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她跟那个男人堵在卧室里的时候,床头柜上她的手机正亮着,屏幕上是美团买菜待取货的提醒,十七块八毛的团购鸡蛋,她连这点钱都要省。
门是我用钥匙直接拧开的。
她跟我说今晚在单位加班对账,月底忙。
我信了。
可下午六点半我给她送饭,她们财务室黑着灯,门把手上挂的链锁都没摘。
我打她电话,关机。
打她办公室座机,没人接。
那会儿我还想,是不是跟同事出去吃了。
七点十分,她回电话了,说在楼下快餐店随便扒了口饭,马上上楼。
背景音安静得不像快餐店,连个碗筷碰撞声都没有。
我说行,你忙。
挂了电话我就把车调头,回了家。
她不知道我下午请了假。
闺女发烧三十九度二,我带孩子去社区医院打了退烧针,刚从医院回来。
她也不知道,我买那辆二手卡罗拉的时候留了个心眼,车上装了定位。
车就停在我家楼下,定位一动不动,她说在单位。
我抱着睡着的闺女上楼,开门,换鞋,客厅没人。
卧室门关着,里头有动静。
我把闺女轻轻放在沙发上,拿了条毯子盖上。
然后我去厨房抽了根筷子,走到卧室门口,拿筷子把门把手一别,反手一转,锁死了。
门里头顿时没声了。
我靠着门框站了大概三分钟。
里头窸窸窣窣穿衣服,她声音压得很低,说怎么办。
一个男的嗓子发紧,说你别慌你别慌。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三。
我敲了两下门。
“穿好了就开。 ”
门开的时候,她头发是乱的,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第三颗扣到了第二颗的扣眼里。
那男的站在窗边,大概三十五六,比我年轻,肚子还没起来,脚上穿着袜子没找着鞋。
我扫了一眼,他皮带都系反了,带头朝后。
她张嘴要说话,我抬手,她就把话咽回去了。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六楼,底下是小区健身器材,几个老太太在扭腰。
那男的腿开始抖。
我搬了把椅子坐下,指了指床沿,让他也坐。
他不坐。
我说行,那你就站着。
“你俩什么时候的事。 ”
她不吭声,那男的低头盯着自己脚面。
我又问了一遍,声音没抬高,就是正常的说话声。
她说,三个月。
三个月前,她说单位要搞审计,周末老加班。
三个月前,闺女幼儿园交下学期学费,四千三,她说手头紧让我先垫上。
三个月前,我妈住院做白内障手术,她说请不了假让我一个人跑前跑后。
原来都他妈在这儿等着呢。
我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相册,把下午拍的照片给她看。
财务室锁着门那张,定位截图那张,还有一张是三天前,她说去超市买洗衣液,定位停在如家酒店停车场四十分钟。
她脸色白了。
那男的说,哥,这事怪我,你要打要罚冲我来。
我摆摆手,说不忙,先算账。
我掏出烟点上,抽了一口,没给他俩让。
“你俩搞破鞋我管不着,民政局八点半开门,明天一早去办手续。 存款对半,房子是我婚前买的,你搬出去。 闺女归我,你出抚养费,一个月一千五,给到十八。 ”
她猛地抬头,说房子她出了装修钱。
我说对,装修你花了六万,我退你六万,从存款里扣。
她算了一下,存款一共十一万,扣完还剩五万,对半分她拿两万五。
她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还有,”我拿烟头指了指那男的,“你叫啥名,哪儿上班的。 ”
他犹豫了一下,说叫赵鹏,在建设路那边开手机店。
我说行,赵鹏,你听好了,我不动你一根手指头,你也别高兴太早。
你打她十八个耳光,我立刻放你走,从楼道走,我不拦不追。
那男的眼睛瞪圆了。
她也愣了,说你疯了。
我没理她,对赵鹏说:“十八个,一个不能少。 你打完,咱仨今天这事就算翻篇。 你不打也行,我现在打电话叫你媳妇来,你手机里有她号码吧,我翻翻。 ”
他手机就扔在我脚边,我脚尖踢了一下。
他赶紧弯腰捡起来,手抖得解不开锁。
我说你不用解,我知道你有媳妇,你左手无名指有戒指印,戒指摘了,印儿还在。
你手机屏保是个小男孩照片,你儿子吧。
你媳妇电话我不用知道,我拍张你照片发业主群就行,这小区里肯定有人认识你。
他扑通一下跪了。
说哥我求你别,我媳妇刚生完二胎,还没出百天。
我说你还知道你媳妇没出百天。
那你脱裤子的时候想啥呢。
她这时候哭了,说都是她的错,跟赵鹏没关系。
我说你别急,你也有份。
你听好了,明天办完手续,你回你妈那儿住。
闺女问起来,我说你去外地学习,去半年。
半年后你爱咋说咋说。
你要敢现在去闺女面前哭,我连这半年都不给你留。
赵鹏开始扇自己耳光了。
第一个巴掌下去,声音特别脆,她吓得往床角缩。
扇到第五个,脸就红了。
扇到第十个,嘴角渗血丝。
扇到第十五个,他停了一下看我。
我说继续。
第十八下打完,他两边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鼻子也出血了。
我站起来,把卧室门打开。
“滚。 ”
他趿拉着鞋往外跑,鞋都穿反了。
我喊了一声:“赵鹏。 ”他站住,腿哆嗦。
“你这店开在建设路是吧,回头我要是听说你跟我前妻还有联系,我就在你店门口摆张桌子,天天坐着。 你生意也别做了。 ”
他跑了,楼道里脚步声连滚带爬。
她坐在床上,拿袖子擦眼泪。
我说你别哭了,去洗把脸,闺女醒了看见不好。
她抬头看我,说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我说不然呢,我打他一顿进派出所,你俩正好凑一对苦命鸳鸯是吧。
她咬着嘴唇,说你真狠。
我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
“我狠? 你闺女烧到三十九度二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你在哪儿? 你说你在对账。 你对着谁的账? 我抱着孩子在医院排队,前面十七个人,我一手举着吊瓶一手拿缴费单,我腾不出手接我妈电话,她一个人在医院做手术没人签字。 你但凡那天在家,哪怕你说一句我不去了,我都不至于今天站这儿。 ”
她捂着脸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把毯子扔过去,说别嚎了,收拾东西去,今晚你睡沙发,明天八点半民政局门口见。
那晚我睡在闺女旁边。
她睡得沉,退烧药劲上来了,满头汗,我隔一会儿拿毛巾给她擦。
她迷迷糊糊问,妈妈呢。
我说妈妈加班,你睡吧。
我躺在那儿,睁眼到天亮。
第二天办手续的时候,赵鹏没来。
她站民政局门口抽了根烟,我没拦。
进去二十分钟,出来两张纸。
她往东走,我往西走。
走了十几步,她回头喊我名字,我没回头。
大概过了半个月,我接了个电话,是赵鹏媳妇打来的。
不知道她从哪儿找的我号码。
她说赵鹏把脸扇成那样回家,说是骑电动车撞门上了。
她不信,翻了赵鹏手机,聊天记录都删了,但美团开房记录删不干净。
她说谢谢你那天没把事闹大,给她留了脸。
我说我没那么好心,我就是不想让我闺女沾上这些烂事。
又过了一礼拜,赵鹏的店真关门了。
他媳妇把店砸了,卷帘门上拿红漆写了字。
我去建设路办事路过看见了,没停车。
她搬走那天,我把主卧四件套全换了,旧的连床垫一起扔垃圾站。
花了一千二买新的,纯棉,水洗标上写着A类婴幼儿标准。
我闺女皮肤敏感,之前那床单她说睡着痒。
头一个月她按时给抚养费,一千五,微信转账,备注写“闺女生活费”。
第三个月拖了十天,我没催,她补上了。
第五个月跟我说能不能降到一千,她租房开销大。
我说行,降到八百,但周末你得接闺女过去住一天,让她知道妈还在。
现在闺女每周六去她妈那儿,晚上回来跟我说妈妈租的房子有个大阳台,能看见高架桥。
我说挺好。
闺女问,妈妈什么时候回家住。
我说妈妈那儿就是妈妈家,这儿是爸爸家,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昨天幼儿园交秋季园服费,二百八。
我在家长群里接龙,看见她妈也接了个龙,交了二百八。
备注写“陈梓涵妈妈”。
老师问,梓涵是两边都交吗,她妈回了一句“交两份,孩子多套换洗”。
我没说话,把群里消息截了个图,存相册里了。
那十八个耳光的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
她妈不知道,我妈也不知道。
我妈上周还念叨,说小杨好久没来了。
我说离了。
我妈愣了半天,说那孩子挺好,就是忙。
我说对,就是忙。
日子还得过。
闺女退烧了,今天早上量三十六度五。
我给她扎辫子,扎歪了,她对着镜子咯咯笑。
送完孩子我去上班,路上等红灯,旁边停了一辆白色卡罗拉,跟我之前那辆一模一样。
我看了两眼,绿灯亮了,一脚油门蹿出去。
有些车门关上了,就再别打开。
有些人你放她走,不是大度,是嫌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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