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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睡觉有个毛病,脚必须搭在我腿上,热了也不肯挪。那天晚上,我刚把他的脚塞回被窝,他突然翻过身,紧紧搂住了我的脖子。

“妈妈,我有个秘密想告诉你。”

他的嘴贴着我的耳朵,气息有点烫。我以为他又把学校发的小饼干藏在书包里,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说吧,我听着。”

“奶奶说,带我得收钱。”

我原本还在拍他后背,手停了一下。

小满往我怀里缩了缩:“爸爸不让我跟你说。他说你上班已经很累了,知道这个,咱家又要吵架。”

客厅里传来游戏音效,周成应该还没睡。婆婆那间屋子关着门,门缝下有一条细细的光。

我把小满箍在我脖子上的胳膊松开一点:“奶奶什么时候说的?”

“前天。你加班那天。”

“她跟你说的?”

他摇头:“跟爸爸说的。我在厕所,他们以为我没听见。”

我等着,没接话。

“奶奶说,要她继续带,钱就得给她。爸爸说都是一家人,别张嘴闭嘴都是钱。”

小满学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特别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我慢慢坐起来,把床头灯调亮了一点。

“还有呢?”

“奶奶说,她不能老这样。爸爸说让她先把这个月做满。”

小满看着我:“妈妈,做满是什么意思?跟你们上班那个满勤一样吗?”

我没能立刻回答。

婆婆来我们家快两年了。她刚来时,我和周成说好,每个月给她两千块钱,是她帮我们带孩子的补贴,买菜和家里的其他开销另算。

钱一直由我转给周成。

他说他再添一点,一起给他妈,省得老人觉得我给钱是在把她当外人。

我每个月发工资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转账,备注也从没换过:妈的补贴。

“妈妈,你是不是生气了?”

小满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我握住他的手:“有一点。但不是生你的气,也不是生奶奶的气。”

他似乎不太相信,又问:“那我以后少吃一点,奶奶能不能不要那么多钱?”

我胸口像被什么顶了一下。

小满最近吃饭很慢,昨天还把碗里的两个虾仁夹回盘子里,说不喜欢吃。我当时忙着回工作消息,随口说了一句,不喜欢就别吃,没往心里去。

“谁说你吃多了?”

“没有谁。爸爸说养我就够费钱了,奶奶还要钱。”

他说完,赶紧补了一句:“爸爸不是骂我,他打电话的时候说的。”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拉着他坐直。

“小满,奶奶照顾你很辛苦。她要有自己的钱,这个没错。但钱的事是大人的事,不用你少吃饭,也不用你替我们解决。”

他抠着睡衣上的扣子,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那奶奶还走不走?”

“她要不要回自己家,要问她。你想她,可以给她打电话,也可以去看她。”

“可她走了,谁接我?”

我看着他困得发红的眼睛,说:“我和爸爸安排。”

这话说得很快,快得像我已经有办法。其实没有。

我每天六点下班,周成做安装,时间更不固定。学校延时服务最晚到五点四十,过去两年,几乎都是婆婆接。

小满终于肯躺下,手还攥着我的衣角。

睡着前,他又问了一句:“妈妈,秘密说出来了,爸爸会不会不要我了?”

我喉咙发紧,低头亲了亲他的头发。

“不会。就算他不高兴,也不能拿这个吓你。有事我会跟他说。”

等他呼吸稳下来,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手机银行里,周成的名字排在常用收款人的第一位。我一笔一笔往前翻,翻到两年前那个九月。

两千,两千,还是两千。

有一次我发工资晚了两天,他还问过,说妈最近要买药,别忘了。我当天从另一张卡里凑了钱转过去。

一共二十四笔,四万八。

我截好图,把手机揣进睡衣口袋,出去时轻轻带上了卧室门。

周成躺在沙发上,见我出来,往旁边让了一点:“睡了?”

“嗯。”

“厨房有半个柚子,我给你留的。”

茶几上放着剥好的柚子,白色的筋都挑干净了。我看了一眼,站着没动。

“我每个月给你妈那两千,你转给她了吗?”

他手里的游戏没停:“给了啊。”

“每个月都给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把手机放在他面前。

屏幕上是最早的一笔转账,备注清清楚楚。

“我问你,二十四个月,四万八,你都给了?”

游戏里的人物倒下去,周成按灭了手机。

他先看了一眼婆婆的房门,又看我:“小满跟你说什么了?”

“你先回答我的话。”

“给过。你看妈什么时候缺吃少穿了?家里的钱不都是混着花,非得一笔一笔对上?”

我把手机拿回来:“所以不是每个月都给。”

他坐起来,揉了一下脸:“许宁,大半夜的,你非得现在算?”

“你让七岁的孩子替你瞒着的时候,怎么不嫌他小?”

周成的脸沉下去:“我那是不想让你担心。”

婆婆的房门开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紫色线衣,手里拿着保温杯,站在门口没往前走。

“是我说了两句。”她看着我,“小宁,你别跟他吵,明天还上班。”

我转过身:“妈,我每个月给你的两千,你收到了多少?”

她端杯子的手往里缩了一下。

“都一家人,说这个干什么。”

“我要知道。”

周成在后面叫了一声妈。

婆婆低头看着拖鞋,半天才说:“他也有难处。”

那一刻,我已经不需要问有没有了。

我只想知道,这两年里,究竟还有多少事,是我每天从那个厨房、那个客厅走过去,却一直没看见的。

第二天早上,婆婆照常五点多起床。

我被厨房里的响动吵醒,出来时,她已经把粥熬上了,正扶着台面,一点一点弯腰拿下面的锅。

她右腿不太敢吃力。

以前也这样,我问过两次。她说年纪到了,腿脚哪有不疼的,我就给她买过一盒膏药。

“妈,您坐着,我来。”

她没让:“锅都拿出来了。”

我伸手接过去,她才松开。

粥锅边摆着三个鸡蛋,案板上有切好的黄瓜。她自己的碗里是昨晚剩下的半块馒头,已经泡进热水里。

我问她:“您早上就吃这个?”

“这个软。”

我把一个鸡蛋放到她碗边。她又推回来:“小满今天有体育课。”

“一个鸡蛋吃不穷。”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没说什么,只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馒头。

我以前说过类似的话。

她买肉挑便宜的部位,我说不用这么省;她把快蔫的青菜炒给自己,我说又不差这两口;她想多买一盒药,站在药店门口比较价格,我说网上可能便宜。

每一句听着都像替她着想。

可我从来没坐下来问过,她手上到底有多少钱。

周成洗漱出来,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问小满书包装好了没有。

小满把脸埋在碗沿后面,不看他。

“问你话呢。”

“好了。”

周成伸手想摸他的头,小满肩膀一缩。

他的手停在半空,最后落在椅背上。

我对周成说:“今天你送。我跟妈说几句话。”

“我早上有个活。”

“我知道。学校七点五十开门,你送完再去。”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

门关上以后,厨房一下子安静了。婆婆把小满剩下的半碗粥往自己面前端,我先一步拿走了。

“妈,凉了。”

“热热就能吃。”

我把粥倒进小锅,重新开火,没再跟她争这个。

她站在旁边,等我把锅盖盖好,才说:“你别因为我,跟小成过不下去。”

“我们过不过得下去,不由您替他把这件事盖住来决定。”

她没抬头。

我拉开椅子:“您先告诉我,他当初怎么跟您说的?”

婆婆坐下时用手撑了一下膝盖。

“说你们上班忙,孩子没人接。让我把食堂的活辞了,来住着,每个月给两千,买菜另给,钱让我自己留。”

她来之前,在老家一家小厂的食堂帮忙,工资一千八,包午饭。公公走了以后,她就一直做着。

我记得周成跟我说,那个活太累,他妈也不想干了。

“您那时候想辞吗?”

她搓着袖口,没马上回答。

“活肯定累。可熟人多,晌午一起吃饭,说说话,一天也就过去了。”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水渍。

“第一个月给了吗?”

“给了一千,说有一半要交这边的什么费,我也不懂。后来有时给五百,有时八百,买菜也是从里头拿。”

“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些为难,也有一点防备。

“告诉你,让你跟他吵?你自己忙得饭都吃不利索。”

我想起刚搬来那阵,我问过一次,周成把钱给您了吧。

她说给了,够花。

我就信了。

“那时候你问,他刚给了五百。”婆婆说,“我想剩下的总会给,就没多说。”

后来剩下的没有给。

再后来,她已经不知道该从哪个月说起。

小满读幼儿园时常生病,我和周成轮流请假,单位都有意见。她来了以后,我们终于不用一接到老师电话就相互埋怨。

我换了现在的工作,工资多了一千多。

周成接活也不用挑时间,晚上九点回家,锅里总有热饭。

她的两千却从一笔说好的钱,慢慢变成了等家里宽裕一点再说的事。

“他给过我两个大红包,一共四千。”婆婆说,“一个过年,一个我生日。其他的,差不多都买东西了。”

“您自己没有钱吗?”

“养老金一个月四百六,老家的水电也得交。原来攒了点,这两年……”

她顿了顿,没有往下说。

我问:“这两年也拿出来花了?”

她点头。

“给小满买鞋,接他路上买点吃的,还有我自己的药。都是小钱,东一点西一点,就没了。”

她说小钱时,语气很轻。

我拿着手机,却忽然不知道该记哪一笔。

上班已经要迟到了。我给店里的刘姐打电话,说家里有点事,上午晚到一会儿。

刘姐那头正在开卷帘门,声音很响:“今天月底,供应商来对账,你尽量十一点前到。”

我答应下来,挂电话后问婆婆:“您的腿,最近去看过没有?”

“以前看过。”

“最近呢?”

她端起粥碗,吹了吹:“忙。”

我看见她线衣口袋里露出一角药板,拿出来看,是药店里常见的止痛药。

已经只剩两片。

“今天去医院。”

她第一反应是看墙上的钟。

“下午还得接孩子。”

“下午我安排。”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开始明白,过去两年,她为什么连一句去看病都要反复想。

医院离家不远,坐三站公交就到。

走到楼下,婆婆却先往小区侧门拐,说那边不要绕路。我跟着她走了一截,才发现那边要下十几级台阶。

她一只手拉着栏杆,侧着身下,每落一步都停一下。

“正门平路,咱们绕过去。”

“那边多走十分钟。”

“多走就多走。”

她看了看我,终于跟着转了方向。

挂号时,她抢着掏手机,说自己卡上有钱。我没跟她争,让她付了。

等叫号的时候,她一直盯着屏幕上剩下的人数,嘴里算着拍片、拿药多久能结束。

“妈,今天不让您接。”

“知道,知道。”

嘴上答应,她还是过一会儿就看一眼时间。

医生看了片子,说是关节退变,先按方案治疗和康复,尽量少长时间站着,少提重物,过一阵复查,不是今天就得做手术的程度。

婆婆听见不用马上手术,肩膀明显松了。

医生问她一天站多久。

她说:“也没多久,就做做饭。”

我坐在旁边,替她算了一下。

早饭、送孩子、买菜,回来洗衣服、收拾屋子,中午随便吃点,下午准备菜、接孩子、做晚饭。小满放学还爱去小广场跑一会儿,她就拎着书包站在边上等。

医生看了她一眼:“这不叫没多久。”

婆婆笑了一下,没吭声。

拿药加上检查,花了三百多。

我正要付,她把手机伸过来:“这个我有。”

我按住她的手:“这次我付。补贴的事,回家另外算。”

她嘴唇动了动,终于把手机收起来。

走出医院,她在路边找了个矮台阶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旧面包袋。里面装着两个橘子,外皮已经有点软了。

她递给我一个。

“早上你也没吃多少。”

我接过来,剥的时候汁水溅在手背上。

她忽然说:“小宁,我要钱,不是嫌带孩子。”

“我知道。”

“你不一定知道。”

我抬起头。

她把橘子一瓣一瓣拆开,却没吃。

“我跟他说要是还让我带,钱就得给我,那话确实是我说的。不是孩子听错了,我也不是说着吓唬谁。”

我点头,等她往下说。

“我现在买个护膝都要想,买完药,回去的车票钱还够不够。每个月都说下个月,我还能有几个下个月?”

路边有辆公交车停靠,车门一开,一群人往下走。

她把膝盖往里收了收,怕挡着别人。

“我不是非得要这三百多。”她看着手里的橘子,“后头呢?再过几年,我真不能动了,我拿什么?”

我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换走她手里那个已经捏软的。

那天我赶到店里,十一点刚过。

刘姐把一摞单子放在我桌上,没问家里出了什么事,只说有两张送货单数量对不上,让我先核。

我盯着那两张单子,脑子里全是婆婆坐在医院外面收腿的动作。

下午,老师又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她问小满最近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变化,孩子这两天上课走神,中午还说肚子疼。

我先问有没有发烧。

老师说没有,吃饭也正常,就是今天带了个信封,非要交给她。

信封里面是三十块钱。

老师拍了照片发来。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给奶奶的。

我拨了电话过去,走到店后面堆纸箱的地方听。

老师说,下周去科技馆,每个孩子交六十八块,小满今天拿着三十块来,问能不能不去,把钱退回家。

“我跟他说还没交呢,哪来的退钱。他就问,不去是不是能省下来。”

我扶着纸箱,半天没说话。

老师放轻了声音:“孩子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我没多问,只告诉他,这钱先放我这里,等妈妈来拿。”

“谢谢您。今天我去接。”

我回办公室跟刘姐商量,下午提前半小时走,欠下的账晚上回家做。

她看了看我:“今天先这样,下个月可不行。你做的是账,漏一张,不是回头想起来就算了。”

我说知道。

她不是故意为难我。

这家店一共就那么几个人,我晚来早走,剩下的活不会自己消失。

放学时,小满站在队伍最后,看到我,先往我身后瞧。

“奶奶呢?”

“今天在家休息。”

他一下子紧张起来:“她已经收东西了吗?”

“还没有。”

我接过老师递来的信封,没有当场拆,带着他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他忽然抓住我的手。

“妈妈,那三十块是我自己的,不是偷的。”

“我知道。”

“过年的时候,大姨给我,我没花完。”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为什么要给奶奶?”

他用鞋尖磨地砖,磨了好一会儿。

“我想先付一点。要是她觉得不够,我以后还有。”

放学的人从我们旁边走过去,电动车铃响个不停。

我握着那个薄薄的信封,手心全是汗。

“小满,奶奶喜欢你,不是因为你给她钱。爸爸妈妈答应过她一些事,没有做好,这是我们的错。”

“那奶奶为什么说带我要钱?”

“因为带你要花时间,也很累。就像你喜欢画画,可如果每天都让你给全班画,你也会累,对不对?”

他想了一下,点头。

“她可以喜欢你,也可以想休息。两件事能放在一起。”

小满没有马上被说服。

他又问:“那我不去科技馆,奶奶能多休息一天吗?”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把信封口压平。

“这两件事没关系。科技馆你想去,就去。”

“我想看那个会动的机器人。”

“那就去。”

回家的路上,我让他挑了两个豆沙饼。他说奶奶爱吃不太甜的,我就又买了一个原味的。

这一次,他把自己的那个吃完了。

晚上周成回来,比平时早。

他拎着一盒烤鸭,在玄关换鞋时说,今天这家排队的人少,顺手买的。

婆婆正准备起身去拿盘子,我叫住她:“妈,您坐着。”

周成把烤鸭放在桌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满。

“今天妈妈接的?”

小满点头,低头摆筷子。

吃饭时,周成两次想找话,小满都只嗯了一声。

我没有在饭桌上翻账。等孩子洗完澡,我让婆婆陪他看一会儿书,把周成叫到厨房,关上门。

“手机给我。”

他脸上刚有一点不耐烦,我就把老师发来的照片放到他面前。

“先看这个。”

他盯着信封上的字,伸手把屏幕放大了一点。

“什么意思?”

我把老师的话和小满放学后的话都说了。

说到“先付一点”的时候,周成把手机放在了台面上。

水槽里有一只没洗的杯子,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伸手关了两次,才彻底关住。

“我真没让他掏钱。”

“可你让他以为,奶奶要走,是因为养他太贵。”

“我就是随口说了一句。”

“他不是随口听听。他拿自己的钱补了。”

周成抬手摸了摸后颈,没说话。

我把昨天截好的转账记录重新打开。

“现在说钱。四万八,给了多少,剩下的去了哪儿。”

他坐到厨房那把小凳子上,低头点开银行软件。

一开始,他还试图只翻转给他妈的记录。

五百、八百、一千,还有两次两千。

“你看,不是没给。”

我没接他的话,拿了张纸,挨笔记日期。

转账备注大多是空的,偶尔写着买菜、家用。

那两笔两千,一笔在春节前,一笔在婆婆生日当天。

总共一万六。

“还有现金。”周成说。

“多少?”

“谁能记那么清。”

“那就问妈。她记得的,我们都算。”

他看着我手里的笔,忽然说:“许宁,你一定要弄得跟审贼一样吗?”

我把笔放下。

“你觉得难堪,我知道。可我给出去的钱,我不知道去了哪儿;你妈干了两年的活,不知道说好的钱什么时候给;你儿子拿三十块,想把奶奶留下来。”

他偏过脸,不看我。

“现在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不说,我们还得猜到什么时候?”

厨房外传来小满读书的声音,读到一个不认识的字,停下来问奶奶。

婆婆说自己也拿不准,让他先做个记号。

周成听了一会儿,终于说:“店里的事,还没平。”

我手指蜷了一下。

两年前,他跟一个姓魏的同行合伙接活,想弄个小加工点,做柜门和简单的木工配件。

我当时不同意拿家里的应急钱进去。

房贷没还完,孩子刚上幼儿园,我爸前一年又住过院,我不敢把存款掏空。

周成后来告诉我,他不出钱,只出工,赚了再分。

“你不是没投钱吗?”

“开始是这么谈的。”

“后来呢?”

“房租押金,设备,材料,都得先垫。老魏那边钱没到位,我想先顶一下。”

“顶了多少?”

他报了一个数,我没说话。

他又补了一笔。

两笔加起来,远不止我以为的一点零花钱。

那家小加工点撑了不到一年。接过几个单,也挣过钱,后来有一批柜门尺寸出了问题,返工、赔料,再加上房租,钱慢慢填进去了。

这些我只知道个大概。

周成每次提起,都说已经收尾,不用我操心。

“你拿给妈的钱,还那些账?”

他点了一下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面几个月就……”

他说不下去了。

我盯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转钱那天,他发来的那个笑脸。

他说妈高兴得很,还说儿媳妇比儿子想得周到。

我当时正在公交车上,看到那句话,心里踏实了一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本来就不同意。我说了,你肯定……”

他停住。

“我肯定不同意你拿妈的照护费去做生意。”我替他说完,“这点你猜得没错。”

周成低着头,拇指反复刮手机壳的边。

“我想着这个月补上,下个月补上。后来活也不稳定,有时候做完两个月才结钱。你每月那两千准时到账,我就先挪一下。”

“挪了两年。”

他没反驳。

我让他把合伙的转账和借款还款记录都调出来。

他翻得很慢,中间去了一趟厕所,出来后又倒了杯水。过去我可能会觉得他累,觉得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就先睡,明天再说。

那晚我没催,也没散。

婆婆把小满哄睡后过来,看到桌上的纸,先站在门边,后来回屋拿了个旧面粉袋。

袋子里不是面粉,是几本薄薄的本子、医院单据,还有一些折过几次的购物小票。

我认得那个袋子。

上个月收拾柜子,我嫌它占地方,差点一起扔掉。婆婆当时正炒菜,听见响动,锅铲都没放下就出来了。

她说里面有东西,我还笑她什么纸都舍不得扔。

现在她把袋子放在桌上,一张一张往外拿。

有些账记在本子上,有些写在药盒背面。

肉二十六,鸡蛋十二,孩子运动鞋八十九。

字不齐,数字倒写得很大。

“不是防着你们。”她说,“我怕自己记不住,钱花了,又说不出来。”

我拿起最上面那张纸,背面是一家超市的活动宣传。

其中一行写着:小成给五百。

往下是十几笔开销,最后剩二十三块五。

我忽然想起,有一阵我买菜习惯直接在手机上下单,后来工作忙,漏了几天。婆婆说楼下买更方便,让我别操心。

我以为周成一直单独给她菜钱。

他也说过给了。

婆婆用手指点着几笔转账,告诉我们哪一笔是买菜,哪一笔交了燃气,哪一笔是小满幼儿园临时要买东西。

有的记不清,三个人就坐着回想。

一张票据上沾了油,日期看不清了。周成拿手机照着看,婆婆忽然说:“那是你生日那天,买排骨。”

他握着手机,没动。

最后,一万六里,有一万二左右花在了我们这个家里。

真正说清楚是给婆婆、由她自己支配的,只有那两个两千块红包。

周成说,还有些饭钱不该分那么细,大家一起吃,她也吃了。

婆婆正在收小票,手停住。

我看着他:“她来给我们做饭、接孩子,还得从说好的两千里扣伙食?”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别这样算。”

他把脸搓了一遍,说自己脑子乱。

我把一万二圈起来,问婆婆:“这个数,您觉得差得多吗?”

她摇头:“差不多。”

“那先按这个算。记不起来的,不硬凑。”

我们对到夜里十一点多。

四万八里面,三万二没到婆婆手里,被周成用于加工点留下的欠款、相关借款的还款,还有几笔他自己也分不清来源的日常周转。

一万二成了本来就该由我们承担的家庭开销。

只有四千,是她真正拿到的补贴。

我把纸转到周成面前。

“四万四。你认不认?”

他盯着那个数,过了一会儿说:“认。”

婆婆马上开口:“也不能全这么算。我是他亲妈,哪能一点忙都不帮。”

周成抬起头,眼里有一点松动。

我看见了,婆婆似乎也看见了。

她把后半句话咽回去,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了几次才拧开。

“但当初,是你叫我辞工来的。”她对周成说。

周成又低下头。

“你要是一开始就说没钱,只能让我白帮,我自己想。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我在家干我的活。你不能说给,等我来了,就当没这回事。”

她说得不快,中间还喝了一口水。

周成的脸慢慢红了。

“妈,我不是故意坑你。”

“那钱现在在哪儿呢?”

他答不上来。

婆婆把杯子放好,问得更直接:“你买机器的人,房东,借你钱的人,你都知道欠着要还。怎么轮到我,就总有下个月?”

厨房很小,三个人坐在里面,膝盖几乎碰着。

我起身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车把上的塑料袋响得很清楚。

周成忽然说:“我还能怎么办?我也在干活,我没拿去赌,也没在外头乱花。”

他声音不算大,但明显绷着。

“这两年房贷、水电、孩子,哪样不要钱?我每天在外面搬板子、打孔,手都磨成这样了。生意亏了,我认,可你们也不能说得好像我一点用都没有。”

他把手摊在桌上。

掌心有旧茧,食指侧面有一道新口子,用透明胶布缠着。

那些都是真的。

他凌晨起来接急活是真的,下雨天骑车给我送过饭是真的,小满发烧时,他抱着孩子在急诊站一夜也是真的。

我看着那双手,心里并没有痛快。

“没有人说你没干活。”我说,“可你干了活,别人就不能问钱了吗?”

周成把手收了回去。

婆婆慢慢站起来:“今天先到这里吧,小满睡了,别再吵醒他。”

她往外走时,右腿顿了一下。

周成下意识想扶,她避开了他的手,说自己能走。

那一下很轻,周成却像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

第二天,周成的姐姐周敏给我打电话。

她在老家一家药店上班,电话打来时,我听见有人问血糖试纸放在哪儿。

她跟同事交代一句,才说:“妈昨晚给我打电话了,说想回来住一阵。”

“嗯,她腿不舒服。”

周敏叹了口气:“你跟小成吵了?”

“账对过了。”

她停了停,说:“他这个人爱撑面子,从小就这样。你别把自己气坏。”

我没接这句。

她又说:“妈帮你们两年,也不容易。不过亲母子真写个欠条,是不是有点……”

“姐,四万四。”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什么四万四?”

我把两年补贴的事简单说了。

周敏听完,先问:“不是每个月都给了吗?他上次还说,妈在你们那儿,比在家上班舒坦。”

“没有。”

她骂了半句,顾着店里有人,又压下声音。

“我一直以为给了。妈过年拿了五百给我闺女,我说别拿,她还硬塞。”

我靠着仓库门,没说话。

周敏在电话那头算了一会儿,忽然说:“她上回问我,药店有没有不要总站着的活,我以为她闲得慌。”

过了几秒,她又补了一句:“欠条该写就写。是我没弄清楚。”

我说,婆婆想回去,就让她回去,别再劝她留下。

周敏答应了,却又问:“那小满怎么办?”

我看着仓库外正在倒车卸货的工人。

“我和周成想办法。”

这句话第二次说出来,已经没那么顺口了。

下午我去学校问托管,附近两家都能接到七点,一家包晚饭,一家只管作业。价钱不算便宜,环境也各有各的问题。

一家的教室挤着二十多个孩子,老师同时给三个年级讲题。

另一家宽敞些,但小满学校不在他们固定接送范围,得等凑够人数。

我拿着宣传单出来,站在路边给周成打电话。

“你今天几点结束?”

“不一定,客户临时要加一排柜子。”

“那你明天跟老板谈谈,以后能不能固定几天早回来。”

他很快说:“那要少接多少活?”

“我知道。”

“要还钱,你又让我少干。”

路边一辆车按喇叭,我往旁边退了退。

“钱要还,孩子也得接。你不能把这两件事一摆,就默认还有一个人会替我们补上。”

周成在那头没说话。

我接着说:“你先谈。我也跟店里谈。”

晚上回家,婆婆正蹲在卧室地上,把冬天的衣服往箱子里装。

她的箱子不大,轮子坏了一个,拖的时候总往一边偏。

我站在门口,心里先冒出来的,竟然还是一句:现在就走吗?

那句话卡在嗓子里,我没让它出来。

“妈,什么时候的票?”

“还没买。想着这边事情说完,周末走。”

我蹲下来,替她把一件棉袄叠平。

“好,我看看哪班车方便。”

她看了我一眼,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箱子底下有一件没拆吊牌的毛衣,是我去年给她买的。她一直没穿,说颜色太亮,要留着走亲戚。

我把毛衣拿出来,问她要不要装。

她说装上。

我摸到旁边一个纸袋,里面是给小满买的下一码鞋垫,还有两双厚袜子。

“这也带回去?”

“那个留下。他脚长得快。”

我把纸袋放到床头,忽然想起她去年夏天回过一次老家。

原本说住一周,第三天小满起了疹子,我和周成在电话里争谁请假。她没说什么,第二天就拎着一袋桃子回来了。

当时我松了很大一口气,甚至没有问她老家的事情办完没有。

“妈,上回您回家,是不是有事没做完?”

她继续叠衣服:“能有啥事。”

“您跟邻居约了去补门口那块水泥,对不对?一下雨就积水。”

她手停了一下:“后来人家帮着弄了。”

“我还说您回来得正好。”

婆婆笑笑:“你们忙。”

我把叠好的棉袄放进箱子里,没再用忙给自己找补。

周成下班回来,看见箱子,站在门口问:“真要走?”

婆婆说:“回我自己家,怎么还成假的了?”

“我没说不让你回。我是说,事情还没定。”

“钱慢慢还,我又不是拿了钱才走。”

周成看向我。

我没替他接话。

他蹲在箱子旁边,检查了一下坏掉的轮子,说可以找地方修。

婆婆把箱子拉回去:“不用,这个路上提一提就行。”

“那我给你买个新的。”

“先把答应的事办好。”

他手缩回来,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当天晚上,小满又说肚子疼。

我摸他的肚子,软的,问他是不是想上厕所,他摇头。

周成站在卧室门口,小满看见他,把被子拉高了一点。

我对周成说:“你进来,我们把话说清楚。”

他坐在床边,小满往我身上靠。

周成看了看孩子,张口说:“你这小子,有什么事不能跟爸爸……”

“不是先问他。”我打断他,“先说你的事。”

他抿了一下嘴,重新开口。

“小满,爸爸前几天让你别跟妈妈说,是爸爸不对。”

小满没看他,盯着被子上的小汽车。

“奶奶不是因为你吃得多,才想回家。是爸爸没有把答应给奶奶的钱给够。”

“那你现在给了吗?”

周成愣了一下:“我们在想办法。”

“要想多久?”

我看见他的耳朵慢慢红起来。

大人总觉得孩子什么都不懂,偏偏他们的问题常常没法绕。

“这周先给一部分。”周成说,“剩下的,每个月给。”

小满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信封。

老师还给我以后,我把它放回了他的书包。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了出来。

“这个也给奶奶。”

周成看着那三十块钱,眼圈一点点红了。

他伸手,小满却把信封往回收了收。

“你不能拿去买机器。”

屋里一下子静了。

周成的手僵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到自己膝盖上。

“爸爸不拿。”

他声音发哑,接着说:“这个钱是你的。奶奶的钱,爸爸来还。”

小满还是没把信封放下。

我叫婆婆进来。

她听完,坐到床沿,先用手背摸了摸小满的脸。

“你把这个给奶奶了,科技馆还去不去?”

“去。”

“那你的钱就留着。奶奶不是没收着你的钱才走的。”

小满问:“你还喜欢我吗?”

婆婆把他睡衣翻进去的领子拉出来,眼泪突然掉了一颗。

“你说呢?我不喜欢你,我天天追着你喊鞋穿好干什么?”

小满也哭了,伸手抱住她。

周成坐在旁边,眼睛红得厉害,没人去安慰他。

过了一会儿,婆婆拍拍小满的背,说自己回家也要睡觉,也要买菜,不能天天在手机里陪他耗着。

“你给我打电话,别一边看电视一边不说话。电话费也是钱。”

小满吸着鼻子,终于笑了一下。

那晚他没再说肚子疼。

等孩子睡下,我和周成在餐桌边坐着,重新把纸拿了出来。

他第一句话是:“四万四我认,但我现在真拿不出来。”

“我知道。”

“外头还有一点没还完。”

我抬头看他。

他这次没再等我追问,把剩下的借款记录和每个月的还款日一起给我看。

比我担心的少,但也不小。

我把数字记下来,手有点抖。不是因为那几笔钱有多吓人,是我终于看见了我们家的另一面账,而这本账,过去两年只在他手里。

周成小声说:“我怕你知道以后,看不起我。”

我抬头问他:“现在我知道的,比两年前更多了,你觉得更好受吗?”

他摇头。

我没继续追着问。

我们把能动的钱列出来。

家里的应急存款不能全拿走,房贷和日常费用必须留下。周成在原来的加工点还有一套归他个人的旧设备,已经闲了大半年,他之前舍不得卖,总觉得以后还能用上。

“卖。”他说。

“你自己联系,别又跟人说等有钱了再结。”

他点头。

我们商量先给婆婆一万。

其中六千先从应急存款出,另外四千,周成卖设备补进来。如果卖不到,也由他另外安排,不能再动给老人的这一笔。

剩下三万四,每个月两千,直接转进婆婆自己的账户。

以前我那笔每月两千的转账停掉。

家里重新列开支,谁承担多少,按实际收入安排。婆婆没有继续留下的义务,欠款也不和她以后带不带孩子挂钩。

周成写到这里,停了笔。

“用得着写这句吗?”

“用得着。”

他看着我,最终还是写了。

写完,他把纸往前推,问我要不要签。

我拿过笔,在下面签了名字。

周成有点意外。

“这是我们共同答应她的钱。”我说,“对妈,我也认。至于你瞒着挪用的部分,我们俩另算,别让她夹在中间追。”

他低头看着两个名字,轻轻嗯了一声。

我们把婆婆叫出来时,她先说不想弄这么正式。

周成把纸放到她面前,讲了一遍。

她戴上老花镜,逐行往下看,看到“不以继续照顾孩子为条件”,伸出手指,在那一行停了几秒。

“我不是非要走来拿你们一把。”

“知道,妈。”我说,“这句是写给我们看的。”

她把纸看完,问:“每个月两千,会不会把日子挤得太紧?”

周成刚要说话,我先开口:“紧就调整我们的花法,不能再调整成您没有钱。”

婆婆没再劝。

她把那张纸折成四折,放进装医院单据的袋子里。

我说给她拿个干净文件袋,她摇头:“这个就行,我知道在哪儿。”

第二天中午,周成把设备挂了出去。

来问的人不少,开价都低。他给我打电话,说有个人出三千六,今天就能拉走。

我说:“你自己决定,但别拿卖不出去当理由。”

他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最后卖了四千二。

设备拉走那天,我下班路过原来的加工点。卷帘门开着,周成和买家抬一张工作台,地上落着灰白的锯末。

那地方我以前没进去过。

墙上还有他用铅笔写的尺寸,角落里放着半包受潮的封边条。周成抬头看见我,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往车上搬。

我没有进去帮忙。

等他把最后一件东西装好,买家当着他的面转了钱。

他确认到账后,把其中四千转回家里的应急账户,剩下两百也没留,补在了里面。

晚上,第一笔一万块到账时,婆婆正在挑一把豆角。

手机响了,她擦干手,点开看了两遍。

周成说:“妈,你看看,到账没有。”

她点头。

“这回是你的钱。”他说,“买菜的钱不从这里出。”

婆婆抬眼看他:“我知道。”

她的语气不重,却让他后面那几句解释都没再说出来。

钱到账后,她没像我们想的那样,急着给谁买东西。

她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继续挑豆角。

晚饭吃完,她才问我,能不能教她把银行卡上的余额查明白,别总靠短信猜。

我陪她坐在沙发上,把常用的入口一个个指给她看。

她拿纸记,写错一个字,就在旁边重新写,不肯直接划掉整行。

我提醒她,密码不用写给我看。

她点头,把纸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周成从旁边经过,脚步停了一下,最后端着杯子进了厨房。

婆婆回去前的那几天,我们开始试着自己接小满。

周成找了以前合作过的一家定制家具厂,对方早些时候就问过他愿不愿意做固定安装和售后,他当时嫌收入没有外头接活灵活,也嫌有人管着。

这次再去谈,岗位还缺人,但工资比他旺季时挣得少。

好处是班次固定,大多数时候能按时走,临时加班也会提前安排。

他拿着对方发来的时间表坐在饭桌边,算了很久。

“一个月少挣的时候,可能差一千多。”

我把两家托管的宣传单递给他。

“如果还跟原来一样,我们就得花这笔钱。你比较一下。”

他把两张纸挪来挪去,最后说:“我先去试一个月。”

我也跟刘姐谈了上下班时间。

店里不能因为我有孩子,就让其他人每天替我关门。我提出一周两天早点来,五点准时走,对账集中日照旧,临时需要调班提前说。

刘姐和老板商量以后,只答应了一天。

她说另外一天再看,谁都有家,不好一口定死。

我接受了。

我原本接着一点晚上的零散录单活,钱不多,但能贴补。那段时间,我把接单量减了一半。

算完新的收支,我和周成都沉默了。

有些以前没当回事的开销,得停。

周成不再每周跟人约饭,小满一个刚续费不久的兴趣班,按机构的规则退掉了剩余课时。我问过小满,他更想保留学校的画画社团,那个班本来就是我们怕他落后,替他报的。

我也取消了一项还没开始的培训。

报名时我信誓旦旦,说这次一定能挤出时间,付完钱以后,课程预习视频都没打开过。

婆婆知道后,坐在旁边听了半天,说:“要不我还是再带几个月,等你们缓过来。”

周成抬起头,眼里又闪过那种熟悉的犹豫。

我手指在账本上敲了一下,没说话。

他看见了,低头把账本合起来。

“妈,票已经买了。”

婆婆看着他。

“回去歇着吧。”他说,“这边我们试试,实在有问题,也是我们再想。”

她没再提留下。

出发前一天,我们三个人一起做晚饭。

说是一起,其实主要是周成掌勺,我在旁边切菜,婆婆坐在厨房外面,隔着门指点。

周成把豆角倒进锅里,油溅起来,赶紧往后退。

婆婆下意识要站,我按住她的肩。

她皱着眉喊:“火小点,菜没沥干你就往里倒。”

周成手忙脚乱去拧火,锅铲掉在地上。

小满在门口笑得直不起腰,笑完又赶紧看奶奶,怕她生气。

婆婆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说:“早让你干,就会了。”

周成捡起锅铲,拿去水龙头下冲。

“现在学。”

那顿饭做得晚,豆角有点老,鸡蛋炒咸了。

婆婆想把咸的那盘挪到自己面前,我把盘子放回中间,去倒了半杯热水。

周成看见,接过去重新下锅,添了点水。

不好吃的那一盘,最后也是三个人一起吃完的。

第二天去车站,婆婆没让我们都送。

她说就一只箱子,还要搞得像出远门一样。我和周成商量后,他去上班,我请了两个小时假,带小满送她。

箱子的轮子修好了。

不是周成买的新箱子,他找了附近修鞋的师傅,换了个尺寸差不多的轮子。推起来还有一点响,但不会再歪。

婆婆拉着走了几步,说这个就行。

车站门口,小满一直牵着她,不肯松。

他这几天没有再问奶奶是不是因为钱走,但听见广播叫检票,还是一下子红了眼睛。

婆婆从包里拿出那个写着“给奶奶的”的信封。

我有些意外,小满也愣了。

她说是昨晚在他枕头边看见的。

信封里还是那三十块钱,另外多放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科技馆六十八,已经交了。

字是周成写的。

“你爸交过了。”婆婆把信封塞回小满手里,“你的留着,别见谁辛苦,就把口袋掏空。”

小满抓着信封:“那我能给你买东西吗?”

“能,等你想好了买什么。别瞎买,奶奶牙不好,硬糖不要。”

他点头,眼泪挂在下巴上。

我拿纸给他擦,他偏着脸,还是看奶奶。

轮到检票,婆婆把手机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拍了拍,才拉起箱子。

她以前出门,总把手机交给周成,让他替她弄。那天车票是我们帮着买的,检票码却是她自己提前找出来的。

工作人员催了一声,她回头挥挥手。

小满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住。

“奶奶,我周末能去找你吗?”

她站在闸机那边,扶着箱子。

“能。来之前打电话,我要是出去串门了,你别站门口等。”

小满哭着笑了一声,说好。

车开走以后,他在站台边站了好久,最后主动拉住我的手。

“妈妈,今天谁接我?”

“爸爸。”

“明天呢?”

“明天我。”

他想了想,又问:“你们知道学校几点放学吧?”

我说知道,五点四十。

他这才跟着我往外走。

婆婆回家后的第一周,我们过得并不顺。

周成有一天临时处理售后,以为半小时就能结束,结果一个柜门反复调不好。他给我打电话时,已经五点二十五。

我那天正跟供应商核一笔拖了两个月的差额,桌上摊着几百张单子,不能直接走。

电话里,我们差点又吵起来。

他说:“你就不能这一次先去?”

我说:“我今天本来就告诉过你,走不了。”

两边都静了几秒。

我听见他那边有人催,问还要多久。

他最后说:“行,我来处理。”

他跟客户说明情况,改了剩下的时间,打车赶到学校,还是迟了七分钟。

老师陪小满站在门卫室里。

这件事是晚上小满告诉我的。他说爸爸一路跑过来,头发都湿了,先跟老师道歉,再跟他道歉。

“他没说是你不肯来。”小满补了一句。

我听得心里发酸,又不知道该怎么接。

周成在厨房洗饭盒,听见这句话,水停了一下,很快又打开。

后来他把几个不能晚走的日子提前告诉了班组长,手机里设了两个闹钟。少接了一次临时加单,他晚上心情不好,话也少。

我没有夸他。

我同样有提前下班时对同事说不出口的时候,也有孩子作业写到十点,忍不住发火的时候。

有一天,小满把半杯牛奶碰翻在账单上,我冲他喊了一句怎么老是毛手毛脚。

他站在原地,眼睛迅速红了。

“是不是又要花钱?”

我蹲下去,用抹布擦地,手停了一下。

“不是钱的事。是我累了,声音大了。”

他小声说:“奶奶就不会喊。”

我擦完地,把抹布放进盆里。

“你想奶奶,可以给她打电话。今天我冲你发脾气,是我的问题。”

电话打过去,婆婆那边有麻将声。

她跟人解释一句,走到外面接,问小满吃了什么,作业写完没有。

小满说想她。

婆婆说:“我也想你。你刚才不是说语文还有一页?先写,写完给我看。”

没聊多久,她那边有人喊名字。

她说轮到她了,先挂,明天再说。

小满拿着已经黑掉的手机,愣了一会儿。

我以为他要难过,他却转头跟我说:“奶奶今天打牌去了。”

“嗯。”

“那她腿是不是好一点了?”

“应该比天天站着做饭轻松些,下次问问她。”

他把手机还给我,自己去拿语文本。

我站在水池边洗杯子,第一次没有因为婆婆不能长时间接电话,感到失落或者不方便。

月底那天,周成发工资。

钱到账后,他把约定的两千直接转给婆婆,又把截图发给我。

备注写的是:补付照护费,第一期。

我看了一眼,回复收到。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条消息,说借款那边也已经按期还了。

我没有回一个笑脸,也没有像从前那样说辛苦了。

晚上回家,我把这两笔记进账本。

周成坐在对面,问:“你以后是不是每笔都要查?”

我把笔盖扣上,看着他。

“现在,是。”

他嘴角动了动,最后点了头。

那天他没再问什么时候能算过去。

我们之间还有不少话没说完。

他有时候仍会下意识把不顺利的事藏到最后,我听到“没事”“处理好了”也会立刻紧张。一次他晚结了工钱,提前告诉我,我第一反应还是让他把聊天记录拿出来。

他脸上不好看,但拿了。

我也不好受。

这种日子没有一笔转账那么利落,钱到了,信任却不会跟着到账。

我们没有当着小满再算这些账,但也没有把孩子哄睡以后,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家里的开支贴在冰箱侧面,数字有改动,就由改动的人写上去。

接孩子的安排放在最上面,下面压着学校发的作息表。

最初两周,那张纸上满是涂改。后来少一些,但仍然会变,我们就接着商量。

婆婆在老家复查的那天,周敏陪她去了医院。

她给我发来照片,护膝戴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袋刚买的青菜。我问医生怎么说,她用语音告诉我,还是按原来的要求慢慢养,别觉得不疼就马上去干重活。

说完,她又告诉我,门口那块积水的地方重新找人补过了,这回下雨没往屋里流。

“花了多少?”我顺嘴问。

她报了一个数,接着说:“我自己付的。”

我回她,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张照片,是那件我去年买的亮色毛衣。

她穿上了,外面套着旧外套,站在自家门口,有点不习惯似的把衣摆往下拽。

照片大概是周敏拍的,旁边伸进来半截手指。

我把照片给小满看。

他凑近了,先看奶奶,再看她身后的院子。

“她那个葱长这么高了?”

“你周末自己去量。”

第二个月的还款日赶上周六。

我们已经答应带小满回去看她。出门前,周成把第二笔两千转过去,手机放到桌上时,我看见备注跟上次一样,只改了期数。

小满背着自己的小书包,里面装着科技馆买的一张明信片,还有一盒软糕。

那盒糕是他挑的,用的是那三十块中的一部分。

他在柜台前问了店员两次,确定老人咬得动,才肯付钱。找回的零钱,他一枚一枚放回信封里,封口压得很平。

车开到半路,婆婆打来电话。

“到了没有?”

“还有半小时。”周成说。

“那正好,路口买点馒头,我没蒸。菜我洗好了,回来你炒,我跟人约了出去一趟。”

周成看了我一眼,说:“行,你去吧。”

她又交代,钥匙放在邻居家,让我们到了自己拿。

挂了电话,小满趴在车窗边看了一会儿,突然问:“奶奶不在家等我们吗?”

“她有她的事。”我说。

他哦了一声,抱紧怀里的软糕。

到了院门口,邻居把钥匙递给我们,说婆婆刚走,穿着件挺鲜亮的毛衣。

院子晒着两床被子,风把床单掀起来,露出下面两个擦得干干净净的塑料凳。

门边放着一双新拖鞋,是她自己的尺码。

厨房里,洗好的菜装在盆里,旁边压着一张纸,写着盐在哪个罐子,肉在冰箱第二层。

周成看完,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进了厨房。

小满把软糕和明信片放到婆婆的枕头边,又从书包里摸出那个信封。

他看了一会儿,把信封重新装回去,只留下明信片。

我问他写了什么。

他不肯让我看,说是给奶奶的。

“那我不看。”

他想了想,又把明信片翻过来,指给我看。

上面画着那个会动的机器人,旁边一行字写得挤挤挨挨:奶奶,下回你想去,我带你看这个。

厨房里响起锅铲碰锅沿的声音。

周成探出头,问盐罐是不是白盖子的那个。

小满跑过去,踮着脚替他找。

我把婆婆留在桌上的账本挪到一边,下面压着她的新银行卡套。那张写着四万四的纸也在,首付款和两次还款后面,都用红笔画了个小勾。

院门响了两下。

婆婆提着一小袋橘子回来,把钥匙放到柜子上,先去洗了手。

周成从厨房喊:“妈,你坐着,马上好。”

她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锅,没有接他手里的铲子。

“火再小点。”她说。

然后她拉开椅子,坐下剥了个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