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出来,她走左边,我走右边。

没回头。

卡里余额一千二,欠款十七万三,分十二个平台。

她那张脸我太熟了,从二十三岁看到三十四岁,闭着眼都能描出眉骨到下巴那条线。离婚证递过去的时候,她没看我,我手里那本墨绿色的证翻开,照片上两个人还笑着,那照片是三年前换身份证时拍的,当时我说离婚证能用上,她推了我一把。

谁能想到一语成谶。

离婚这事跟感情好不好没多大关系。

跟钱有关。

她不是没察觉。去年秋天,我半夜在厕所蹲太久,她推门进来,手机屏幕亮着,我问她在看什么,她把屏幕转向我,一张还款截图,上面数字她数了两遍,手就开始抖。

她一宿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煮了粥,坐在对面,用那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声音,问,还有多少。

我说就这一点。

她信了。

不是她蠢,是她不想往深里想。人对亲近的人,总有一种自我欺骗的本能,好像只要不撕破,那层纸就能一直糊着。撕破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利用了这点。

炒股这事,一开始真是想赚点钱。前年公司降薪,每个月到手少了一千四,房贷六千多,孩子兴趣班三个,她那份工资刚好填日常开销。

我同事说他买了支票,一个月翻了一倍。我当时想的是,我就拿五万试试,赚了就走。

五万是借的。

三天亏了一万二。

要是那时候打住,扛几个月还能还上。我不甘心,又借了五万,想把亏的挣回来。这回三天亏了两万。

窟窿就这么撕开了。

网贷这件事,最怕的不是利息高,是你会上瘾。借第一次的时候手心出汗,填资料时心跳加速,钱到账那一刻松一口气。

第二次手指头就不抖了。

第十次的时候,像在超市买瓶水。

你根本不会去想怎么还。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先把眼前撑过去。

我算过账。最早那一笔年化利率写的百分之十五,加上服务费担保费,实际年化超过四十。还款方式是等额本息,前三个月还的都是利息,本金一点没动。一个平台还不起了,再开一个,用新平台的钱还旧平台的当期。

九个平台同时在转的那段日子,我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算今天哪个平台到期,哪个能再借,哪个已经彻底借不出了。

这不是赌徒心理,这是溺水者的反应。你已经不管抓的是什么,只要还能浮着,哪怕是根稻草也死死攥住。

可稻草终究是稻草。

催收电话是同时打进来的。

那天我在开会,手机震个不停,我挂了三次,第四次接起来,那边不是录音,是真人,语气比我想的客气,只问了一句,某先生吗,您的还款已逾期,请问今天能处理吗。

我把手机翻过去,对面坐着部门主管,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回家路上我回了电话过去,问能不能延期。那边说不支持延期,但可以帮你转贷,利息会优惠一点。所谓优惠,是服务费砍掉一半,利息不变。

我转了。

这个叫“以贷养贷”的坑,百分之九十的欠债人都会踩。不是不知道窟窿会越滚越大,是你没有别的选择。逾期一天爆通讯录,逾期三天上征信,逾期七天律师函寄到家里。

通讯录这事她早就知道。

那天她手机接了个陌生号码,对方说完第一句话就把她拉进了一个群,群里有她妈、她姐、她两个同事。人家一句脏话没有,只把我身份证照片和欠款截图发了三张。

她姐私聊她,妹,这男的不行。

她妈打电话过来,哭了半小时。

她在卧室坐了一整个下午,我推门进去,她正在翻我们结婚时的相册,一页一页,慢得像在撕什么东西。

我说,会还上的。

她用指甲抠相册的塑料膜,抠出一条白印。

那是她最后一次愿意听我说话。

真正敲定离婚的,是我发现她偷偷查了家里所有银行卡的流水。

她以前从不管钱的事。每个月工资转给我,房贷扣完剩多少,她从来不问。那天晚上她把几张打出来的纸放在茶几上,每一笔大额转账都用荧光笔划出来,划了整整三页。

最致命的一笔,是去年十二月从某平台贷出的一万五,上面写的是家用周转,她查了那段时间家里所有开销,发现没有一个子儿用在家里。

她问我钱去哪儿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编不出来。

因为那笔钱补了股票仓。当时那支票连续跌了七天,我怕被强制平仓,疯了一样往里头砸钱,连她妈给的压岁钱都被我挪用了八千。

八千块,一个老太太省了半年塑料袋省出来的。

她没哭,没骂,没摔东西。

把笔放下,说了句,咱们明天去办吧。

就这一句,比什么话都狠。

她知道我心软,以前提过一次离婚,我跪下来求,她心软了。这回她没给我跪的机会。因为她明白了一件事,我骗她不是一次两次,是两年多。每一个月的每一笔账,我都知道钱从哪儿来,又去了哪儿。我不是失手,我是清醒地把她和这个家一点一点拽进坑里。

你问恨不恨自己。

恨。

但我更清楚一件事,这种“恨自己”里头掺着大把的自我怜悯。好像恨自己恨得够狠,罪就轻了。她跟我过这些年,生孩子在产房疼了一天一夜,我握着她的手说这辈子对你好,九年之后,我让她在所有亲戚面前抬不起头来。

那不是“恨自己”三个字能抵消的。

离婚协议上,房子归她,房贷我还,孩子抚养权给她,抚养费我出。我净身出户挣来的唯一东西,是十七万三的债务。

有人劝我,都离了,那房贷你凭什么还。

我就说了一句,孩子还得住。

扛债的人最怕的不是没钱还,是连个扛债的理由都没了。她现在不接我电话,发微信只回关于孩子的。孩子六岁,不明白为什么爸爸搬出去住,视频的时候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她把手机拿过去,说爸爸出差了。

我没戳破。

路上她接孩子时看到我,点了点头,像对陌生人那样。

那种轻飘飘的客气,比耳光还疼。

现在欠款逾期第二十四天,有些平台的催收已经升级成威胁短信。我每天打三份工,晚上跑网约车白天上班周末做搬运,一个月能挣一万出头,还掉四千房贷,留两千吃饭租房,剩下全填债。

按这个速度,还得撑十个月,然后本金才开始动。

我不敢算具体日子,算太清楚会撑不住。

我也不敢想复婚的事,不是怕她不答应,是我自己没脸开那个口。一个把家底掏空的人,拿什么跟人谈将来。

将来这词太大了,我眼下只惦记明天的还款日,后天该交的房租,大后天孩子生日什么礼物都买不起,只能画张贺卡,画上三个小人站在房子前头,太阳是歪的。

她可能连看都不会看。

也可能看完了收进抽屉里。

说真的,要不是还欠着债,我有时候想往远处走,走到谁都找不着的地方。可那笔钱一天不还完,通讯录里她的名字就一天不得安宁。催收不会管你离婚没离婚,只要填过联系人,电话照打不误。

这是我欠她的最后一笔债了,得还,不是还钱,是还她一个清净。

昨天夜里三点收车,停在路边吃盒饭,冷透了,米饭硬得硌牙。手机亮了一下,是自动扣费失败的通知。

我把那口饭嚼了很久,咽下去了。

车窗外头路灯底下站着一家三口,小孩骑在爸爸脖子上咯咯笑,妈妈在旁边拎着气球。

我发动车,往住处开,明天还得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