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私吞我 150 万公款被我送进大牢,我妈同我断了关系,8 年后她猛然转我 6000:动迁款分好了,剩下来给你哥置房
01.
我妈把六千块转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公司会议室里给人讲怎么体面地拒绝加班。
手机震了一下。
她发来一句话:
动迁款分好了,剩下来的给你哥置房。
下面跟着一笔转账,六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里的黑色签字笔没动。
会议室里坐着七个人,等我继续讲。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说:刚才说到哪儿了?
没人提醒我。
我笑了一下,翻开文件夹。
这几年,我练会了在任何场合保持平静。
客户临时改方案,我平静。
前夫在女儿生日那天说临时有事,我平静。
领导把我的方案改得面目全非,我也只是把原稿收进抽屉。
我妈说我变了。
八年前她骂我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那天我把舅舅贺启山送进了看守所。
不是我亲手送的,是我把账本、转账记录和签字复印件交了出去。
后来判决下来,他因私吞单位公款被判了刑。
一百五十万。
那笔钱从我经手的项目账户里出去,最后落到了他名下。
我报案的那天,舅舅坐在我家厨房里削苹果。
他把苹果皮削得很长,一圈一圈,没断过。
削到最后,他把果核放在碟子里,说:岚岚,你别把事情做绝。
我问:钱去哪儿了?
他低着头,继续削皮。
我妈站在水池边洗碗,手里一直捏着那只白瓷碗。
水开着,碗已经洗得发亮,她还是不松手。
后来她对我说:你舅舅进去了,你满意了?
我说:那不是我送他进去的,是他自己把钱拿走的。
她说:一家人,非要分这么清楚。
我没有再说话。
那一年,我三十三岁。
女儿刚上小学,家里还有一台总卡纸的打印机。
我的工资不高,丈夫那时已经和我分居。
舅舅说项目出了问题,求我把缺口先补上。
我没答应,他就把责任推到我头上。
我不能替他签字。
所以我报了警。
这件事过去八年,我妈没来过我家。
她换过两次手机号码,却没删掉我的微信。
逢年过节,她在家族群里给所有人发问候,从不单独叫我。
今天她转来六千。
我把手机拿起来,回复:什么意思?
过了十分钟,她回:你不是一直说要有个交代吗。
我看着这句话,把手机放回桌上。
会议结束后,女同事问我脸色是不是不舒服。
我说没事,下午还要去见客户。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抽屉,里面有一只用了很多年的铁盒。
铁盒里放着八年前那本账本的复印件,还有一张没寄出去的明信片。
明信片背面只有一句话。
妈,等你愿意听我说完。
我一直没寄。
晚上回家,女儿正在客厅写作业。
她抬头问我:外婆是不是要搬家了?
我问:你怎么知道?
舅舅在群里说的,说老房子要拆了。
她低头继续写字,铅笔尖断了一下。
我去厨房洗杯子,洗了三遍。
杯底有一点茶渍,怎么也洗不掉。
人一旦被家人判成了坏人,后来做什么,都像在为自己申诉。
02.
第二天中午,我妈打电话过来。
我没有马上接。
铃声响了三遍,她挂掉。
过了一会儿,又打来。
我按下接听,先听见她那边电视里的说话声,还有锅盖碰到灶台的声音。
六千收到了吧?
收到了。
那就行。
什么叫那就行?
她没回答,问我:你最近还上班?
上。
一个月能休几天?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你哥说拆完以后要搬到静安里去,房子小,东西得扔一批。你以前那些书还在不在?
扔了。
都扔了?
差不多。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你给我转六千,是让我别去分动迁款吗?
动迁款已经分好了。
怎么分的?
你哥拿房子,剩下的置办东西。你不用管。
我也是这个家的人。
你八年没回来,算什么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她只是重复别人说过的话。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她又说:你舅舅那件事,大家都记得。
记得就记得。
你当时要是不报警,事情不会闹成那样。
他拿的是单位的钱。
你非得每句话都说得这么清楚吗?
我看着窗台上那盆快死的薄荷。
前几天我还给它浇过水,叶子还是卷着。
妈,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钱你收着,别退回来。
我不需要。
你不需要,女儿呢?她以后不上学了?
别拿她说事。
我哪句话拿她说事了。
她的声音突然高起来,随后又压低。
那边有人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知道了,马上。
我听见碗筷碰响。
她说:你哥那边要是问你,你别说我给过你。
为什么?
怕他多想。
我笑了一声。
你还怕他多想。
他这些年也不容易。
我容易?
你有工作,有孩子,自己能过。你哥没你能干。
所以能干的人就活该被放在外面?
那边没声音。
我说:妈,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想过我为什么报警?
她说:想过。
你想过什么?
你舅舅说你要把他往死里逼。
他还说什么?
他说你年轻,脾气硬,不懂人情。
我靠在椅背上,窗外有人拖着一箱矿泉水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咯噔咯噔响。
那你信他?
我不信他,难道信你?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她自己也停住了。
我听见她用力吸了一口气。
你小时候发烧,谁守的你?你爸走了以后,谁给你交学费?你哥把自己的新衣服让给你穿,你都忘了?
没忘。
没忘你还这样。
我只是没有替他坐牢。
那边彻底安静了。
过了很久,她说:你回来一趟吧,老房子收东西。
我不去。
你不回来,东西我就全扔了。
扔吧。
你那只铁盒也扔?
我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铁盒?
没什么,我看见过。
她很快把话接过去:厨房柜子里还有你小时候的碗,花花绿绿的,难看得很。
我没问铁盒的事。
她也没再提。
挂电话前,她忽然说:你别把六千退回来。
我问:这算什么?
她说:算我给你的。
你给我什么?
给你……算了。
她挂了电话。
六千块躺在手机里,不多不少。
数字像一扇没关严的门,留着缝,又不肯让我进去。
我把转账截图存进相册,文件名写成杂物。
一个母亲偏向谁,不一定因为谁更值得,只是她害怕失去的,往往不是最懂事的那个。
03.
我第三天回了云栖路。
老房子在望江小区后面,楼道里堆着旧自行车、纸箱和一盆没人认领的吊兰。
门没锁,我推开门,看见我妈坐在客厅里择菜。
她戴着老花镜,菜叶子被她掐得只剩一小撮。
来了。
嗯。
鞋放外面。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底沾着一点灰。
我脱下来,整齐摆在门边。
我妈看了看,没说什么。
我哥贺明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卷胶带。
姐。
嗯。
他看见我,先笑了一下,又把胶带在手上转了转。
妈说你回来拿东西。
拿什么?
你自己的东西。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
那就慢慢找。
他说话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先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再装作自己只是帮忙。
我妈把菜篮往旁边挪了挪。
你哥那边的房子已经看好了,家具也得重新买。你要是有不用的东西,可以给他。
我说:我没什么东西。
六千你也不要,东西也不要,你回来干什么?
你叫我来的。
叫你来收东西。
我收什么?
她抬头看我,眼睛隔着镜片显得很小。
收你的那份。
我哥手里的胶带停了。
妈。
你别插嘴。
我没说什么。
你没说什么最好。
我在客厅绕了一圈。
墙上还挂着我小时候的奖状,边角卷起来了。
我的名字旁边,曾经贴着我哥的作文。
我妈怕墙面留下胶印,一直没舍得撕。
电视柜最下面放着一只蓝色塑料袋,里面露出半截旧围巾。
我说:那袋子我拿走。
我妈按住袋口。
里面没你的东西。
那是什么?
旧衣服。
谁的?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我哥说:妈,你不是说那里面是爸留下的东西吗?
我妈的手指收了一下。
你记错了。
我哥没再说。
我把手收回来,去阳台看花盆。
那盆薄荷已经枯了,旁边倒扣着一个小红色塑料杯。
杯底有一道裂缝,我小时候摔过,没摔碎,我妈一直留着。
这个我要。
一个破杯子要它干什么?
我喜欢。
你小时候喜欢的东西多了,怎么不都搬走?
你不是要我收东西吗?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接话。
我哥把胶带撕开,声音刺啦一响。
姐,妈说这次拆迁的事情,她已经安排好了。你别回头又说我们占你便宜。
我看着他。
我说过什么?
你没说过。可你做事,谁知道。
你怕我做什么?
我怕你又报警。
我妈猛地把菜篮推到桌角。
够了。
我哥皱眉:我就随便说说。
你随便说说,她就随便听着吗?
那她当年也没随便做。
这次轮到我妈不说话。
我看见她把一片菜叶捏成了细丝,绿色的汁液沾在指甲缝里。
我说:你们放心,我不会碰你们的房子。
本来就不是你的。我哥说。
我点点头。
那六千呢?
我哥看向我妈。
我妈低着头:那是我的。
你的东西,为什么不能给我?
给你就给你,哪来那么多话。
你怕他多想,却不怕我多想。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咬字眼了。
我笑了一下。
我以前说话不清楚,你们不是更喜欢吗?
我哥把胶带丢进纸箱。
姐,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舅舅也快出来了,大家都别把路走窄。
我转身看他。
他什么时候出来?
还有半年。
你们联系他?
他是我舅舅。
也是我的舅舅。
那你当年怎么没把他当舅舅?
我妈突然把手里的菜叶全倒进垃圾桶。
你们两个都出去。
妈。
出去。
我哥先走了,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别觉得自己多委屈。舅舅进去以后,妈也没少受气。
我问:谁让她受气?
他看了我一眼,没回答。
门关上后,我妈蹲在垃圾桶边,把刚才倒进去的菜叶一片片捡出来。
她挑掉沾灰的,剩下的放回篮子里。
我站在旁边,没有帮忙。
她说:别看了,菜还没坏。
我说:你要是想骂我,就骂吧。
骂你有什么用。
那你叫我回来干什么?
她把菜叶放进水盆,拧开水龙头。
收东西。
你总说这三个字。
那你想听什么?
我看着她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
那是我上大学时给她买的,她戴了很多年,绳结已经松了。
我想听你说一句实话。
水流冲在菜叶上。
她说:你舅舅不是好人。
我等着她继续。
她没有。
有些人把家人挂在嘴边,不是为了亲近,是为了让你不好拒绝。
04.
晚上七点多,我妈突然摔了一跤。
她不是在楼梯上摔的,只是在客厅里转身,脚碰到纸箱,整个人坐到了地上。
她没喊,手还护着怀里的一个布包。
我哥赶回来时,先问的是:东西没摔坏吧?
我妈说:没事。
我站在旁边,看见她手里的布包掉出一角白纸。
那张纸上有我的名字。
我伸手去拿,她按住了。
别看。
这是什么?
旧东西。
你刚才说里面没我的东西。
她没有回答。
我哥把她扶到椅子上,嘴里不停念叨:我说了让你别自己搬,你偏不听。家里这么多杂物,什么都舍不得扔。
我妈低声说:你先把门口那箱书挪开。
书都发霉了。
那是岚岚的。
她都不要了。
我看着那只布包。
给我。
我妈把包抱紧。
你拿了就走?
里面有我的名字。
你现在知道有你的名字了。
妈。
你小时候写给我的信,全在里面。
我哥愣了一下。
我也没动。
我妈似乎觉得自己说多了,立即改口:没什么好看的,都是小孩子胡写。
我问:你看过吗?
看过。
哪一封?
都看过。
那你为什么不回我?
她抬头看我,眼神一下子空了。
你不是也没再寄吗?
因为你不回。
我不知道回什么。
我哥在旁边说:妈,她都回来了,你还提这些干什么。
我转头看他。
你知道她收过我的信?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很多。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妈忽然笑了一下,手指在布包上慢慢摩挲。
你们别吵。邻居听见又要说。
他们说什么?
说我们家不安生。
我盯着她。
你当年跟我断绝关系,是因为邻居说我们家不安生?
不是。
那是什么?
她不说话。
我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杯沿上有一圈口红印,是我妈的。
他嫌弃地用袖子擦了擦。
我妈说:你舅舅那时候来找过我。
他说什么?
说你把账本交出去,他就完了。
他本来就该完。
他说那笔钱不是他一个人的。
我哥皱眉:妈,你别说了。
他还说,要是他进去了,你哥以后连工作都找不到。
这跟哥有什么关系?
我哥突然站起来:够了。
我妈看着他:你坐下。
你答应过不说的。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一下子静了。
我问:什么不说?
我哥看向我妈,脸色变了。
我妈慢慢松开布包,里面掉出几张折过很多次的纸。
最上面是一张寄件单,收件人写着我的名字,寄件人那一栏空着。
日期是八年前。
我捡起来,看见地址是我当时租住的地方。
你寄过东西给我?
我妈说:没寄成。
为什么?
你舅舅拿走了。
我哥低声说:妈。
她像没听见,继续说道:他说只要你撤案,他就把钱补上。你不撤,他就把你爸留下的那间铺子卖掉。那铺子当时登记在你哥名下。
我哥说:那不是我的,是你的。
你没有工作,怎么活?
所以你就让我承担?
我妈看着我,嘴唇颤了一下。
我没让你承担。你已经承担了。
她第一次没有替舅舅找理由,也没有说一家人。
我把那几张纸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轻:
岚岚,先别回家。
字迹是我妈的。
我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还会做吗?
会。
那就不用告诉。
我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妈,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舅舅要出来了,他要是知道我们把事情抖出来,不会放过咱们。
我看着他。
你怕他?
我当然怕。
你以前怎么不说?
你以为我不怕你啊。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你从小就这样,认准一件事,谁都拦不住。小时候你把我打碎的玻璃瓶藏起来,自己去跟爸说是你摔的。你那时候就爱逞强。
我没有打你。
你推了我。
你先抢我东西。
行,都是我的错。
他转身去搬纸箱,背对着我们,肩膀却一直动。
我妈把布包推到我面前。
拿走。
这就是你给我的六千?
不是。
那是什么?
你写给我的话。
我没有打开。
她伸手去够旁边的茶杯,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到桌布上。
她拿纸巾一遍遍按着那块水渍,按得很用力。
当年你爸走的时候,我把你哥留在家里,把你送出去上学。你那时候说,等你有本事了,要把我接走。
我说:我后来去接过你。
我没去。
我知道。
你那时候买的窗帘,我一直没舍得换。
我看向窗户。
窗帘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缝着一块蓝布。
那是我大学时省下来的第一笔生活费买的。
她说颜色太艳,后来还是挂了八年。
我妈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
岚岚,我没站在你这边,不是因为你错。
她停了停。
是因为我不敢承认,站在你这边以后,我就真的只剩下你了。
我没说话。
我哥在纸箱旁边蹲下,忽然问:妈,那个铁盒是不是在蓝袋子里?
我妈立刻抬头。
别动。
我走过去,掀开蓝色塑料袋。
里面没有衣服,只有一只生锈的铁盒。
我妈伸手拦我,动作慢了一拍。
铁盒盖子弹开,里面放着八年前那本账本的原件,还有一张已经发黄的取件单。
我舅舅的名字写在上面。
我看着那张单子,没问是谁拿来的。
我妈把脸转向窗户。
你舅舅以为账本在他手里,其实不全在。
我哥轻声说:妈,你把剩下的交给她了?
没有。
那怎么会在这里?
我妈低下头,开始整理散开的红绳。
母亲不是没有偏爱,只是她曾经把保住这个家误认成了保住所有人。
05.
铁盒里还有一张纸。
不是账本,是我妈写给舅舅的字条。
别再找她。她已经把能给的都给了。
下面没有日期。
我拿着纸问:这是你写的?
我妈点头。
账本是谁交出去的?
她看向我哥。
我哥正在拆一只旧台灯,手里的螺丝刀转了半天,没转开。
哥。
他把螺丝刀放下。
我不知道。
我妈说:是你哥拿去的。
妈。
你别再替我瞒了。
我哥盯着地砖,过了一会儿才说:舅舅那年让我去你单位拿材料。我去了,没拿到。
然后呢?
然后我在他车里看见了另一份账。
你拿了?
我拿了一张。
为什么不交给我?
他抬头看我,脸上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烦躁。
我怕。
怕什么?
怕你真把他送进去,妈就没地方住了。怕他出来以后找我。怕你觉得我跟他是一伙的。
你本来就跟他一起瞒过我。
我知道。
他说得很快,像这三个字已经在心里放了很多年。
我也拿过他的好处。
我妈立刻说:别说了。
有什么不能说的。他看着我,我那时候准备结婚,房子首付不够,是舅舅给我补的。我知道那钱不干净,可我没问。
房间里只剩下台灯电线拖过地面的声音。
后来呢?
后来你报警。舅舅说只要你撤案,他就把这件事压下去。我没敢劝你。我也没敢帮你。
账本呢?
我拿给妈了。
我看向我妈。
她用拇指抚平那张字条的折痕。
你把它交给了谁?
交给了律师。
什么时候?
你收到判决书之前。
为什么我不知道?
她又不说话。
我哥替她回答:因为她让律师别告诉你。
你也同意?
我说了,我怕。
我笑了一声。
你们一个怕我撤案,一个怕我知道。最后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妈说:你知道了,也不会改变什么。
至少我知道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那时候你还愿意要我这个妈吗?
我看着她。
她没有等我的答案,把那六千的转账记录调出来,递给我看。
这不是动迁款。
我知道。
这是你当年给我的。
我没听懂。
她从铁盒底下拿出一张旧存根。
纸已经发脆,字迹却还在。
八年前,我拿到第一笔项目奖金,给她转了六千。
那时她的腿不好,想换一台洗衣机。
我说先拿去用。
她没收,第二天又转回给我。
我以为她从来没动过。
存根后面有一行小字:
岚岚给的,不能花。
我看着那几个字。
我妈说:后来你舅舅逼我拿钱,我拿了。洗衣机也没买。
那你现在转给我?
这是你的。
八年了。
我知道。
你一直留着?
留着。
她说得很平静,像只是把一件没用完的东西放回原处。
我哥靠着墙,低声说:动迁款的事,妈也没按我说的分。
我抬头。
什么意思?
房子登记的是妈的名字。她给我的是居住权,不是整套房子。剩下的她都放在了公证处,等你签字。
我妈瞪了他一眼。
你说这些干什么。
你不说,我说。
我哥看着我,嘴角扯了扯。
她怕你又觉得自己被赶出去,所以让我别告诉你。可我也烦。凭什么什么都要我来背。
你不愿意可以不背。
我说了我怕。
他把头偏过去,声音低了很多。
舅舅出来以后,我得去接他。我不想去。可他把我养大过,我妈又觉得这是我的事。
我妈说:你不用接。
那谁接?
谁也不用接。
她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我看见她把那根松掉的红绳重新系紧,手指打了三个结,第三个结没系好,又拆开重来。
我问:你为什么给我发那句话?
哪句?
动迁款分好了,剩下来的给你哥置房。
你哥让我这么发。
我哥立刻说:我只是让你把话说清楚。
你说得不清楚。
我不会说。
那你发什么?
我妈没理他,只看着我。
我怕我直接说,你不会回来。
你用六千叫我回来?
我只有六千能先还给你。
我低头看那张旧存根。
她的手伸过来,想把纸拿回去,伸到一半又停了。
别退。
我没说要退。
你以前什么都退回来。
因为我以为你不要。
她抿了抿嘴。
我哥忽然去厨房拿了三个碗,放在桌上。
吃饭吧。
我妈说:没做你的。
我知道,剩饭也行。
他打开电饭煲,里面只剩一点锅巴。
他用勺子刮了半天,刮出一碗,端到我面前。
姐,别嫌硬。
我看着那碗饭,没有动筷子。
我妈转身从柜子里拿出那只花花绿绿的旧碗,放在我面前。
你小时候就用这个。
碗边有一朵掉了颜色的小花。
我哥说:我小时候也用过。
你用的是蓝边的。
都一样。
不一样。
我妈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锅巴。
真正的道歉,常常不是一句对不起,而是把你以为早就丢掉的那一小部分,原样留到今天。
06.
拆迁前一周,我妈把钥匙给了我。
不是旧房子的钥匙,是新房子的。
她说:你有空去看看,窗帘还没装。
我问:你让我去住?
让你去看看。
我哥呢?
他不去。
为什么?
他说那边离他上班远。
我没问他是不是又在躲什么。
钥匙上挂着一块黄色塑料牌,边角磨白了。
牌子背面有一串数字,我看了半天,想起那是我妈以前记菜谱的密码。
她总把重要的东西记在不相干的地方。
舅舅提前出来那天,我没有去。
我哥去了。
晚上他给我发消息:他问你为什么不来。
我回:你告诉他,我在上班。
他过了很久才回:你这次没撒谎。
我没搭理。
我妈那边安静了两天。
第三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
你哥把那只蓝袋子拿走了。
他拿什么?
他说里面有爸的旧衣服。
里面没有。
我知道。
你让他拿走的?
嗯。
为什么?
里面还有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你小时候的。
我想起铁盒里的账本,想起那几张没寄出去的信。
你留一张给我。
你自己来拿。
我周六去了旧房子。
屋里的东西已经少了很多。
墙上的奖状还在,窗帘也没拆。
客厅中间放着一把折叠椅,我妈坐在那里缝一只布袋。
针线穿过布面,动作很慢。
照片呢?
在抽屉里。
我打开抽屉,里面有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的我站在最边上,手里抱着一个红色塑料杯。
舅舅站在后面,笑得很大。
我妈年轻一些,头发梳得整齐。
哥哥站在她旁边,脸上沾着一块奶油。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日期,还有一句话。
岚岚第一次拿奖,全家等她回家吃饭。
我看着那行字,问:我那天回来了吗?
回来了。
我怎么不记得?
你在门口哭,说奖状被老师贴歪了。
我笑了一下。
我小时候这么爱体面?
从小就这样。
她把线头咬断,手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红印。
你哥说你总觉得别人看不起你。
他没说错。
你舅舅也说过。
他懂什么。
他最会看人。就是看得明白,也不肯放手。
我把照片放回去。
你以后住哪儿?
新房子。
跟哥一起?
他有自己的屋。
那你一个人?
一个人清静。
她说完,抬手去摸桌边的白瓷碗。
那只碗边沿已经磕掉一块,她习惯性地把缺口转向里面。
六千用完了吗?
没有。
别省。
你给我的东西,我都得留着?
那倒不用。
那我拿它做什么?
她想了想。
买点你喜欢的。
我现在没什么喜欢的。
你小时候喜欢吃芝麻糖。
现在牙不好。
那就买软的。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她把布袋递给我。
这个给你。
又是什么?
你哥不要。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那只红色塑料杯。
裂缝被透明胶粘过两道,杯身上的小兔子只剩一只耳朵。
你不是说扔了吗?
没扔成。
你总是这样。
哪样?
嘴上说扔了,东西又留着。
她低头理布袋边缘。
你不也一样。
我没问她说的是什么。
临走前,我妈送我到门口。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站在屋里,只把门打开,等我穿鞋。
我穿好鞋,弯腰系鞋带。
她忽然说:岚岚。
嗯。
那个六千,你别还我。
知道了。
不是因为动迁款。
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站起身。
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笑,也没追问。
我下楼时,听见她在屋里拖椅子。
拖了一下,停一会儿,又拖一下。
像是在给什么让位置。
回到家,女儿看见我手里的布袋,问:这是什么?
你外婆给的。
能打开吗?
可以。
她拿出那只红杯子,仔细看了看。
好丑。
我小时候喜欢。
你小时候审美不好。
你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笑着把杯子放到书桌上,里面插了几支铅笔。
我去厨房洗碗,洗到第三只时,手机又响了一声。
是我妈。
她发来一张照片。
新房子空荡荡的客厅里,窗帘还没装。
墙边放着一盆薄荷,叶子精神得很。
旁边的桌上,摆着三只碗,花边、蓝边、白瓷边,挨得不算整齐。
她问:窗帘你喜欢什么颜色?
我擦干手,打字。
删掉。
重新打。
别太艳。
过了一会儿,她回:知道了。
女儿在旁边问:外婆是不是要买窗帘?
嗯。
那我选一个。
你选的会很艳。
外婆说不怕。
我看着那只红色塑料杯,杯里的铅笔一根根歪着。
女儿伸手把它们拨齐,又故意抽出一根,斜斜插回去。
我没有纠正她。
有些门不是重新打开的,是家里的人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一个位置,等你哪天愿意坐下。
后来我偶尔去新房子吃饭,哥哥还是会把锅巴留给我,母亲还是不肯承认那是特意留的。
那只红色塑料杯一直放在女儿的书桌上,里面的铅笔总有一根是歪的,我每次伸手去扶,都会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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