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智齿疼了十年了。头几年是偶尔疼一回,吃两片甲硝唑就压下去了。后来疼得勤了,一个月疼一回,一回疼三四天。我媳妇说“你去拔了吧”,我说“不拔,我怕”。她说“你一个四十多岁的大老爷们怕拔牙?”我说“我不是怕拔牙,我是怕疼”。她说“拔牙打麻药,不疼”。我说“打麻药也疼”。她说“那你就忍着”。我就忍着。忍到今年,忍不了了。那颗智齿横着长,顶在前头那颗牙上,前头那颗牙被顶了个洞。大夫说“你这颗牙得拔,不拔前头那颗也保不住”。我说“拔就拔吧”。大夫给我开了单子,让我去口腔科预约。

预约那天我排了俩钟头。轮到我的时候,护士把我领到三号诊室。里头坐着一个年轻男医生,看着不到三十,戴个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白大褂干干净净,说话轻声细语的。他说:“赵师傅是吧?坐。”我坐下了。他说:“哪颗牙?”我说:“左下,最里头那颗。”他说:“张嘴我看看。”我张嘴了。他拿个小镜子照了照,说:“横位阻生,得拔。”我说:“好拔不?”他说:“不太好拔,得切开,可能得劈开。”我说:“疼不疼?”他说:“打麻药,不疼。”我说:“打麻药疼不疼?”他说:“有一点,能忍。”我说:“那你轻点。”他说:“我尽量。”

他让我去拍了个片子。拍完了回来看,片子上一颗牙横躺着,牙根还带钩。他拿着片子看了半天,说:“赵师傅,你这颗牙有点麻烦,牙根靠近神经,拔的时候可能有点酸。”我说:“酸是啥意思?”他说:“就是不舒服,但能忍。”我说:“那行。”

他让我躺下,拿了个罩子把我嘴撑开,拿棉签蘸了麻药往牙龈上抹。抹完了他说:“扎针了,有点疼,忍一下。”我还没准备好他就扎进去了,我哎哟了一声。他说:“好了好了,马上就好。”他推药,推得慢,推完了让我等一会儿。等了五分钟,他拿针尖戳了戳我牙龈,说:“有感觉没?”我说:“有。”他说:“疼不疼?”我说:“不疼。”他说:“那就开始拔了。”

他拿了个手术刀,在我牙龈上划了一刀。我没觉着疼,可觉着血往外冒。他拿了个管子塞我嘴里吸血,嗤嗤地响。他说:“赵师傅,牙冠露出来了,我得分两块拔。你先甭紧张。”我说:“我不紧张。”他说:“你手攥那么紧干啥?”我说:“我习惯。”他说:“你放松。你越放松我越好拔。”我把手松开了。他拿了个凿子搁我牙上,拿锤子敲。当,当,当。敲了三下,我觉着脑袋嗡嗡响。他说:“好了,牙冠劈开了。”他拿了个钳子,伸进去夹,夹住了往外拽。拽了两下没拽动。他说:“赵师傅,你嘴张大点。”我使劲张。他又拽了一下,还没拽动。他说:“你这个牙根有钩,我得再分一下。”他又拿凿子敲了两下。我嘴张得腮帮子酸,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拿纱布给我擦了擦,说:“快好了,再忍忍。”

然后他换了个大钳子。那把钳子比刚才那把长,头也粗。他攥在手里,我忽然觉着他气质变了。刚才还文文静静的,说话轻声细语的,这会儿眼睛瞪圆了,腮帮子绷着,两只手攥着钳子把,整个人往前倾。他说:“赵师傅,最后一下,你忍住了。”我还没反应过来,他整个人压上来了。对,压上来了。他把钳子卡住我牙根,两只手一使劲,整个上半身都压上来了。我脑袋被他的劲儿顶得往后仰,后脑勺搁在椅背上,嘴张到最大,腮帮子快裂了。我听见咔嚓一声,牙根断了。他把钳子往外一拽,拽出来一截带血的牙根。他看了一眼,说:“还有一截。”他又把钳子伸进去,这回钳子头夹住了剩下的牙根,他又压上来了。我嗷了一声。他说:“好了好了,出来了。”他把钳子搁在盘子里,当啷一声。我嘴里全是血。他拿纱布塞我嘴里,说:“咬住,咬四十分钟。”

我咬着纱布,坐起来。我看见他摘了手套,额头上全是汗。他拿袖子擦了擦,说:“赵师傅,你这颗牙真难拔。牙根太弯了,差点断里头。”我嘴里含着纱布说不出话,就嗯了一声。他说:“你回去吃点消炎药,疼的话吃布洛芬。这两天别吃烫的,别刷牙漱口。”他拿笔给我写了个条,字写得挺秀气。我说不出话,点了点头。他把我扶起来,送到门口。我说了声“谢谢”就走了。

出了医院我给我媳妇打电话。我说“拔完了”。她说“疼不疼”。我说“疼”。她说“那医生咋样”。我说“文文静静的,拔牙的时候跟变了个人似的”。她说“咋变了”。我说“拿钳子压我身上了,跟要掐死我似的”。她笑了。她说“那你脸咋样”。我拿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我左边脸肿了,嘴角破了,下巴上全是血点子。我说“我脸肿了”。她说“你回来我给你冰敷”。

晚上我妹来我家,看见我脸肿着,问“拔智齿了?”我说“嗯”。她说“哪个大夫拔的?”我说“三号诊室那个年轻的,戴眼镜的”。她说“姓方那个?”我说“好像是”。她说“那是我同事的弟弟”。我说“你同事的弟弟?”她说“嗯。我同事说她弟弟刚规培完,在口腔科上班,天天累得跟狗似的。一天拔二三十颗牙,腰都直不起来。”我说“二三十颗?”她说“旺季的时候。他说他一坐诊就顾不上喝水,一上午不上厕所。病人排着队,他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我说“那他拔我牙的时候咋那么猛”。她说“猛?他可能觉着你这颗牙得使劲。他说他有一回拔一颗牙拔了俩钟头,拔完了手都抽筋了。”我说“那我这颗他拔了多久?”她说“你进诊室到出来,我估计二十来分钟”。我说“二十分钟他就给我拔出来了?”她说“那算快的。他说难拔的牙他得慢慢抠,抠半个钟头也是常事。你那个二十分钟,他肯定是使了吃奶的劲。”

我坐在沙发上,啃着冰袋,想着方医生那张脸。他给我打麻药的时候轻声细语的,他给我劈牙的时候当当当的,他压我身上的时候腮帮子绷着的,他拔完了满头大汗的。我觉着他挺不容易的。一天二三十颗牙,一颗一颗抠,一个一个压,腰能好得了?他腰坏了谁管他?他手抽筋了谁管他?我这一颗牙才二十分钟,我嗷了一声就过去了。他一上午二三十颗,每一颗都得压一回,嗷二三十声。他耳朵受得了?

我妹说“你想啥呢”。我说“我想你同事的弟弟”。她说“你想他干啥”。我说“我觉着他挺辛苦”。她说“你刚才不是还骂他猛吗”。我说“我骂他猛,可我没说他不好”。她说“你嘴硬”。我说“我嘴硬”。

过了俩月,我右边那颗智齿也疼了。我去医院,还是挂的方医生的号。他看见我,说“赵师傅,你又来了”。我说“右边这颗也不行了”。他说“我看看”。他看了,说“这颗好拔,正的”。我说“那你轻点”。他说“我尽量”。他给我打了麻药,拿钳子夹住了,轻轻一拽,出来了。我看了一眼表,五分钟。他说“好了”。我说“这就完了?”他说“完了”。我说“你没使劲?”他说“这颗不用使劲”。我说“那你上次使劲是没办法?”他说“上次那颗牙根太弯了,不使劲拔不出来”。我说“那你使那么大的劲,你腰受得了?”他笑了一下,说“还行,习惯了。晚上回去贴膏药”。我说“你年纪轻轻的贴膏药?”他说“我们科人手一把膏药”。我说“那你不容易”。他说“都不容易。你们牙疼也不容易”。我说“我不容易了十年”。他说“你早点来就不疼这十年了”。我说“我怕”。他说“怕啥?怕我?”我说“怕疼”。他说“你看你现在还怕不?”我说“还怕。可没那么怕了”。他说“那你下回有牙疼早点来”。我说“行”。

你说这事怪谁?怪方医生太猛?可他使劲是为了把牙拔出来,他不使劲牙断里头更麻烦。怪我怕疼拖了十年?可我小时候拔过一颗牙,那大夫拿锤子敲,敲得我满嘴血,我留了阴影。怪这个世道看牙太贵?可我这次拔两颗加拍片子才花了八百,医保报了一半,不算贵。谁都有理,谁又都有苦。方医生的苦,是他一天拔二三十颗牙,腰坏了没人管。我的苦,是我怕了十年,疼了十年。后来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他猛是没办法。他要不猛,我那颗牙拔不出来。他猛完了,我疼两天就好了。他猛完了,他自己腰疼。就这个。我后来给他送了面锦旗,写的是“拔牙利索”。他收了,说“赵师傅你甭整这个”。我说“你拿着。你下次拔牙的时候看见锦旗,轻点”。他说“我尽量”。我说“你嘴说”。他说“我真尽量”。就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