倒了茶,就进了卧室,把客厅留给两个男人。陈默把茶几收拾干净,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坐在单人沙发上,等赵强开口。
赵强比上次见面时更憔悴,胡茬没刮,眼底发青。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抽出几张皱巴巴的纸,有借条复印件,有银行转账截图,还有一些手写的账目。
“就这些了。”赵强搓着手,“别的真找不到了。”
陈默没动那些纸,先问:“八十万,怎么构成的?每一笔什么时候借的,什么时候滚的利息,你从头说。”
赵强拿起一张借条:“这一张是去年七月的,二十万,月息三分。”
“三分?”陈默打断他,“年化三十六?你当时怎么想的?”
“急着用钱,人家肯借就不错了。”赵强避开他的目光,“后来生意出了事,还不上,就又借了一笔填窟窿。第二张是十月,又借了二十万,月息两分五。”
陈默拿过借条仔细看。出借人都是张海的名字。他翻到第三张,是一份手写的还款协议,把前两笔合并,本息滚成了四十八万。第四笔是今年一月,又借了十五万,写的用途是“临时周转”。
“这十五万干什么用了?”陈默问。
“发工资,交仓库租金。”赵强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你当时仓库在哪?做什么建材?”
赵强报了一个城郊的建材市场。陈默用手机地图搜了一下,那个市场去年年底就整体搬迁了,赵强说的时间对不上。他没有当场拆穿,继续往下看。
最后一笔借条是今年三月,金额十万,没有写用途,只写“急用”。
“这十万呢?”
“也是周转。”
陈默把几张借条在茶几上按时间排好,又拿过赵强手机。赵强犹豫了一下,还是解了锁递过来。微信聊天记录删得很干净,但支付宝的转账记录没有删。陈默翻了翻,看到几笔转给张海的利息,金额都能对上。但在三月中旬,有一笔八万八千的转账,收款方是一个叫“丽丽商贸”的账户,备注写着“货款”。
“丽丽商贸是什么?”
赵强的脸色变了一下:“一个供应商。”
“你刚才说三月的十万是急用,不是货款。”陈默盯着他,“这八万八转给丽丽商贸,跟那十万有没有关系?”
赵强伸手要拿回手机:“这是生意上的事,跟债务没关系。”
陈默把手机屏幕转开,没让他够着:“你让我帮你,就得让我把账弄明白。你欠的八十万是怎么来的,我至少要确认没有别的窟窿。”
这时候卧室门开了。赵敏没出来,只是把门开了一条缝,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哥,你就说吧。陈默都查到这份上了。”
赵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就在这时,大门响起了敲门声。陈默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孙丽,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文件夹。
“我猜他肯定说不全。”孙丽径直走进来,在茶几旁边坐下,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陈默,你要的抵押合同在这里,我从家里翻出来的。还有这个——”她抽出一张银行回单,“去年十月,他转给一个私人账户八万,收款人叫周莉。这是他跟我说的‘合伙做生意的保证金’。”
赵强猛地站起来:“孙丽你翻我东西?”
“你拿我身份证去办网贷的时候,怎么不说翻我东西?”孙丽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得像冰,“陈默,你接着问。他手机里那个女的,我不信你不知道。”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赵强脸色煞白,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陈默看着孙丽,又看看赵强,脑子里飞快地把数字拼在一起。之前赵建国说的版本是:赵强被合伙人卷走四十万货款,为了补公司的窟窿借了高利贷,利滚利滚到八十万。按照这个说法,岳父母的三十万养老钱加上抵押房子借的四十万,一共七十万,用来补那个四十万的窟窿绰绰有余。那多出来的十万,还有孙丽刚才说的八万转账,流向很清楚——不是给了合伙人,是给了那个叫周莉的女人。
“赵强。”陈默的声音很平,“周莉是谁?”
赵强不看他,眼睛盯着地板。
孙丽站起来,从塑料袋里又拿出一张打印纸,是微信聊天记录截图,打码了关键信息,但能看清赵强和一个备注为“莉莉”的人互相称呼亲密,聊天的内容里有“这次一定能翻本”“你等我”“我再凑十万”。
“翻什么本?”陈默问。
赵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去年有人介绍我投一个项目,说是短期理财,一个月翻倍。我投了十万进去……后来那个平台跑路了,钱没了。我不敢跟家里说,就想从别的地方弄钱补回来,越弄越大,最后借了高利贷。”
陈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所以你那个合伙人卷走四十万是真的吗?”他睁开眼。
赵强点了一下头:“那个是真的。但是……有一部分钱我拿去补理财的窟窿了。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
孙丽在旁边冷笑:“补窟窿?那个‘莉莉’就是理财公司的业务员吧?你补的是哪门子窟窿?”
赵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攥着拳头不说话。
陈默把茶几上的材料全部收拢,装回牛皮纸信封。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阳光猛地涌进来,照得赵强眯起了眼。
“今天先到这里。”陈默把信封递给赵强,“这些材料你收好。我需要的是完整的资金去向,不是你挤牙膏一样一样往外蹦。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把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写清楚给我,我再跟你谈怎么处理。”
赵强接过信封,站起来像要说什么。孙丽抢先一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赵强一眼:“走吧,别赖着人家了。”
两人走后,赵敏从卧室出来,站在陈默身边。她刚才在门后应该全都听到了。
“那个女的……”赵敏声音很轻,“我哥他……”
“现在还不确定。”陈默打断她,“但有一点很明确,他欠的钱比我们想的复杂得多。你爸说的八十万可能只是张海那一头的数,还有没有别的债主、别的事,他现在都不肯交底。”
赵敏低下头,攥着自己的手指。
陈默转身面对她,语气认真起来:“赵敏,我问你一件事。你有没有背着我给过赵强钱?”
赵敏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眼睛看向别处。卧室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出了新叶,阳光照得叶片透亮。
“你转了多少?”陈默的声音并不严厉,但很沉,“现在说,我不怪你。但你如果到了这一步还瞒我,以后这个家我没法跟你一起当。”
赵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张了张嘴,嘴唇发抖,半天才说出几个字:“五……五万。”
陈默沉默了。
赵敏急急地解释:“是我这两年攒的私房钱,从工资里一点点扣出来的,没动家里的钱。去年年底我哥找我,说急用,周转一个月就还,我就……”
“周转什么?”
“他说是生意上的事。我当时不知道他欠了高利贷,真的不知道。”赵敏的眼泪掉下来,“陈默,我不是故意瞒你。我就是……怕你知道了生气,怕你觉得我娘家一直在拖累你。”
陈默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厨房里水壶烧开的声音响起来,他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把火关了。再回到客厅时,赵敏站在原地没动,眼泪一直流。
“我先跟你说清楚。”陈默坐下来,语气缓了一些,“这五万是你自己攒的,给就给了,我不追究。但你瞒着我这件事,比五万块钱严重得多。赵强现在欠的可能是八十万起步,他自己都说不清。你要是继续背着我给他钱,我们就不是在救他,是在往火里添柴。”
赵敏使劲点头,用手背擦着眼泪。
陈默拿起手机,给王律师发了条消息:材料越来越多,明天下午能见面吗?
回信很快:三点,所里见。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对面楼有一户人家在阳台上晾被子,拍打的声音隔空传过来,闷闷的。陈默忽然想起一件事——孙丽今天来得太巧了。她提着的那个塑料袋里,文件不止一两个,像是翻箱倒柜特意整理过的。她一个做嫂子的,对赵强的账目比赵家人还清楚,只能说明一件事:她早就想离开赵强了,在离开之前,她要确保自己和孩子的利益不受牵连。
而赵强那笔去向不明的钱,那个叫周莉的女人,很可能才是这个家真正的火药桶。
陈默转头对赵敏说:“明天我去见王律师。另外,你跟孙丽联系一下,就说我想请她单独聊聊,别让赵强知道。”
赵敏愣了一下:“你怀疑孙丽?”
“不是怀疑。”陈默说,“她有别人都没有的东西——赵强的把柄。一个准备离婚的女人手里攥着男人的把柄,要么是用来保护自己,要么是准备鱼死网破。不管是哪种,我都得先弄清楚,否则没法知道这事到底还能牵扯出多少人来。”
赵敏看着他,眼里有不安,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茫然。她嫁进这个家十年,一直觉得自己了解哥哥、了解父母,可今天坐在这里听自己丈夫一条条拆解亲哥的谎话,她第一次意识到,那个从小护着她的哥哥,可能早就变成了她完全不认识的人。
窗外起风了,晾被子的拍打声停了。陈默站起来去收衣服,经过赵敏身边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先把自家的事理清楚。你爸那边,先不要告诉他今天赵强说了什么。”
赵敏点头。
陈默走到阳台,把晾干的衣服一件件收下来。楼下小区花园里,几个孩子在骑自行车,笑声远远近近地飘过来。他把叠好的衣服抱在怀里,忽然想,如果那五万块钱早一个月拿出来,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这场事了?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压下去了——现在想这些没用。他得先弄明白,赵强嘴里到底还有多少句真话。
第四章 妻子的私房钱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赵敏进门就开了灯,换鞋的时候没抬头,陈默跟在她后面,把钥匙扔进玄关的托盘里,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脆。
“你洗不洗澡?”赵敏问,声音压得很低。
“先坐会儿。”陈默走到沙发前坐下,没开电视,也没拿手机。他看着茶几上昨天没来得及收的杯子,杯底还有一圈干掉的茶渍。
赵敏站在玄关没动,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走过来,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茶几,茶几上除了那只杯子,还有一包抽了一半的纸巾。
“赵敏,”陈默开口,“你老实告诉我,你给赵强转过钱没有?”
赵敏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盯着自己的指甲盖看了好几秒。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这个干什么?”陈默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今天你哥嘴里蹦出来八十万,你爸妈说他们的养老钱都填进去了,孙丽手里攥着证据准备离。我就想知道,咱家这边,有没有我不知道的账。”
赵敏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有还是没有?”
“有。”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陈默闭上眼睛,又睁开。他其实早有预感,从今天下午赵强提到“妹妹也帮过我”时,赵敏那个躲闪的眼神他就看出来了。只是他一直憋着没问,想等回到家,等只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再说。
“多少?”
“五万。”
陈默没说话。
“去年秋天转的,”赵敏终于抬起头看他,眼眶已经红了,“他说周转一下,两个星期就还。我没敢告诉你,我知道你肯定不同意。那是我自己攒的……”
“你自己攒的。”陈默打断她,“你一个月工资三千出头,家里开销你出多少,房贷谁在还,你自己心里没数?你攒了多久?”
“两年多。”赵敏的眼泪掉下来了,“每个月从菜钱里省一点,有时候加班多拿点补贴就存起来。我不是故意瞒你,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陈默的声音终于高了起来,“你就是觉得你哥的事比咱家的事重要?你攒两年多的钱,二话不说给他,连跟我商量一句都不肯?”
“他是我亲哥!”赵敏也提高了声音,带着哭腔,“他跟我说就周转两个星期,我能怎么办?我看着他去死吗?”
“那我和这个家呢?”陈默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赵敏你搞清楚,赵强去年秋天就开始填窟窿了,那时候他就已经欠了一屁股债。他跟你借钱的时候嘴里有一句实话吗?你借出去的这五万,是帮他还是害他?你自己想想!”
赵敏哭出了声,用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陈默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不想吼她,可胸口堵着一团火,不发出来憋得难受。
“你知不知道最让我生气的是什么?”他转过身,看着缩在沙发上的赵敏,“不是那五万块钱。五万块钱没了就没了。我气的是你跟我过了十年日子,到头来你哥一句话,你就把咱家的事放一边,还瞒着我。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位置?”
赵敏放下手,脸上全是泪。“陈默,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陈默盯着她,“你哥今天坐那儿满嘴跑火车,一会儿说做生意被坑,一会儿说借高利贷,孙丽都比他清楚他的账。你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你比我了解他,他是什么人你心里没数吗?你明知道挖了坑还往里跳,你让我怎么想?”
赵敏哭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断断续续地说:“对不起……我真的……他说两个星期……后来一直没还……我不敢跟你说……”
陈默深吸一口气,走到阳台上,拉开了推拉门。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其实他戒烟两年了,这盒烟是上个月应酬时同事塞的,一直扔在兜里没动过。今天他破例了。
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楼下有人遛狗,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陈默靠在阳台栏杆上,后背被风吹得发紧。
五万块钱确实不算什么大数目,至少跟八十万比起来不算。可这件事的性质不一样。赵强借钱不还,那是赵强的问题;赵敏瞒着他给钱,那是他们夫妻之间的问题。他想起孙丽今天说的那句话——“你们这家人,最大的问题就是谁都不把话说透。”一个准备离婚的女人,反倒把赵家人的毛病看得最清楚。
可赵敏不一样。孙丽能转身走,他不能。他和赵敏过了十年,从租房子到买这套两居,一分一厘攒出来的日子,不能说塌就塌。但眼下他需要想清楚一件事:赵敏瞒着他的,只是这五万块钱吗?
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烟烧到滤嘴才发觉,摁灭在墙角的铁皮烟灰缸里。那是他以前抽烟时用的,搬进来就一直搁在墙角,铁皮上有一层薄薄的锈迹。
客厅里没了哭声。他推门进去,赵敏不在沙发上,茶几上那张用过的纸巾也不见了。厨房灯亮着,有水声。陈默走过去看了一眼,赵敏站在水池边,正在洗那个留有茶渍的杯子。她没回头,肩膀还微微耸着,很努力地在控制自己。
陈默没进去,转身去了卧室。他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翻到赵强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春节时赵强群发的拜年,他回了两个字“新年好”。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半分钟,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厨房的水声停了。又过了几分钟,赵敏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到卧室门口停住了。陈默没抬头,但能感觉到她站在那里。
“陈默,”她的声音还是哑的,“那五万,我会想办法还回来。我以后什么事都不瞒你。”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先睡吧。我睡书房。”
赵敏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她已经走了。然后他听见脚步声慢慢退回去,客卧的门轻轻关上了。
陈默躺下来,没脱衣服,盯着天花板。吊灯旁边有条细细的裂纹,是去年楼上装修时震出来的,他说要补一直没顾上。他忽然想起明天下午还要去见王律师,那才是正事。可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赵强那张前言不搭后语的嘴脸,一会儿是赵敏哭着说“他是我亲哥”,一会儿又是孙丽那个塑料袋里厚厚的文件。
他不知道赵敏手里还有没有别的事瞒着他。也不知道赵强嘴里还有没有别的人牵扯进来。但有一点他想清楚了:从明天起,这个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过了。以前他觉得日子就是一步一步往前过,能忍则忍,能让则让,可现在他明白,界限这个东西,一旦退让,后面就是无底洞。
窗外的风停了。远处高架上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根线在夜里拉过去。陈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淡香味,是赵敏挑的那个牌子,用了好几年了。
他忽然很想知道,赵强拿到那五万块钱的那天晚上,赵敏一个人躺在床上是什么心情。是愧疚,是担心,还是觉得理所应当?他想了想,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完全了解睡在隔壁房间的那个女人。十年夫妻,他以为他了解。
这个念头比那五万块钱更让他睡不着。
第五章 债主上门
周一上午陈默到公司,刚开完例会,手机就震了。赵敏发来一条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早点回去做。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都行”。昨晚分房睡的余温还在,语气客气得像合租室友。中午他没去食堂,在工位上啃了个面包,又把王律师约到了周三下午。他不想拖。
下午四点刚过,前台小刘发来消息:陈哥,楼下有人找你,说是你亲戚。陈默回:姓什么?小刘说:不肯说,两个男的,看着不像亲戚。陈默心里咯噔一下,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花坛边站着三个人。中间那个四十来岁,穿件深灰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正仰着头抽烟。旁边两个年轻的,一个壮实,一个瘦高,都穿黑色卫衣,手插在兜里。
陈默在公司做的是采购协调,日常跟供应商打交道,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他抓起外套下楼,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出了旋转门,那个灰夹克看见他,掸了掸烟灰,笑着迎上来两步,伸出手:“陈先生吧?姓张,张海。赵强的朋友。”
陈默没伸手,点了点头:“什么事?”
张海也不尴尬,收回手,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纸递过来。A4大小,折了两折,打开是一份打印的“担保承诺书”,大意是陈默自愿为赵强所借款项承担连带保证责任,落款处有“陈默”两个字的签名,旁边还附着身份证复印件的一小块边角,只有名字和号码前几位。
陈默接过来扫了一眼,心往下沉,但脸上没动声色。那个“陈默”的签名,从“陈”字的耳刀旁到“默”字最后一捺的收笔,他太熟悉了——那是他自己写的。确切地说,是去年中秋节赵家聚餐,赵建国订了个包厢,门口放了签到簿,让来的亲戚都签个名“热闹热闹”。他当时随手签的。底下身份证那截模糊的边角,应该是赵强找岳父要过他的身份证去“办什么东西”,说是公司入职要担保人。
“这是复印件,”陈默把纸折回去,声音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签名是我在家庭聚会签到簿上签的,跟借款没有关系。原件在哪里?”
张海眯着眼打量他,嘴角还挂着笑。“原件在赵强手里,他拿来给我看的。陈先生,你是明白人,我不跟你绕弯子。赵强欠我本金六十,利息二十,拖了快半年了。他说他有担保人,我就认这个担保人。白纸黑字,上面有你的名字、身份证号,还有个签名。”
“我说了,签名不是我在这份东西上签的。”陈默把信封塞回张海手里,“你如果做这行时间够长,应该知道这种拼接的东西拿到哪里都不作数。”
张海笑容淡了些,但语气还没变,嗓门压低了。“陈先生,我不是吓唬你。你大舅子这人不老实,跟我说你愿意卖房替他还。我这才给他多宽限了半个月。他要是拿一份假东西糊弄我,那我跟他之间的事,就不好说了。到时候我找人,只能顺着他的活动范围找——他住哪儿,他妹妹住哪儿,他妹夫在哪儿上班,都挺好找的。”
旁边那个壮实的小伙子往旁边挪了半步,正好堵住陈默侧面的路。不远处保安亭的窗户开着,保安老周正低头看手机。陈默余光扫到了,心里定了定。
“张先生,”他把话说得慢,让每个字都清楚,“第一,这个担保不是我签的,我不认。第二,赵强欠你的钱,你去找他要,他是成年人,有自己的房子和财产。第三,你如果觉得拿着这张纸能逼我做什么,我建议你先问问律师这种拼接签名的东西算不算伪造。我这边也会去问。”
张海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那眼神里的笑意一点点收干净了,露出底下真实的冷淡。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名片,两指夹着递过来。“行,陈先生懂法。那咱们就按懂法的方式来。名片收着,万一改主意了,打我电话。”
陈默接了名片。张海转身往路边走,那个壮实的跟了一步,又回头看了陈默一眼,眼神没什么表情,就是记人的那种看。三人上了一辆黑色SUV,车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吐着白烟,汇入主路很快就不见了。
陈默站在原地,风灌进领口,后背凉飕飕的。他低头看那张名片:张海,后面印着一家什么“骏达商贸”的抬头,底下电话和微信同号。印刷挺正规的,一看就是专门印的。他把名片翻了个面,白的,什么都没有。
进电梯的时候他才发现手心是湿的。刚才他全程没怕,至少他自己觉得没怕,可身体是诚实的。他给赵敏发了条消息:今晚我可能晚点回,没事。赵敏回得很快:好。
回到工位,他先打开电脑搜了一下“骏达商贸”,工商信息显示法人姓张,注册地址在城北一个写字楼,经营范围写得含糊,但底下有两条风险提示,都是民间借贷纠纷的被告。陈默把这些截图存了。
然后他给赵强打电话。响了三声,挂了。再打,关机。他压着脾气,发了条微信:张海来我公司了,拿了一张伪造我签名的担保书。赵强,你给我回电话。
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了个红色感叹号。陈默愣了一下,再点开赵强的头像,朋友圈变成了一条横线。他被删了。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很久。旁边同事喊他去开会,他应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把手机扣在桌上。那个“红色感叹号”比任何话都清楚:赵强知道这份担保书是假的。赵强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拿陈默的名字出去挡债,挡不住了就删好友,把自己缩回壳里,把陈默推到张海面前。
下班前他给王律师发了条微信,把今天的事简要说了一遍,问周三能不能提前到中午见。王律师回:可以,我把所里地址发你。陈默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兜里,拎起包往外走。
走到公司楼下,天已经黑透了。他习惯性地往花坛那边看了一眼,没人。但他还是绕到马路对面才去地铁站。进站口的灯光白晃晃的,照着一排共享单车和两个发传单的学生。他站在扶梯上往下走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张海怎么知道他公司地址的。赵强来过他公司两次,一次是两年前送老家带的东西,一次是去年路过等他下班吃饭。赵强记得,而且把地点告诉了张海。
这个念头比下午站在他面前那两个人更沉。
地铁车厢里人挨着人,陈默抓着一个吊环,被晃得东倒西歪。玻璃窗映出他自己的脸,眉头拧着,比平时老了好几岁。他掏出手机,又打开和王律师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另外想问一下,如果债务人亲属被骚扰,能不能报警。打完了又删掉——他知道这种事,没有实质伤害之前,能做的有限。
到站了。他随着人流挤出闸机,冷风从出口灌进来,他拉上外套拉链,往家的方向走。手机震了一下,是赵敏:饭做好了,等你。他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自己家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忽然不知道回去该怎么跟赵敏说。说他哥把他删了?说债主找上公司了?说那份担保书上他的名字,是赵强从签到处剪下来的?
他站了一会儿,直到门口保安亭里的大爷探出头看了他一眼。他冲大爷点了个头,抬脚往里走。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赵敏的电话打过来了。
“到哪儿了?菜凉了。”
“楼下,马上。”
他挂了电话,吸了口气,推开了单元门。楼道里亮着淡黄色的声控灯,一级一级往上照。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名片,想了想,没扔。
第六章 律师老同学
第二天中午,陈默提前十五分钟到了王律师的律所。写字楼二十一层,前台把他领进一间小会议室,倒了杯水。他刚喝一口,门就推开了。
王律师穿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比上次同学聚会时瘦了一圈。他把一摞文件夹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你微信里说得太简略了。从头讲,别漏。”
陈默把周三晚上岳父来电、周六回娘家、赵强低头不说话、八十万债务这些事按时间线捋了一遍。讲到昨天傍晚张海带人到公司楼下、拿出一份带他签名的担保承诺书时,王律师抬手打断了他。
“担保承诺书原件你看到了?”
“看到了,一张A4纸,上面写着赵强欠张海八十万,我作为担保人承担连带责任。签名在右下角。”
“你自己签的?”
“我从来没签过。那个签名是复印件,字体像是我平时签文件的笔迹。”
王律师拿笔在纸上画了个圈:“伪造签名,担保无效。这一点没有疑问。但你要知道,张海这种人,他要的不是打赢官司,是给你施加压力,让你觉得麻烦缠身,自认倒霉把钱掏了。”
“所以我怎么办?”
“三件事。”王律师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从今天起,所有跟张海或者赵强的通话,尽可能录音。别觉得不好意思,这是保护你自己。第二,张海如果再到你公司或家门口,不要跟他起肢体冲突,留证据,找物业调监控,必要时打一一零反映情况。第三,找个时间,当着张海的面,明确告诉他:担保书是伪造的,你不认,让他走法律程序。”
陈默点头,把水杯转了个方向。这些他大概能想到,但经王律师的嘴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那我岳父母那边呢?”他问,“赵强把他们的房子拿去抵押了四十万。这事我之前完全不知道。”
王律师翻了翻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一张纸:“赵强拿什么名义办的抵押?”
“说是做生意周转,让老两口签的字。我岳父这人好面子,觉得儿子开口了不能不帮。”
“如果岳父母本人签了抵押合同,银行程序走下来,还不上钱,房子就会被拍卖。”王律师说得很平,“你岳父六十二,岳母六十,这套房子大概率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资产。一旦被执行,他们可能在外面租房住。”
陈默沉默了。他想起昨天中午李秀兰给他打过一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挂了,他当时在忙没回过去。
“那我大舅子呢?如果张海起诉他?”
“法院判了之后可以执行他名下财产。但你大舅子这种人,名下估计早没什么可执行的了。”王律师看了他一眼,“你和你爱人的房子,是婚后共同财产对吧?”
“对,贷款还有六十万没还。”
“只要你不签字卖房,没有你的同意,谁都强制不了。法院不会因为你大舅子欠债就动你的房子,法律上没这个道理。但张海如果打擦边球,比如到你家门口蹲着、往门上贴东西,那就是另外一码事。”
陈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温了,纸杯壁被他捏出一个浅浅的凹痕。他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转了好几圈,最后说了出来。
“王律师,如果我把我岳父母那套房子的抵押贷款本金加利息接过来,替他们还,能拖多久?”
王律师停下手里的笔,抬头看他。那眼神里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了然。
“你说的接过来,是替他们按期还银行的钱?”
“对。赵强那四十万抵押,每个月应该有个还款额。如果我能把这笔月供接过来,银行那边就不会立刻启动拍卖程序,房子暂时保得住。”
“你想用时间换空间。”
“赵强欠张海八十万,一个月期限。这八十万里有一部分是本金,有一部分是高利息。如果能先把张海那边的利息谈到停息,或者只还本金,再想办法把抵押那部分的月供接上,至少不让老两口的房子马上没了。”
王律师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你想清楚,第一,这笔钱你替他们还,法律上你还是没有优先受偿权,将来房子真卖了,钱先还银行,剩的才轮到你。第二,你一个月薪多少?房贷多少?再加一笔月供,你扛得住?”
“我算过。”陈默说,“房贷每月四千二,我和赵敏加起来收入一万出头。抵押贷款那四十万,如果按经营贷算,月供大概两千五到三千。接过来之后,家里紧是紧了点,但不是扛不住。”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直接给赵强钱让他还张海?”
“因为钱到他手里,等于扔水里。”陈默的声音低而清楚,“周三晚上我岳父打电话让我卖房,说赵强出事了。我没答应。昨天我去见了张海,赵强拿我名字伪造担保。从头到尾,赵强自己没跟我说过一句实话。我帮他可以,但我不能被他绑架。”
王律师没立刻接话。他把文件夹合上,两只手交叉搁在上面,会议室里只剩空调送风的低响。
“从专业角度给你一个建议。”他开口,“如果你决定接银行那边的月供,直接跟银行签变更还款人的协议,别把钱转给赵强让他去还,不然你连还款凭证都没有。如果决定跟张海谈,让他出书面协议,把停息、延期、只还本金这些条款写清楚,不要口头承诺。”
“张海那边,我还没想好怎么谈。”
“那就先做能做的。”王律师从抽屉里拿了张名片递给他,“我有个师兄在银行做信贷,回头我帮你问问抵押贷款变更还款人需要什么手续。你先把家里的事情理顺。”
陈默接过名片,看了看,放进口袋。他站起来,王律师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
“老陈,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比很多人清醒,你知道自己要守住什么。这个不容易。”
陈默笑了一下,没多说什么。走出律所的时候,走廊尽头有扇窗开了一半,冷风灌进来,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电梯往下走,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
他拿出手机,翻出李秀兰昨天那个未接来电。他想了片刻,没有回拨,而是打开赵敏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你妈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没接到,你问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收回口袋。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是灰蒙蒙的午后天色。他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脑子里已经把接下来几天要做的事排了个顺序。先跟赵敏说清楚,再回一趟岳父母家,把抵押贷款的事问明白。至于张海,等他问完银行那边再说。
他迈步走进风里,外套被吹得贴在身上。路口红灯,他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赵敏回了消息:我妈说没事,就是想问问咱们周末回不回去吃饭。
陈默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他太清楚了,李秀兰从来不会没事打电话。但既然她不说,他就直接回去问。
绿灯亮了。他把手机揣好,迈开步子穿过斑马线。脚步比昨天稳了一些。
第七章 孙丽的秘密
孙丽约的地方在城东一家不起眼的咖啡店,离她上班的药店不远。陈默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里的卡座,面前一杯美式几乎没动过,杯壁上的水汽凝成珠子往下淌。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毛衣,头发随便扎着,整个人看着比上次在岳父母家还要瘦一圈。
陈默坐下,要了杯热水。孙丽没有寒暄,眼睛直直看着他。
“哥,我叫你出来,是想跟你说一件赵强的事。你听完之后怎么想都行,但我不能一辈子装不知道。”
陈默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他注意到孙丽的手指一直在抠纸杯边缘,那里已经被抠出一道毛边。
“你说。”
“赵强拿走的钱里面,有十万是给了一个女人。”孙丽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张早已背熟的清单,“不是生意,不是高利贷,是他在网上认识的一个女的。两人见过面,他给她转过好几笔钱,买东西、交房租,前后加起来十万出头。”
陈默没有说话。他把杯子放回桌上,热水晃了一下,溅了一点在手背。
“你怎么知道的?”
“半年前我就知道了。”孙丽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中间,“他手机晚上不锁,有次孩子发烧我找体温计,看到他没退出的聊天框。我截了图,把转账记录也拍了下来。原本想直接摊牌离婚,可孩子才上小学,我想再忍忍。后来他欠高利贷的事爆出来,我就知道忍不下去了。”
陈默把信封拿过来,抽出里面几张打印纸。聊天记录截图上,赵强跟一个头像模糊的女人你来我往,语气肉麻得跟平时那个遇事只会低头的大舅子完全是两个人。转账记录更清楚,一笔一笔,从去年秋天开始,三千、五千、八千,最大一笔两万。最后一张是女人说“你什么时候离婚”,赵强回“等我把钱的事摆平就离”。
陈默把纸放回信封,两手按在上面,低头看着桌面。他想起来赵敏上个月还在算,说赵强如果肯踏实干活,日子怎么过不下去。赵敏给赵强转那五万的时候,大概还在心疼她哥走投无路。
“你要我做什么?”他抬头看孙丽。
“这个证据我可以给你一份。”孙丽说,语气依然平静,“你拿着这个东西,家庭会议上你说话的底气更足。我不图别的,赵强欠的钱我不可能替他还,但我也不会让他把我和孩子拖下水。我要离婚。孩子归我,房子是婚后买的,我要我应得的那一半。别的我什么都不要。”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他重新把信封拿起来,捏在手里。
“你为什么不直接给赵敏?”
“我给过她机会。”孙丽苦笑了一下,嘴角只有一边动,“上个月我跟她提过,说赵强在外面有情况,她愣了半天,跟我说‘嫂子你别多想,我哥不是那种人’。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你们赵家的事,得你来说。赵敏听你的。”
陈默没有接这话。他低头拿手机拍了信封里的每一张纸。拍完之后他把原件推回给孙丽。
“你留着。我拿一份照片就行。你刚才说的条件,我替你在法律上争,但我有一个底线。”
孙丽看着他。
“孩子的事,你问过孩子吗?”
孙丽愣了一下,眼眶突然泛红,但她忍住了,只用力点了一下头。“我问过。他说跟妈妈。”
陈默把手机收好。“行。下次家庭会议你得在场,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孙丽吸了一口气,站起来的时候手撑着桌面。她看着陈默,嘴唇抿紧了一下,才说:“哥,谢谢你。赵强那个妹妹嫁给你,算是赵家唯一做对的一件事。”
她拿起包先走了,推门出去的时候一阵冷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巾吹得翻了个面。陈默坐着没动,把那几张纸的照片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照片里赵强那行字刺眼:“等我把钱的事摆平就离。”
他胸口堵得厉害。不是为了那十万,而是为了赵敏——赵敏省吃俭用攒了两年才攒下五万,怕他反对,偷偷转出去替她哥填窟窿。而赵强在聊天框里跟另一个女人说,等他把钱的事摆平就离婚。赵敏的私房钱,赵强的“摆平”。
陈默把手机屏幕摁灭,喝完了那杯已经凉透的水。窗外天色暗下来,街上亮起路灯。他站起来结账,收银员说刚才那位女士已经买过单了。
他走出去,站在咖啡店门口,冷风灌进领口。他拿出手机,翻到赵敏的消息对话框。她的头像跳在上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中午那句“我妈说没事”。他盯着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话:今晚我做饭,你别在超市吃。
赵敏秒回:哟,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陈默看着那个带笑的猫表情,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他没有回表情,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地铁口走。脑子里多了一件必须做的事——下周的家庭会议,他得让所有人都在场。赵建国、李秀兰、赵强、孙丽、赵敏,一个都不能少。而且这一次,赵强得坐在桌子对面,不是被护在身后。
他走下地铁站的台阶,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孙丽发来的一条消息:我刚刚想起来,那个女人好像姓周,赵强以前喝醉提过一次名字,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你查查看。
陈默站在地铁通风口,冷风从下面涌上来。他回了一个字:收到。
屏幕暗下去,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台上方亮着的线路图。下一班车还有两分钟。他把手机收好,肩膀往下一沉,呼出一口气。风从隧道深处卷过来,带着铁轨的凉意。
陈默没有立刻进站,而是退回到地铁口避风的位置,直接拨了孙丽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你还在附近?”他问。
“刚走到公交站。”孙丽的声音被风吹得发颤,“陈默,那份记录我可以现在发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家庭会议上,不要先亮底牌。赵强那个人,你逼急了他什么话都说得出来,我得先把孩子的事安排好。”
陈默靠着墙,头顶的灯箱嗡嗡作响。“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提?”
“等抚养权的事有眉目。我已经在咨询了,孩子的意愿、我的收入证明,都在准备。”她顿了一下,“你妹妹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陈默沉默了几秒。“先不说。她性子急,知道了只会直接去找赵强闹,打草惊蛇。”
“也好。”孙丽那边传来公交车进站的声音,“记录我发你微信,别转发,别截图,就你一个人看。里面那个女的头像和昵称我打了码,但金额和时间都对得上。你看了就明白,那十万只是零头。”
电话挂了。几秒后,微信弹出一份文件。陈默没有当场打开,把手机塞回口袋,刷卡进站。扶梯往下走的时候,他盯着对面广告牌上“家”字的霓虹灯影,觉得那个字被拆开了一撇一捺,正在往下掉。
第八章 岳母的恳求
周日一早,陈默刚把洗衣机里的床单晾上,门铃响了。赵敏在厨房探头问了一句谁啊,陈默走到门前往猫眼里一看,愣住,是李秀兰。
他开了门。岳母站在门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棉服,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看不清装了什么。她脸上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怕给人添麻烦的笑,头微微低着。
“妈?怎么不提前说一声。”陈默侧身让她进来。
“我坐公交来的,没多远。”李秀兰换了拖鞋,站在玄关,眼睛先往客厅里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赵建国不在场。赵敏从厨房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妈,你咋来了?吃饭没有?”
“吃了吃了。”李秀兰摆摆手,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动作很轻,仿佛那袋子里的东西耽误不得也碰不得,“我来跟陈默说两句话,说完就走。”
赵敏看了看她妈,又看了看陈默,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我去烧点水。”
“不用,你忙你的。”李秀兰拉住女儿的手,捏了一下,“我跟陈默单独说几句。”
赵敏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安,但她没多问,转身回了厨房。陈默把李秀兰让到沙发上坐,自己坐在对面的单人椅上。茶几上还摊着他昨晚看的账单和几张银行流水,他顺手把文件翻了个面扣住。
李秀兰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她的头发比上次家庭聚餐时看起来又白了不少,鬓角那一片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刻得很深。她张了几次嘴,话没出来,眼圈先红了。
“陈默,”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抖,“妈求你件事。”
“您说。”
李秀兰把那个塑料袋拿起来,放在茶几上,慢慢打开。里面是几沓钱,有百元钞也有五十的,码得不太整齐,用橡皮筋扎着。她推过来,推到陈默面前。
“这是两万块钱,”李秀兰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我这些年私下攒的,你爸不知道。你拿着。”
陈默没有动。“妈,您这是干什么。”
“妈知道让你卖房子是为难你。”李秀兰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但强忍着不掉下来,“你爸那个人嘴硬心狠,可他心里其实也怕。那天打完电话他就没睡好,夜里翻来覆去的。陈默,你爸一辈子好面子,在厂里当了一辈子工人,没跟人低过头。他要是把房子搭进去,那是要他的命啊。”
陈默看着那两万块钱,没有说话。
“赵强那个畜生,”李秀兰咬着嘴唇,“把我和你爸的养老钱三十万拿走了,说是周转一下就还,到现在一分没见着。后来又拿了房产证去抵押,这事儿你爸瞒着你,怕你生气。可我是实在撑不住了才来找你。”
她说到这儿,眼泪终于掉下来,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她赶紧拿手背去擦,另一只手还在包里翻找纸巾。陈默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递给她,李秀兰接过,攥在手里没擦。
“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她的声音沙哑,“孩子没教好,都是我的错。赵强小时候你爸惯着,我也管不住。现在出了事,我谁也不怪,可总不能看着他被那些人逼死……”
“妈。”陈默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您这两万块钱拿回去。我不要。”
李秀兰的手一僵。
“赵强的债,我不会替他背。”陈默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不管是八十万还是八百万,他自己借的,自己还。这跟卖不卖房子没关系,是原则问题。”
李秀兰的嘴唇颤了颤,眼泪又涌上来。
“但是,”陈默接着说,“您和爸的房子,我可以想办法保住。”
李秀兰猛地抬头,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我听赵敏说过,爸拿房产证去抵押借了四十万。”陈默的语气很平,“那笔抵押是赵强带你们去签的,对吧?现在每个月利息是多少?”
李秀兰想了想:“好像是……每个月六千多,已经付了两个月了,都是我从菜钱里省出来的。”
“六千多。”陈默点点头,“妈,您听我说。赵强欠高利贷那八十万,我帮不了,也不会帮。但您和爸那四十万抵押贷款,我可以先替你们垫利息,按月垫,给你们争取时间。”
李秀兰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条件是,”陈默竖起一根手指,“您和爸得同意把房子挂牌出售。”
李秀兰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房子卖了,先把四十万抵押贷款还掉。剩下的钱,您和爸留着养老,租房子也好,去养老院也好,这笔钱是您俩的保命钱。一分都不能再给赵强。”
“可是你爸……”李秀兰的手抖起来,“他不会同意的。那房子是他一辈子的心血,当初分房的时候他高兴得三天没睡着。你让他卖房,比杀了他还难受。”
“那就让爸自己选。”陈默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天阴着,楼下的银杏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叶挂在枝头,风一吹晃得厉害。
“我不逼您和爸,”陈默背对着李秀兰,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现在路只有两条。第一条,房子挂牌卖了,还了抵押,剩下的钱您和爸自己拿着,赵强的债让他自己扛。第二条,您和爸继续拖着,利息我来垫,能拖多久拖多久,但赵强那边高利贷一个月期限一到,他跑不掉。到时候爸的房子还是保不住,您和爸连养老的钱都剩不下。”
他转过身,看着沙发上那个哭得肩膀直抖的老人,心里堵得难受,但话不能不说。
“妈,您拿来的这两万块钱,您收好。这是您自己的钱,别让爸知道,也别再给赵强。您留着,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手边得有钱。”
李秀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也不擦,像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着嗓子问:“陈默,你爸要是死活不卖呢?”
陈默沉默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
“妈,那您就得替自己做一回主了。”他的声音放柔了,“您跟爸过了一辈子,什么都听他的。这回您得想清楚,那房子是您俩的家,不是赵强的提款机。”
厨房那边传来水壶烧开的鸣叫声。赵敏没有出来,水壶一直在响,像是故意给客厅里的人留空间。
李秀兰慢慢把那两万块钱收回塑料袋里,动作迟缓得像老了十岁。她站起来,陈默上前扶了她一把,岳母的手冰凉,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
“我回去了,”李秀兰低声说,“菜市场还等着我买中午的菜。”
“吃了饭再走。”陈默说。
“不了,你爸一个人在家。”她走到玄关换鞋,回过头看了陈默一眼,那个眼神里满是陈默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感激,有愧疚,更多的是茫然无措。
门关上的那一刻,赵敏从厨房出来了。她靠着门框,眼睛红红的,显然在里面都听见了。
“我妈那两万……”她的声音有点哑。
“我让她拿回去了。”陈默说。
赵敏点了点头,走过来从背后抱住陈默的腰,把脸埋在他后背上,闷声说了一句:“老公,谢谢你。”
陈默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
窗外,李秀兰的身影慢慢走过楼下的花坛,她走得极慢,像是每一步都在做决定。陈默看着她拐过楼角,消失在小区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就是周一,张海说的一个月期限,只剩下不到三周了。
第九章 全家摊牌
第二天是周日,陈默一夜没睡好。他脑子里反复盘算着家庭会议该怎么开,该说什么,谁可能会有什么反应。凌晨五点,他索性起床,把张海的名片、手机里拍的担保承诺书照片,还有孙丽发给他的聊天记录截图一一整理好,存进一个文件夹。
赵敏被他翻身的动静弄醒,揉着眼睛坐起来:“几点了?”
“还早,你再睡会儿。”陈默倒了杯水,坐到餐桌前。
赵敏没再躺下,趿着拖鞋走过来,看见桌上摊开的东西,脸色沉了沉:“你真要摊开说?”
“你哥拿我的房产信息去伪造担保,张海都堵到公司楼下了,这事不可能捂得住。”陈默看着妻子,“你要么站我这边,要么现在跟我说清楚你的想法。”
赵敏沉默了很久。她把桌上的名片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声音很轻:“我站你这边。但不是因为我不管我哥,是因为他这次真的太过分了。”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上午九点,陈默给赵建国打了电话,说中午过去一趟,有事当面说。赵建国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你要是来劝我卖房的,就别来了。”
“我不劝您卖房。我劝您开会。”
“开什么会?”
“家庭会议。赵强、孙丽都在最好,不在也得来。”陈默的语气平静但不容商量,“爸,这事拖不过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赵建国说了句“来吧”,挂了。
十点半,陈默和赵敏到了岳父母家。门一开,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赵建国坐在单人沙发上,脸拉得老长。李秀兰在厨房忙活,假装擦灶台。赵强窝在角落的塑料凳上,穿了件灰扑扑的卫衣,胡子没刮,眼睛布满血丝。孙丽坐在赵强对面,双臂抱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茶几上放着几个一次性纸杯,谁也没碰。
陈默没急着坐。他站在客厅中间,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摆在茶几上。
“今天把大家叫到一起,是因为这件事已经不是赵强一个人的事了。”他先拿起张海的名片,放在茶几正中,“这个人,放高利贷的,前天傍晚在我们公司楼下堵我,说赵强拿我的房产信息做了一份担保承诺书。”
赵建国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陈默把手机打开,调出那张担保书的照片,屏幕朝大家亮了一圈:“上面有我的签名复印件,但我从来没签过。赵强,你解释一下。”
赵强的脸一下涨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替你说了吧,”陈默把手机放下,“你把我的房产证信息给了张海,让他照着我的笔迹描了一个签名。这事往轻了说是伪造文书,往重了说是诈骗。你知不知道?”
“陈默——”赵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他是你大舅子,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爸,难听的话还在后头。”陈默把孙丽提供的那张聊天记录截图划出来,“这张截图是孙丽给我的,赵强跟一个网上认识的女人聊天,前后给人转了将近十万块。这十万,就在那八十万里。”
客厅里一瞬间安静得像没人一样。
孙丽从头到尾没看赵强一眼,只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李秀兰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抹布,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茶几上的手机屏幕。
赵强的脸从红转白,猛地站起来:“孙丽你——”
“坐下。”孙丽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硬邦邦的,“你要是敢在这里跟我吵,我现在就走,离婚协议我包里带着,今天就能签。”
赵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屁股坐回塑料凳上。
陈默趁这个空当把话一口气说完:“我今天说四件事。第一,我不会卖我的房子,这事没商量。第二,赵强欠的八十万,他自己扛,我不会替他还一分钱。”
赵建国啪地拍了一下茶几,茶杯盖子震得跳起来:“你这不是见死不救吗?他是你哥!”
“他不是我哥。”陈默的声音陡然硬了,“他是我大舅子,但这不代表我要替他的赌债、他的烂账、他给别的女人转的钱买单。”
赵建国气得手直抖,指着陈默的鼻子骂了句“冷血”,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赵强趁这个当口蹿起来,拳头攥得咯咯响,朝着陈默就冲过来。孙丽反应快,一把扯住赵强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你动他一下试试!你今天敢动手,明天就没人管你死活了!”
赵强被拽得踉跄了两步,撞在墙上,拳头砸在自己腿上,闷声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是压抑的哽咽声。
陈默看着赵强缩在墙角的模样,心里不是滋味,但嘴上没有停:“第三,爸、妈,你们那套房子现在被你儿子抵押了四十万,如果还不上,银行走程序收房是迟早的事。我可以帮你们垫一部分利息,争取时间把房子卖掉,但有一个前提——”
他转向赵建国,一字一句地说:“卖房的钱,你和妈自己拿着。不管是买个小房子还是租房子住,房款必须由你们自己掌握,谁都不许再动。”
赵建国的嘴张了张,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转过头看李秀兰,李秀兰站在厨房门口,第一次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微微挺直了背。
“第四,”陈默从信封里拿出王律师的名片放在最上面,“我已经咨询过律师了。赵强这次拿我的信息伪造担保,如果张海再来找我麻烦,或者赵强再拿我的任何信息去借钱,我会走法律途径。爸,我不是在威胁谁,我是在保护我自己的家。”
最后一个字落地,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赵建国盯着茶几上那些东西,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陈默,我们赵家……是把你当自家人,才找你帮忙的。”
“自家人不是拿来顶债的。”接话的是赵敏。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向她。赵敏从陈默身后站出来,站到他旁边,手指和陈默的手指扣在一起。她的眼圈有点红,但没有躲闪任何人的视线。
“爸,妈,哥,”赵敏的声音一开始有点抖,但越说越稳,“这三年,陈默为我们家做了多少,你们心里有数。哥第一次做生意,陈默借了八万,到现在没还。妈住院,陈默半夜跑医院守了三天。爸过六十大寿,是陈默掏的钱办的酒席。”
她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但这次不一样。哥,你拿陈默的信息去借高利贷,你想过我们的房子没了怎么办吗?你想过我和陈默以后怎么过吗?”
赵强埋在膝盖间的脑袋抬起来,眼眶通红。
“你该自己扛了。”赵敏咬着嘴唇说出这句话,“我嫁人了,我有自己的家了。我不能再拿我的家去填你的坑。”
赵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赵建国颓然地靠回沙发背,脸上的怒气被什么东西冲散了,只剩下一层灰败的茫然。他转头看向李秀兰,第一次用商量的语气问:“老伴……你说呢?”
李秀兰走过来,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那些摆在桌面上的东西。她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把张海的名片和律师的名片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我听陈默的。”她的声音很小,但一屋子人都听见了。
赵强忽然从凳子上滑下来,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自己的头,肩膀剧烈地抖动。孙丽看了他一眼,没有过去扶,但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陈默把东西收好,站起身:“该说的我说完了。爸,妈,你们商量一下,想好了给我电话。赵强,你欠的钱,我可以帮你理账目、找律师,但我不会替你还。”
他拉起赵敏的手,往门口走。
走到玄关的时候,身后传来赵建国沙哑的声音:“陈默。”
陈默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说的那个……垫利息,怎么垫?”
陈默回过头,看见赵建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坐在沙发上,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那一刻,陈默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酸楚。
“回头我跟您细说。”他的语气缓和下来,“您先冷静冷静。”
出了单元门,赵敏没说话。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忽然站住,抬头看陈默,眼睛亮亮的:“你说……我哥这次能变吗?”
陈默想了想,握住她的手:“不知道。但至少今天,你变了。”
赵敏笑了一下,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第十章 高利贷的期限
周三下午,陈默正在办公室整理季度报表,手机震了两次。他瞥了一眼,是赵强的号码。他没接,继续做手头的事。过了不到十分钟,前台打来内线,说有人在一楼大厅等他,自称是他亲戚。
陈默下楼,看见赵强坐在大厅访客区的沙发上,整个人缩着,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跟前几天在家里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不同,此刻的赵强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连眼神都发飘。
“你怎么找到我公司的?”陈默在他对面坐下,语气里压着不悦。
“敏敏以前说过你在哪个楼上班。”赵强嗓子发哑,像是一夜没睡,“陈默,我不借钱,我就跟你说个事。”
陈默没接话,等着他说。
赵强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推过来。陈默展开一看,是一份手写的还款承诺书,落款是赵强,日期是两周前,上面写着“一个月内归还全部本息”。下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笔迹不同——“逾期不还,按规矩办”。没有落款人,但谁写的不用猜。
“张海昨天让人送来的。”赵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把这张纸塞在我家门缝里。我媳妇差点看见。”
“一个月是从什么时候算?”
“从昨天开始。”赵强的声音更低了,“他说给我最后一个月,还不上就不只是找我了。他说他查过我妹夫的单位,也查过我爸妈住哪儿。”
陈默把纸重新叠好,放在桌上,推回去。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赵强注意到他右手的拇指在桌沿上蹭了两下,那是陈默想事情时的习惯。
“你告诉我这些,是希望我做什么?”
赵强摇头,摇得很用力:“我不是来要钱的。我知道你不会给,我也没脸要。我就是……我不知道该找谁了。你在家里说的那些话,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一次,“你说可以帮我理账目、找律师,但不替我还。我想问问……那个律师,能不能帮我去跟张海谈?让他宽限几个月?”
陈默看了他一会儿,确定他不是在变着法子要钱,才开口:“王律师可以帮你。但宽限几个月解决不了问题,八十万还是八十万,利息还在滚。张海那种人,你今天求他宽限,明天他就能加码。”
“那怎么办?”赵强的声音里终于露出了这几天一直憋着的慌张,“我真的凑不出来。孙丽把家里的存折锁了,她说那些钱是给孩子留的,一分都不给我动。我爸妈那边,我……我不敢再开口了。”
“你不敢开口,那你当初拿他们的房本去抵押的时候,是怎么开的?”
赵强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干净了。他想反驳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下头。
陈默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他不是在替赵强想办法,但有些话他必须说明白——否则赵强还会像以前一样,把烂摊子往家里一扔,等别人替他收拾。
“你听清楚,我只说一遍。”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公司大厅里偶尔有人经过,但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两个人,“你手上不是没有资产,是你不敢动。”
“什么意思?”
“爸妈那套房子,老小区,面积不大,但地段还行。我查过,那片房价虽然比不上我们这边,但抵押贷个几十万出来没问题。”
赵强猛地抬头:“那是爸妈的房子!”
“对,是爸妈的房子。”陈默直视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拿它做抵押借四十万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那是爸妈的房子?现在让你正大光明地去跟爸妈商量,把高息债务转成银行抵押贷款,你倒想起那是爸妈的房子了?”
赵强张着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的脸从白转红再转青,胸口剧烈起伏着,但最终没有拍桌子,没有甩手走人。他甚至没有移开视线。陈默看得出来,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去了。
“张海的利息是多少,你比我清楚。一个月不还,下个月就是八十几万。银行抵押贷款的年息不到百分之五。你用爸妈的房子做抵押,贷出来的钱先还张海,然后每个月还银行。利息差多少你自己算。”
“可是爸妈住哪儿?”赵强的声音干涩。
“房子抵押又不是卖房子。只要能按时还银行,他们照样住。关键是你能不能按时还。”陈默顿了一下,“你现在有工作吗?”
赵强摇头。
“那就去找。一个月八千也好五千也好,先把月供挣出来。你以前做生意赔了我不说你什么,但借高利贷填窟窿这件事,根子上就是你想走捷径。天底下没有捷径。”
办公室里有人出来抽烟,路过时朝这边看了一眼。陈默等一下那人走远,继续说道:“这两个月我可以帮你垫银行利息,就当我借你的,打借条。但本金得你自己还。你要是不愿意,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赵强沉默了很久。大厅里的空调嗡嗡响着,前台的电话铃响了两声又被接起来,一切日常得几乎不真实。赵强盯着桌上那张皱巴巴的纸,眼眶一点点发红,但这次他没有哭,只是用力搓了一把脸。
“那个……银行抵押,要怎么弄?我不懂。”
“我帮你问王律师。但你要自己跟爸妈开口,这是你欠他们的。”
赵强点了点头,动作很慢,但很确定。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扶了一下沙发扶手。
“陈默。”
“嗯?”
“那个担保书上的签名……不是我伪造的。”赵强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张海让我写你的名字和电话,说只是留个联系方式。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陈默的眉头拧紧了。
“你写的时候没想过后果?”
“我那时候……脑子全是钱的事。”
陈默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张还款承诺书揣进口袋,没再追问。事情到这一步,追责已经没有意义了,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做。
“你先回去,把家里所有跟张海有关的借条、转账记录、聊天记录整理出来,能拍照片的都拍照片。明天下班前发给我。我去找王律师,后天你跟我一起去见他。”
赵强看着陈默,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陈默,我……我对不起敏敏。”
陈默没接这句话。赵强也没有等回答,推开门走进外面灰蒙蒙的暮色里。
陈默站在原地,把口袋里的纸又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拿出手机给王律师发了一条信息:老同学,有个债务的事想当面咨询你,方便的话明天中午一起吃个饭。
信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回复就来了:行,老地方。
陈默把手机收好,转身进了电梯。电梯上行的时候,他靠着轿厢壁,闭了一会儿眼睛。张海那边只给了一个月,一个月够不够把抵押手续办下来,能不能赶在期限前堵上那个窟窿,他心里其实没底。但至少赵强今天没有开口跟他要钱。
这是赵强第一次试图自己解决问题。
电梯到了,门打开,陈默睁开眼走出去,推开办公室的门。桌面上那份没做完的报表还摊着,电脑屏幕右下角跳出一条新邮件提醒。他坐下来,先把报表的事处理完。家里的事,等晚上回去再跟赵敏说。
第十一章 卖房风波
周四傍晚,陈默还在公司加班核对报表,手机响了。是赵敏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急促。
“陈默,你赶紧来我妈家一趟。我妈跟我爸吵起来了,吵得很凶。”
陈默看了眼电脑屏幕上还没保存的表格,问了句:“因为什么?”
“我妈说要把房子卖了给哥还债,我爸不同意,两个人从下午吵到现在。我夹在中间实在劝不住。”
陈默沉默了两秒。他早就料到会走到这一步,但没想到是岳母先开的口。
“我二十分钟到。”
他保存文件,关掉电脑,拿起外套出了办公室。开车过去的路上,他反复想着王律师那天吃饭时说的话——如果岳父母愿意卖房,那套老房子虽然地段一般,但因为是早年单位分的,没有贷款,卖个六七十万不成问题。加上孙丽那边可能还有点积蓄,凑够八十万也不是完全没指望。关键是,谁来做这个决定。
到了岳父母家,门没关严,虚掩着。一推门进去,就听见赵建国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又粗又急。
“那是我的房子!我一辈子的心血!你说卖就卖?卖了以后我跟你住哪儿?睡大街?”
李秀兰的声音不高,但一反常态地硬:“住哪儿我不管。你儿子欠的钱,你不卖房子拿什么还?陈默的房子那是人家小两口的,你凭什么让人家卖?”
“陈默是女婿!女婿帮一把怎么了?”
“那赵强还是你亲儿子呢!你自己的亲儿子你不救,你指望女婿卖房来救?”
陈默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去。赵敏站在客厅中间的过道里,看见他来了,立刻走过来拉住他的胳膊,像找到了主心骨。赵建国坐在沙发上,脸涨得通红,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指着站在对面的李秀兰。李秀兰站在电视柜旁边,围裙都没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眼圈发红,但腰板挺得笔直。
客厅一角,赵强蹲在地上,靠着墙根,低着头。孙丽坐在餐桌旁的塑料椅上,面无表情地翻着手机,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爸,妈。”陈默叫了一声,没有坐下,就站在客厅入口。
赵建国扭头看了他一眼,声音缓了一点:“陈默来了正好。你评评理,你妈要卖我的房子,这是要我的命啊。”
陈默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看了眼蹲在墙角的赵强,又看了看李秀兰,说:“妈,卖房这个想法,是你自己想的,还是跟赵强商量过的?”
李秀兰攥着抹布的手紧了紧:“没人跟我商量。我自己想的。赵强那个担保书的事,是你昨天跟你爸说的,我都听见了。你爸不肯卖房子,陈默那房子又是你们小两口的——那还能怎么办?总不能看着那些人上门来闹。电视上不是没演过,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赵建国一听又急了,从沙发上站起来:“什么叫我肯不肯卖?这房子卖了我们住哪儿?你问过我没有?”
“我问你多少遍了!”李秀兰的声音突然拔高,把手里的抹布往茶几上一摔,“从昨晚我就问你,你跟儿子说,你儿子什么态度?他跪在那里求我们了!你当爸的连句话都没有,就知道吼我!我跟着你过了四十年,你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赵强是你惯的,如今出了事你又不管,你让我怎么办?”
李秀兰说着说着,眼泪下来了,但她抬手一把擦掉,声音更高了:“赵建国,我告诉你,你要是再这样护着你儿子又不肯出头,我明天就回我娘家去。我妹妹在老家还有间空房,我一个人过,也比在这里天天看你脸色强。”
满屋子安静了。
赵建国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四十年了,李秀兰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从来没有。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最后重重地坐回沙发里,两只手捂住了脸。
赵敏走过去,轻轻拉了拉李秀兰的胳膊。李秀兰别过脸去,肩膀一抽一抽的。赵敏眼圈也跟着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站在母亲身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
这时候,一直没有开口的孙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里,走到赵强面前,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赵强,你起来。”
赵强抬起头,脸上胡子拉碴,眼窝发青。
“我跟你的事,今天当着爸妈的面说清楚。”孙丽从包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放在餐桌上,“这是离婚协议书,我昨天去打印的。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了。”
赵强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滑,撞在墙上。“孙丽,你——”
“你听我说完。”孙丽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稿子,“孩子归我,债务你自己承担。家里的存款我要拿走一半,那是我的工资攒的。房子是你爸妈的名字,我们本来就没有份,我不争。”
她顿了一下,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协议书上面。
“这是陈默帮我找的律师。如果你对协议有意见,让你律师跟我谈。你总得给儿子留条活路。你要是还有一点当爸的良心,就不要争。”
名片上印着王律师的名字和电话。赵强盯着那张名片,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又闭上了。
陈默站在一旁,没有插话。孙丽找他要律师联系方式的事,是三天前。那天下午孙丽在超市门口拦住他,开门见山说她要离婚,需要找个可靠的律师。陈默当时问她:你想好了?孙丽笑了一下,说,我想了两年了。
“赵强。”赵建国从手指缝里抬起头来,声音哑得厉害,他看着孙丽放在桌上的协议书,老脸上是一种近乎茫然的表情,“小丽,你真要离?”
“爸,我嫁到你们家十几年,赵强折腾了多少回,我劝了多少回,您比我清楚。”孙丽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她很快压了回去,“我不能再跟他过了。以后您还是孩子的爷爷,我不会拦着孩子看您。但是赵强,我不能再陪他走下去了。”
赵强站在那里,肩膀开始发抖。他环顾了一圈屋子里的人——父亲捂着脸不去看他,母亲站在电视机旁抹眼泪,妹妹赵敏别过头去,陈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而他的妻子,正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和决绝看着他。
一种四面楚歌的绝望从脚底升起来,把他整个人冻住了。他突然想起十几年前他第一次做生意失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安慰他,说没事,下次再来。第二次失败的时候,大家还愿意相信他。第三次,第四次……到了这一次,没有人再说话了。
赵强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客厅的地上。
“爸,妈。”他的声音像是从身体最底下挤出来的,粗糙、嘶哑,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我错了。房子卖了吧。我以后不折腾了,我去打工,我挣钱还你们。孙丽,我不怪你,都是我自找的。”
他跪在那里,额头快要贴到地板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
赵建国从沙发上站起来,踉跄了一下,走到赵强面前,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老人的嘴唇抖了半天,一滴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滑下来,被他抬手狠狠擦掉。
“起来。”赵建国说。
赵强没动。
“你给我起来!”赵建国一脚踹在他肩膀上,力道其实很轻,“跪有什么用?跪能还钱?”
赵强这才慢慢撑着地板站起来,脸上全是泪痕。
赵建国转过身,走到餐桌前,把那张离婚协议书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他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剩下李秀兰压抑的抽泣声。
“房子……卖吧。”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没有看赵强,也没有看李秀兰,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李秀兰哇的一声哭出来,塑料袋一样瘫坐在地上,赵敏赶紧扶住她。赵建国没有去安慰老伴,只是慢慢走回沙发,坐下去,整个人陷在里面,显得比平常老了十岁。
陈默始终没有插嘴。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沉重。卖房这件事,从岳父嘴里说出来,意味着这个家庭最底层的秩序动摇了。
等赵强的情绪平复一些,陈默走过去,压低声音说:“房子不急,先找中介挂出去,同时我让王律师把抵押手续办了。但抵押那边有一笔利息要先结清,不然手续走不动。大约三万。”
赵强的眼睛还红着,他点了点头:“我那张工资卡里还有两千多……”
陈默没有让他说完。“利息我先垫上。你写个借条给我就行。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不急这一时。”
赵强愣住了,嘴唇动了两下,什么也说不出来。赵建国也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看着陈默,眼神里是说不清的复杂。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王律师发了条信息:明天我去银行办转账,你帮我拟一份垫付利息的说明。
信息发出去之后,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暗透了,楼下的路灯亮着,稀稀拉拉有几个行人。屋里暖气开着,有点闷。他伸手把茶几上李秀兰摔掉的抹布捡起来,放到了一边。
赵敏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陈默感觉到妻子的手有点凉,便回握了一下,没有看她。
今晚的事,等回去再说。
第十二章 凑钱
房子挂牌的第三天,中介打来电话,说有人看中了,但只肯出到一百六十二万,而且要分两笔付款,首笔要等对方卖掉手头的旧房子。陈默让中介先拖着,心里清楚这本就是卖方市场,着急出手就得被压价。
赵敏那几天话很少,下班回来做饭洗碗,做完就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半天不划一下。陈默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主动开口。两个人像隔着一层薄冰过日子,谁都不敢先踩重。
周五一早,赵强来了。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站在门口没进来,搓着手说:“妹夫,我有个朋友在南方做工程,说那边缺人手,我想过去看看,顺便问他借点钱。”
陈默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赵强的眼窝陷下去了,颧骨显得比以前高,整个人缩了一圈。
“什么朋友?做什么工程的?”
“以前一起倒腾建材认识的,姓刘,在南边好几年了,说那边工地多,来钱快。”
“你确定他愿意借钱给你?”
赵强抿了抿嘴:“不确定。但总得去试试。在家待着,一分钱也变不出来。”
陈默没接话,转身回屋拿了个信封出来,里面是三千块钱。“路上用。不够打电话。”
赵强接过信封,手有点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点了下头,转身下楼。陈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心里并不看好这趟南方之行。一个连本地人脉都经营垮了的人,去外地找多年不见的“朋友”,大概率是碰一鼻子灰回来。
但他没有拦。有些路得自己走,拦也拦不住。
晚上赵敏回来,发现赵强的旧拖鞋还摆在门口,愣了一下。陈默说了白天的事,赵敏沉默了半晌,说了句“让他去试试吧”,就进了厨房。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碗筷碰撞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陈默几次想开口,又觉得时机不对,硬把话咽了回去。
直到收拾完桌子,赵敏突然叫住他:“陈默,你等一下。”
她走进卧室,从衣柜最里面的夹层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来一沓钱,放在茶几上。
陈默看着那沓钱,约莫五万。全是百元钞,用皮筋扎着,边缘有点毛糙。
“这是我攒的。”赵敏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两年多,每个月从工资里扣一点,有时候是从买菜钱里省出来的。给赵强转过五万之后,我又重新开始攒,本来想……以后孩子上学用。”
陈默没说话,视线从钱移到她脸上。
“这次我不瞒你了。”赵敏抬起头看他,眼眶红了,但没有躲,“我想帮我哥。但钱怎么用,你说了算。你要是觉得不该帮,我就收回去。”
陈默盯着那沓钱看了很久。他想起那会儿赵敏说“花完了”的样子,想起她在厨房偷偷抹眼泪的背影。他没问她为什么重新攒了钱还要瞒着,因为答案已经摆在桌上了——上一次坦白换来的是争吵和冷战,她怕了。
但现在她把钱拿出来了,摊在明面上,连怎么处置都交给了他。
“这五万,”陈默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涩,“我收下。记账上,算赵强借的。将来他得还。”
赵敏的嘴唇颤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但是赵敏,”陈默伸手把那沓钱拿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我不是帮你哥。”
赵敏抬头看他。
“我是帮你。”陈默说,“你心里过不去,我懂。但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你娘家的事,该怎么帮、帮多少,我们商量着来。行吗?”
赵敏的眼泪刷地下来了。她伸手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哭得无声无息。陈默没去抱她,只是把茶几上的抽纸推过去,等她哭够了,才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哭了。明天我把钱存进去,转给王律师走账。”
赵敏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谢谢。”
陈默没应这声谢。对他来说,这不是什么值得谢的事。他只是做了该做的选择,仅此而已。但两个人之间的那层薄冰,好像裂开了一道缝,终于有了点透气的空间。
周日下午,陈默接到孙丽的电话,约他在小区外面的奶茶店见面。
孙丽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些,头发扎得利落,穿了件干净的毛衣,没有化妆,但眉眼间的疲惫淡了不少。她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奶茶,见陈默来了,从旁边的布袋里掏出一个存折,推过来。
“八万。”孙丽说,“我攒的。给赵强还债用。”
陈默翻开存折看了一眼,定期存款,还有两个月到期。
“提前取出来会损失利息。”
“差不了几百块,等不了两个月。”孙丽收回存折,语气平静,“钱我可以出,借给赵强也好,直接还债也好,都行。但有一条——离婚条件不变。”
陈默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她。孙丽跟赵强结婚十二年,儿子今年十岁。这些年赵强折腾来折腾去,家里开销几乎全靠孙丽一个人在超市理货撑着。这八万,大概是她的全部家底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孙丽没有犹豫,“我不欠他的了。这八万就当是给他最后一条路。离了婚,孩子跟我,他该给的抚养费该给还得给,但我不指望。”
“赵强知道吗?”
“不知道。我跟你先说的。”孙丽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说不清的苦涩,“你比赵强靠谱。钱交给你,我放心。”
陈默把存折推回去:“你自己收着。需要的时候我通知你。赵强还在南方,等他回来再说。”
孙丽点点头,把存折收回布袋里,拉上拉链。她站起来准备走,又回头补了一句:“陈默,嫂子敬你。这个家里,也就你还分得清好歹。”
说完就走了,步伐比来时轻快些。
陈默坐在奶茶店里没动,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立冬过了,街上行人裹着厚外套,脚步匆匆。孙丽的八万,赵敏的五万,岳父母的房子,还有赵强自己不知能不能借到的钱——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凑都紧巴巴的。
但他心里反而踏实了些。每个人都在出力,哪怕出得艰难,出得不情不愿。总比光靠他一个人扛着强。
晚上回家,陈默把孙丽的事跟赵敏说了。赵敏正在阳台收衣服,听完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一件一件叠好。
“孙丽要离婚的事,妈知道吗?”
“不知道。先别说。”
赵敏把叠好的衣服抱在胸口,从阳台走进来,犹豫了一下开口:“陈默,我今天跟我妈打电话,她说爸这两天血压高,药吃了也不见好。”
“赵强走了,他心里那口气泄了。老年人就这样。”
“嗯。”赵敏把衣服放到沙发上,坐到他旁边,“我想……等这事了了,我们搬出去住吧。租个小点的房子也行。离爸妈近点就行,不住一起。”
陈默转头看她。
赵敏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沙发上的衣服,声音很轻:“我不是要跟家里划清界限。只是觉得,我们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陈默想了想,说:“等赵强的事结了再说。眼下先把钱凑齐。”
“好。”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摞叠好的衣服。电视没开,屋里只有冰箱嗡嗡的声响。过了一会儿,赵敏把脑袋靠过来,搭在陈默肩膀上。陈默没动,但感觉到她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
窗外的路灯把一小块光投在天花板上,模模糊糊地晃着。这间他们住了快十年的房子,每个角落都熟悉,每一块瓷砖都是当初两个人一块儿去建材市场挑的。真要卖了,舍不得。但真到了那一步,也只能往前走。
陈默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账又过了一遍。岳父母的房子最少能卖个一百二三十万,还了抵押的四十万和利息,剩下来还高利贷,缺口还有四十来万。孙丽的八万,赵敏的五万,加上赵强自己能借到多少——能不能填上,还是未知数。
但至少,眼下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开始动起来了。光这一点,就比他预想的好。
第十三章 赵强的选择
赵强走后的第五天,陈默正在公司开周会,手机在兜里震了两下。他按掉没接,等散会后回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来。
“陈默,是我。”
赵强的声音有些哑,背景里能隐约听见风声和卡车驶过的噪音。陈默走到楼梯间,把门带上。
“你在哪儿?”
“临市。一个以前做建材时认识的朋友,姓刘,他在这边包了几个工地。”赵强顿了一下,“我前天到的,本来想找他借点钱周转。”
陈默没接话,等他自己往下说。
“没借着。”赵强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沮丧,反倒有种泄了气之后的平静,“老刘自己也紧,工程款压着结不了,他手底下百来号人工资都欠着。我来的不巧。”
“那你打算怎么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声呼呼地灌进话筒。陈默靠着楼梯间的墙壁,用脚尖在地上无意识地画圈。他其实做好了准备——如果赵强开口说“能不能再帮我想想办法”,他会直接说不行,这次谁也没法再变出钱来。
“老刘跟我聊了两天,说我以前干过工地,懂点材料进出,他缺个管现场的人。”赵强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包吃住,一个月八千,干得好年底有奖金。就是地方偏,在开发区,离市区四十多公里,平时出不去。”
陈默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你要去?”
“还没定。老刘让我明天给答复。”赵强咳嗽了一声,“陈默,我想问问你……你觉得这个事,能干吗?”
问完这句,电话里又静下来。陈默把笔攥住,拇指摩挲着笔帽边缘。
这不是赵强第一次问他意见,但以前问的都是“你觉得我搞装修公司能行吗”“你觉得那个项目靠不靠谱”,问完从来不听,自己该怎么干还怎么干。现在这句“你觉得这个事能干吗”,后面跟着的是沉默,是真正在等一个回答。
“你自己定。”陈默开口,声音比预想中平静,“但如果你去了,张海那边,我可以帮你谈延期。用你工资分期还,每个月还多少咱们算个数出来,让他看到你有稳定收入,比逼死你强。他要的是钱,不是你的命。”
赵强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陈默甚至能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不知道是风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去。”赵强说,声音很闷,像拳头砸在胸口上发出来的,“明天就跟老刘签合同。”
“工地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
“你给孙丽打个电话说一声。”
赵强嗯了一声,听起来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答应了。挂了电话,陈默在楼梯间又站了一会儿。窗外是灰蒙蒙的写字楼群,午休时间,几个同事端着盒饭从走廊里经过,说笑声从门缝里挤进来。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回到工位上。桌面上还有没做完的表格,光标一闪一闪地等着他。陈默坐下来,手放在键盘上,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数字,脑子却还在楼梯间那通电话上转。
八千一个月。就算不吃不喝全拿来还债,八十万也要还八年多。但这笔账不能这么算——张海的高利贷利滚利,多拖一天就多一天的钱,现在有了赵强的稳定收入做底,谈判才有实际意义。陈默从抽屉里翻出那个记数字的便签本,在背面写了一行:赵强月入八千,可支配六千,分期方案按三年算,月还四千五,利息部分争取减免。
字迹有些潦草,他拿起来看了看,又划掉了几个数字重新算。四千五乘以三十六期是十六万出头,加上孙丽的八万、赵敏的五万,还有岳父母房子卖掉后能填进去的部分,好歹能凑出一个像样的首付方案。
但这个方案要让张海点头,还得再想想怎么谈。陈默把便签纸折好塞进口袋,准备晚上回去再仔细琢磨。
下班到家已经快八点了。赵敏今天上早班,这会儿在厨房热菜。陈默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
“赵强来电话了。”
赵敏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没回头:“他又借钱?”
“不是。他在临市找了个工地管理的活儿,包吃住,一个月八千。”
赵敏转过身,脸上有些意外。她把火关小,铲子搁在锅沿上。
“他要去?”
“明天签合同。”陈默想了想,补了一句,“他问我该不该去。我说让他自己定。”
赵敏盯着他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翻锅里的菜。过了半晌才开口:“那我们这边的钱,怎么凑?”
“孙丽的八万算确定的。你那五万也在。爸那边房子一卖,还了抵押贷款和利息,能剩个四五十万。”陈默靠在门框上,把手插进裤兜,“缺口还有小二十万。赵强那边如果能稳定下来,张海那边未必非要一次结清。”
“你的意思是分期?”
“对。我明天先跟王律师通个气,让他帮忙拟一份分期还款协议。有正式协议在,张海那边再上门,性质就不一样了。”
赵敏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两菜一汤,都是简单的家常。她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
“陈默,我哥那个脾气,你觉得他能在一个工地上待多久?”
陈默夹了一筷子菜。他其实也想过这个问题。赵强以前干过装修,开过小饭馆,倒腾过二手车,哪次不是风风火火开场,灰头土脸收场。但这次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债主逼着,老婆要离,父母的房子搭进去,再折腾一回,连亲爹都不会再信他。
“待多久看他自己。”陈默说,“但至少他现在愿意去干一份月薪八千的活,这是头一回。以前他看不上这种活儿。”
赵敏低下头扒饭,声音有些闷:“希望这次是真的。”
陈默看她一眼。赵敏的眼眶有点红,但忍住了没掉眼泪。他伸手把菜往她那边推了推。
“先吃饭。明天我去找王律师,你把孙丽那八万的转账记录找出来,到时候协议上要写清楚。”
“嗯。”
饭吃到一半,陈默的手机又响了,是岳母李秀兰发来的消息,只有几个字:赵强给我打电话了,说去工地干活了。后面跟着一个笑脸的表情。
陈默把手机递给赵敏看。赵敏盯着那条消息,终于还是没绷住,一滴泪落在碗里,她赶紧用袖子擦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陈默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窗外的风刮了一整天,这会儿终于小了些。阳台晾着的衣服被吹得歪歪斜斜,有两件掉在地上,谁也没去捡。厨房的灯亮着,锅里的汤还剩小半锅,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第十四章 谈判
周三中午,陈默请了半天假,跟赵强约在张海公司楼下碰面。
赵强比上次见时黑了一圈,工地上晒的,人看着倒比从前结实。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下,看见陈默过来,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协议都在这儿。”陈默从包里掏出一沓纸,是王律师昨晚加班拟好的还款协议,一共六页,条款清晰。“你再过一遍,没问题就按这个谈。”
赵强接过去翻了两页,眉头拧着,显然看不太懂那些法律措辞。他犹豫了一下:“陈默,张海那人不好说话,要不……还是我自己进去?”
“你进去能说什么?你手里有什么能让他松口的东西?”
赵强不吭声了。他确实什么都没有。以前他跟张海打交道,从来都是被牵着鼻子走,对方说什么是什么,连利息怎么算都没搞清楚就签了字。
陈默看着他:“走吧。今天我来谈,你就在旁边坐着。但有一件事你要做到——不管张海说什么难听话,你都不要激动,不要认怂,也不要乱承诺。你只管点头或者摇头。”
赵强抿了抿嘴,把协议还给陈默,跟在后面进了电梯。
张海的办公室在七楼,不大,布置得却讲究。红木茶台,墙上挂着一幅“和气生财”的书法。张海本人四十出头,圆脸,发型打理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色polo衫,手腕上一串佛珠。见他们进门,他笑呵呵地起身倒茶,姿态热情得像迎接老朋友。
“陈先生,赵强,坐坐坐。喝茶。”
陈默没碰茶杯,直接把协议放在茶台上,推到张海面前。
“张哥,今天来是谈赵强那笔账的事。协议我拟好了,你先看看。”
张海脸上的笑没变,拿起协议翻了两页,又放下来。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陈先生,我这个人,向来是讲道理的。你拟协议,我没意见。但八十万的本息,该什么时间还,你上面写的分期三个月,是不是太长了点?”
“本金五十万,利息三十万,这中间的算法,张哥比我清楚。”陈默语气平稳,“赵强借你那笔钱的时候,合同上写的月息六分。这个利率合不合法,我就不多说了。我们今天来谈,是带着诚意解决这件事,不是来跟你算旧账。”
张海笑容淡了些,手指捻着佛珠:“陈先生的意思是,我那合同有问题?”
“合同有没有问题,张哥心里有数。”陈默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不高,“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赵强去年在你那儿签的那份担保承诺书,上面有我的签名复印件。我问过律师了,那份担保书是伪造的,我没签过。如果张哥坚持用那份担保书来找我,我们可以走法律途径。”
张海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
陈默继续说:“还有,赵强之前跟你借钱的往来记录、转账凭证,孙丽那边都留着。如果走法律程序,张哥这边放贷的资质和利息算法,也免不了要摆到台面上。我知道张哥是做大事的人,八十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为这点钱闹到法庭上,不值当。”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赵强坐在旁边,手心全是汗,但硬撑着没出声。
张海靠回椅背,重新打量陈默。这人说话不急不躁,条理清楚,连自己放贷利率不合规的事都点到了。说是来谈判,其实把退路都给他留好了。张海做这行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借款人,陈默这种最难缠——不是闹事的,也不是求饶的,是来跟你讲理的。
“陈先生,你是有备而来。”张海终于开口,语气里的客套少了几分,多了点实在的意思,“行,我说个数。延期三个月可以,但第一期还款不能低于三十万。剩下的五十万,三个月内分三次结清,每月至少十五万。协议可以签,但赵强得拿东西做担保。”
“赵强名下没有可担保的资产。”陈默说,“他父母的房子已经在卖了,卖完还掉抵押贷款,剩余的钱可以先还你二十万。剩下的,他本人给你写欠条,按月还款,我可以在中间做个见证。但担保的事,免谈。”
张海盯着陈默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陈先生,赵强有你这么个妹夫,算是他命好。”
“张哥同意的话,我们现在就把协议改了。”陈默伸手把那份协议拿回来,掏出笔,在还款条款上做了修改。
赵强全程没说话,只在最后签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他写自己名字时笔画歪斜,像是写错别字的小学生。签完他抬头看张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张哥,之前给你添麻烦了。”
张海摆摆手,没接话,只对陈默说:“陈先生,你这个人我记住了。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喝茶。”
陈默把协议收好,站起身:“喝茶就不必了。按时还款,大家相安无事。”
从写字楼出来,阳光刺得赵强眯起眼。他站在路边,愣了好一会儿,突然蹲了下去,双手抱着头,肩膀抖得厉害。
陈默没催他,站在旁边等。过了大概两分钟,赵强站起来,眼圈发红,嗓子哑着说:“陈默,今天要不是你……”
“别说了。”陈默打断他,“回去把工地的活干好。钱的事,一步步来。”
赵强用力点了点头。
岳父母的房子比预想的卖得快。老小区,楼层好,户型方正,挂出去第五天就有人交了定金。成交价一百六十三万,还掉四十万抵押贷款和利息,剩下一百二十万出头。赵建国留了六十万养老,剩下六十万全部拿出来还债。
周六下午,赵建国把全家叫到家里,当着一桌子人的面,从卧室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赵强面前。
“这是二十万。”赵建国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感冒了一样,“你拿去还账。但这回不一样——你给我写借条。”
赵强抬起头,愣住了。
赵建国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上面已经用钢笔写好了借条的格式,就差填金额和签名。“我找楼下老周问过了,借条要写清楚还款日期。你按月还,一个月还五千,三年还完。利息我不要你的,但本金少一分都不行。”
赵强接过那张纸,手又开始抖。他张了张嘴:“爸……”
“别叫我爸。”赵建国别过脸去,声音却没那么硬了,“你把钱还清了,把日子过好了,再叫我。”
李秀兰在旁边抹眼泪,但没出声。赵敏看了看陈默,陈默冲她微微摇头,示意她别掺和。这是赵建国和赵强父子之间的事,外人插不了嘴。
赵强找陈默借了笔,趴在饭桌上,一笔一划地把借条填完。写完他站起来,把借条双手递到赵建国面前。赵建国接过去看了半天,折好收进口袋,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李秀兰起身去厨房端菜,孙丽帮着摆碗筷。赵敏小声问陈默:“爸是不是哭了?”
陈默看了眼那扇关着的卧室门:“给他点时间。”
饭桌上,赵强闷头吃饭,吃了两碗。李秀兰给他夹菜,他没推辞,都吃了。孙丽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算亲近,但也没有以前那种剑拔弩张的冷。赵敏看着这一幕,悄悄在桌下握住了陈默的手。
陈默没多说什么。他知道这顿饭吃完,赵强就要回工地了。下周一早上的火车,票已经买好了。以后的日子能不能好起来,全看赵强自己。但至少今天,这场从深夜来电开始的危机,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接受的出口。
窗外天色暗下来,客厅的灯一盏一盏亮起。厨房里飘出热汤的香味,李秀兰在喊:“都来端菜——汤好了。”
赵强第一个站起来,往厨房走去。
第十五章 岳父的道歉
房子过户那天是个晴天。
陈默请了半天假,上午十点赶到不动产登记中心。赵建国和李秀兰已经到了,老两口坐在大厅的塑料椅上,面前的柜台上摊着一摞材料。赵建国戴着老花镜,正一张一张地核对,李秀兰在旁边递身份证、户口本、房产证,配合得还算默契。
买家是一对年轻夫妻,三十出头,带着个四五岁的孩子。孩子在大厅里跑来跑去,年轻女人一边追一边道歉,弄得赵建国皱了好几次眉头。陈默走过去跟买家打了招呼,又回到岳父身边坐下。
“还有几份没签。”赵建国把老花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你帮我看看这个,是不是签这里。”
陈默接过来看了一眼,指给他位置。赵建国重新戴上眼镜,一笔一划签上自己的名字。签完他把笔放下,盯着那个签名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没说出什么来。
过户手续办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工作人员盖完章,把新的不动产证递给买家。年轻夫妻连声道谢,赵建国摆摆手,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李秀兰赶紧扶住他。陈默伸手要搀,赵建国胳膊一抬,自己站稳了。
出了登记中心,买家两口子又过来说了几句客气话,抱着孩子走了。
李秀兰小声问赵建国:“中午回去吃?我早上炖了排骨。”
赵建国没回答,转头看着陈默:“你下午还上班?”
“请了半天假,下午不用去。”
“那行。”赵建国把手里装材料的布袋往腋下一夹,“你跟我喝点酒去。就咱俩。”
李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赵建国的脸色,又咽了回去。赵敏今天在超市当班,来不了。陈默掏出手机给赵敏发了条消息,说陪爸吃个饭,赵敏回了个“好”。
赵建国没去大饭店,领陈默钻进登记中心后面一条巷子里的小馆子。馆子门脸不大,里头就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手写菜单。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姐,跟赵建国认识,招呼他们坐墙角那张桌。
“老赵,今天怎么有空来?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赵建国把布袋搁在旁边的椅子上,自己坐下,“加个拍黄瓜。”
胖大姐应着进了后厨。赵建国从兜里掏出一瓶白酒,拧开盖子,往两个玻璃杯里各倒了半杯。陈默看着那瓶酒,牌子普通,但度数不低。
菜上来之前,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赵建国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咂了咂嘴,放下。陈默没动杯子,看着他。
“你喝。”赵建国说,“今天让你喝你就喝。”
陈默这才端起杯子,也抿了一口。酒辣,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
拍黄瓜上来了,蒜末和醋拌得清爽。赵建国夹了两筷子,又喝了一口酒。他的脸已经开始泛红,眼睛看着桌面,像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房子卖了。”赵建国说,声音不大,“我跟你妈商量了,郊区租个小院子,便宜,也清净。”
陈默“嗯”了一声。
“赵强那二十万,我给了。”赵建国又夹了一筷子黄瓜,但没往嘴里送,“给他写了借条。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对。”
“你回答得倒是快。”赵建国终于抬眼看了看他,嘴角扯了一下,不像是笑,倒像是自嘲,“我知道你心里有想法。你一直都有想法,只是不说。”
陈默没接话,端起杯子喝了第二口。酒劲上来得快,耳朵根开始发热。
赵建国把筷子放下,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他的手很大,指节粗,是干了一辈子体力活的手。就是这双手,两个月前在电话里拍桌子让陈默卖房,也是这双手,今天上午一笔一划在过户材料上签了字。
“陈默。”赵建国叫了他一声,声音有点哑,“爸这辈子最错的事,就是惯坏了赵强。”
陈默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小时候,你妈说不能惯,我不听。我想着我就这一个儿子,多疼点怎么了。他要什么给什么,上学打架我去给他摆平,工作了嫌累不想干我也由着他。后来他折腾生意,赔一回我给补一回,补到最后把我和你妈的养老钱都填进去了。”
赵建国说到这儿,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干了。他伸手去够酒瓶,陈默先一步拿起来,给他倒了半杯。赵建国看着酒液涌上来,喉结动了动。
“第二错的事,”他的声音更低了,“是那天晚上打电话逼你卖房。”
陈默放下酒瓶,没有马上接话,只是看着赵建国。
“我当时急昏了头,觉得你条件好点,帮一把是应该的。我没想你和敏敏的日子怎么过,没想那房子是你们俩一块儿一分一分挣出来的。”赵建国用大拇指抹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快得像是不承认自己抹了什么东西,“我偏心,我知道。赵强是我儿子,你是我女婿,按理说该一样。但我就是……转不过来。”
小馆子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后厨传来炒菜的滋啦声,胖大姐在里头哼着什么歌,调子跑了老远。
赵建国终于抬起头,看着陈默,眼睛是红的。“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偏心?”
陈默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他想了想,开口说:“爸,我不怪你偏心。”
赵建国愣了一下。
“我也知道那是你儿子,你着急是正常的。”陈默的声音很平,“但我得护着我自己的家。赵敏跟我过了八年,那套房子是我们俩起早贪黑攒出来的。赵强出了事,我可以帮,但不能拿房子去填窟窿。那不是帮,那是把我们也搭进去。”
赵建国没说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陈默以为他要发火,或者又要说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的老调。但赵建国点了点头。
“你做得对。”
四个字,说得很慢,像是从喉咙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陈默端起杯子。赵建国也端起杯子。两个玻璃杯在桌面上方轻轻碰了一下,声音清脆,酒液晃了晃,没洒出来。
赵建国一口喝了半杯,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上那层绷了几十年的硬气好像一下子散了。他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慢转,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妈那天跟我说,要是再护着赵强,她就跟我离婚。六十年了,她头一回跟我说这种话。”
陈默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笑什么。”赵建国瞪了他一眼,但自己也绷不住了,嘴角抽了抽。两个男人面对面坐着,隔着一桌子的拍黄瓜和花生米,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不大,但压在胸口两个月的那块石头,好像随着这笑声松动了一些。
后厨的门帘一掀,胖大姐端着热菜出来:“哟,什么事这么高兴?”
“没事。”赵建国摆手,“再来碗米饭。”
吃完饭已经是下午一点多,陈默结了账,赵建国没跟他抢。出了小馆子,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巷子。赵建国把布袋从椅背上拿起来,夹在腋下,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陈默。”
“嗯?”
“有空带你妈和敏敏来郊区看看。院子挺大,能种点菜。”他顿了顿,“赵强下个月可能回来一趟,工地那边给假。到时候……一起吃个饭。”
“好。”
赵建国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公交站方向走。他的背有点驼,步子也不算稳,布袋夹在腋下晃来晃去。陈默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个身影拐过街角不见了,才掏出手机叫了辆车。
回到家快三点。赵敏今天上早班,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看见陈默的脸色,问:“跟爸喝了?”
“喝了。”
陈默换了鞋,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讲给她听。过户、小馆子、那瓶白酒、赵建国红着眼说的话。讲到最后“你做得对”那四个字,赵敏手里的衣服早就放下了。
她看着陈默,眼圈慢慢红起来。
“爸真这么说的?”
“嗯。”
赵敏咬着下嘴唇,没忍住,眼泪掉下来。她伸手抱住陈默,脸埋在他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陈默拍着她的后背,没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赵敏压着的哭声,还有窗外邻居家传来的电视声。
过了好一会儿,赵敏松开他,用手背擦了擦脸,鼻尖还是红的。她看着陈默,声音有点哑:“陈默,我以前总觉得你对我家不够上心。”
陈默看着她。
“现在我知道了。”赵敏吸了吸鼻子,“你是在护着咱们的家。是我没拎清。”
陈默伸手把她额前散下来的碎发拨到耳后:“现在拎清了就行。”
赵敏破涕为笑,在他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去做饭。你想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这个菜。”
“那就西红柿炒鸡蛋。”
赵敏在厨房里应了一声。陈默靠在沙发上,听见切菜的声音笃笃地响起来,油锅滋啦一声,香味从厨房门缝里飘出来。他闭上眼睛,觉得这个下午的阳光比上午暖多了。
第十六章 新年
春节前两天,陈默请了半天假,跟赵敏去超市大采购。购物车里堆得冒尖,鸡鸭鱼肉、瓜子糖果、对联福字,赵敏还特意挑了一箱赵建国爱喝的老牌子白酒。
“今年变化真大。”赵敏推着车,看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车感慨。
陈默把一袋冻虾放进车里:“以后每年都会不一样。”
赵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弯了弯。
除夕当天,两人从早上就开始忙。赵敏负责备菜,陈默打下手兼收拾屋子。中午随便吃了点剩饭,下午三点不到,赵建国和李秀兰先到了。赵建国手里提着两袋子菜,一袋是郊区院子里自己种的白菜萝卜,另一袋是他在早市上买的新鲜羊肉。
“爸,说了不用带东西。”赵敏接过袋子。
“院子里的菜,不值钱。”赵建国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口,换了拖鞋,站在客厅里左右看了看,“家里收拾得挺干净。”
陈默从厨房探出头来:“爸,妈,你们先坐,茶泡好了。”
李秀兰进了厨房要帮忙,赵敏把她推出来:“妈你歇着,今天我跟陈默来。”
李秀兰只好坐到沙发上,赵建国已经自顾自倒了杯茶,端在手里慢慢喝。他目光扫过客厅墙上新挂的十字绣,是赵敏绣了快半年的牡丹图,又看了眼阳台上的几盆绿植,叶子油亮亮的。
“这花养得不错。”赵建国说。
“陈默养的。”李秀兰接过话,“他心细。”
赵建国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表情看不出不高兴。
四点多,门铃又响了。赵敏去开门,是孙丽带着孩子来了。孙丽穿了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着利落了不少。孩子长高了一截,一进门就喊姑姑姑父,然后跑到陈默面前仰着头问:“姑父,有糖吗?”
“有,茶几上,自己去挑。”陈默笑着指了指。
孩子欢呼一声跑过去,孙丽在后面喊了一声少吃点,也没真拦。
孙丽进了厨房,看赵敏在切菜,挽起袖子:“我来帮忙。”
“你店里今天不忙?”赵敏问。
“早上卖完就关了。”孙丽接过菜刀,“过年嘛,给自己放一天假。”
孙丽的小吃店开了两个多月,铺面不大,主营早餐和中午的快餐,生意一天比一天稳当。赵敏去过一次,回来说店里收拾得干净,菜的味道也不错。孙丽现在一个人带孩子,赵强每个月打钱回来,两人虽然办了离婚手续,但在孩子的事情上一直有商有量。
“赵强今天能到?”赵敏问。
“他说的七点左右。”孙丽低头切着姜丝,语气平常,“工地上给批了五天假,他坐大巴回来。”
赵敏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当初赵强和孙丽离婚的时候,两家人心里都不好受。可日子往前走,慢慢地也都找到了各自的位置。
五点半,厨房里忙得差不多了,冷盘热菜摆了满满一桌。赵建国坐在沙发上逗外孙玩,孩子骑在他腿上,一口一个外公叫得欢。李秀兰在旁边剥橘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门铃响的时候,是陈默去开的。
赵强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衣,脸比上次见面黑了不少,颧骨上带着点晒伤的痕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外地特产。
“妹夫。”赵强叫了一声。
“进来吧,就等你了。”陈默让开身。
赵强在门口换了鞋,看到客厅里的赵建国和李秀兰,脚步顿了一下。李秀兰站起来,眼眶一热差点掉泪,被赵建国拉了一下袖子,又坐了回去。
“爸,妈。”赵强把特产放到茶几上,声音不高。
赵建国“嗯”了一声,眼睛看着电视,但手里面遥控器拿反了也没注意。李秀兰到底没忍住,伸手在赵强胳膊上拍了拍,嘴里念叨:“瘦了,黑了……”
赵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孙丽从厨房端菜出来,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孙丽说:“洗手吃饭,孩子等你呢。”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跟一个普通的熟人说话。赵强“哎”了一声,去了卫生间。
饭桌上坐满了人。陈默坐在赵建国旁边,赵敏挨着他,对面是赵强和孙丽,孩子坐在赵强和孙丽中间。李秀兰张罗着给大家盛汤,赵建国端起酒杯,看了看满桌子的菜,又看了看围坐的人,清了清嗓子。
“过年了。”赵建国举杯,“这一年……都挺不容易的。”
他没再说别的,仰头把酒喝了。大家跟着举杯,连孩子都端起了饮料碰了一下。
酒过三巡,赵强站起来,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白酒,走到陈默身边。他端着杯子的手有点抖,声音也有些发涩:“妹夫,这杯我敬你。”
陈默抬起头看他。
“要不是你……”赵强顿了顿,吸了口气,“以前是我不懂事。这杯酒,算我谢你,也算我给咱爸咱妈赔不是。”
赵建国端着杯子的手停在那里,李秀兰已经背过身去擦眼睛。赵强仰头把酒灌了下去,被呛得咳了两声,眼圈泛红。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大道理,只说了句:“好好干,日子长着呢。”
赵强用力点了点头,回到自己座位上。孙丽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什么话也没说。孩子仰着头问:“爸爸你哭了?”
“没有,酒辣的。”赵强揉了揉孩子的脑袋。
赵敏在桌子底下握了握陈默的手。陈默回握了一下。
后半顿饭吃得热闹起来。赵建国话多了些,跟陈默聊起郊区院子里种的那棵柿子树,说今年秋天结的柿子甜,回头让赵敏去摘。李秀兰跟孙丽商量着年后帮忙看两天店。赵强说了说工地上的事,怎么从普通小工做到小组长,怎么管着十几号人,语气里有了些踏实的东西。孙丽听着,偶尔插一句话,两个人之间的那种怨气淡了,剩下的是对孩子共同的责任。
快九点的时候,孩子在沙发上睡着了。赵建国和李秀兰要回去,说赶末班公交车。赵强和孙丽也起身收拾,孙丽给孩子裹上外套抱着,赵强拎着那几盒特产跟在后面。
“路上慢点。”陈默送到门口。
赵建国穿好鞋,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陈默一眼,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只是伸手在陈默胳膊上重重握了一把,转身下楼了。
李秀兰跟在后面,小声说了句:“陈默,谢谢啊。”
门关上,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赵敏在厨房洗碗,陈默走过去帮忙擦盘子。两人谁也没说话,碗碟碰撞的水声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脆。
赵敏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靠在灶台边看着陈默。厨房灯是暖黄色的,把她脸上的倦意衬得柔和。
“谢谢你没放弃我们家。”她说。
陈默把擦好的盘子码整齐,转过头看她:“我没放弃你。其他的,得他们自己来。”
赵敏看着他,唇角弯了弯,眼睛里映着灯光,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在了该落的地方。
窗外忽然响起一声尖啸,紧接着是“砰”的一声炸响,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红的绿的紫的,一片接一片地亮起来。客厅窗户被映得一闪一闪,孩子的笑声从楼下传上来,还有邻居家阳台上的欢呼声。
陈默关了厨房灯,拉着赵敏走到阳台上。冷风扑在脸上,但两个人靠在一起,不觉得冷。远处的高楼上有零星的烟花升起,小区里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红色的光连成一片。
赵敏把头靠在陈默肩膀上:“明年会更好吧。”
“会。”
客厅里手机响了一声,是赵建国发来的短信,只有五个字——到家了,都好。后面跟着一个不太熟练打出来的笑脸表情。陈默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表情符号,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搂着赵敏的肩膀,看着又一颗烟花在夜空里散开。
楼下又传来孩子的叫声:“爸爸快看!那个最大!”声音穿破夜色,清亮亮的,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头。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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