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机盒子拍在柜台上，声音比我想象的大。
"你自己看。华为智选。这到底是不是华为？"
小张——就是两个礼拜前卖我手机的店员——往后退了半步，眼睛在柜台和手机盒子之间来回看了两遍。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我往前一步："我过来买的时候，跟你说的清楚，我要买华为。你给我拿的这个，你自己说，是不是华为？"
他咽了一下口水。"哥，您先别激动——"
"我没激动。"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华为智选"四个字在灯下反着白光，"我现在就问你一句话，这手机到底是不是华为的产品？"
他沉默了大概五六秒。店里正放着一首轻快的背景音乐，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其实……智选手机是中邮旗下的，跟我们旗舰店是合作关系。"
我愣住了。
"什么中邮？"
"就是……这个品牌叫智选，它属于中邮公司。我们店是华为授权体验店，智选跟我们有合作关系，所以在我们店里也能卖。"
我盯着他看了有十秒钟。
"你的意思是，这手机不是华为的？"
他张了张嘴。"它……它是智选的，但跟华为有合作……"
"我买的时候你跟我说的是什么？"我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我意识到一件事——"你说这是华为的子系列，华为智选，配置高，性价比好。原话。对不对？"
他低下了头。
"我当时跟你说的是，我要买华为。你拿了这一款给我。你觉得我知不知道'智选'是另外一个品牌？"
他还是不说话。
两个礼拜前，我走进这家店的时候，是带着明确目的来的。我上一部手机用了三年多，屏幕碎了一道纹，电池两小时就得充一次。
我在工地上做测量，手机要能拍照、能看图纸、能扛得住摔。工友老王用的是华为，从脚手架上掉下来过一次，捡起来拍拍灰照样用。我眼馋了半年。
我一个月到手五千六，刨去房租一千二、吃饭一千五、给老家父母转一千，能攒下来的不到两千。攒了五个月，凑了三千八。
我记得那天进门的时候，小张特别热情。"哥，看华为？来这边，这几款都是。"他把我引到柜台右边那一排，我注意到左边还有一排，标签颜色不一样，但我没多想。
他从右边那一排里拿出一个盒子，"华为智选，配置高，性价比好，三千八，正合适你的预算。"
我看了眼盒子，"华为"两个字印在最显眼的位置。我摸了摸真机，手感确实不错，屏幕比我原来的大了整整一圈。我问他是不是华为的，他点头。我问他售后归哪管，他说"在哪儿买的在哪儿管"。
我信了。
当天晚上我就把旧手机里的卡拔出来插进了新手机。第二天在工地上用了一天，拍照、看图纸，都还行。但到了第三天，我发现华为应用市场里搜不到我常用的那个测绘软件。
我以为是系统版本的问题，折腾了半天，最后在网上搜，搜到一条帖子，标题是："华为智选不是华为，应用市场不通用。"
我以为那帖子写错了。
又过了两天，工友老王帮我看了眼手机，他说："你这个系统不是鸿蒙的吧？"我打开设置翻了翻，确实，系统界面看着像，但仔细看，根本不是华为的那一套。
那天晚上我坐在工棚里，拿着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盒子上"华为智选"四个字，我之前一直读成"华为"加"智选"，以为是华为旗下的一个系列。
但那天晚上我看清了——"华为智选"是一个整体的品牌名，它不归华为，它归中邮。
第二天一早我跟工头请了两个小时假，打车去了那家店。二十块钱的打车费，我心疼了一路。
然后就回到了开头那一幕。
小张低头站了大概两分钟，最后说："哥，这样，我叫我们店长过来跟你聊。"
店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李，短发，化着淡妆。她从后面走出来，先看了小张一眼，小张的表情像做错了事的小学生。然后她转向我，脸上挂着标准的笑。
"哥，我听小张说了。这样，我先了解一下情况，您稍等。"
她拿起手机盒子看了看，又翻了翻系统信息，然后放下来。
"哥，是这样的。智选这个品牌，确实是中邮旗下的，跟我们华为授权体验店是合作关系。这款手机虽然在我们店里销售，但它的产品归属和售后管理，都是中邮那边负责的。"
"那你们为什么要放在华为的店里卖？"
"这是品牌合作——"
"我问的不是品牌合作。我问的是，我进来要买华为，你们给我拿了一个不是华为的手机，这是谁的问题？"
她的笑容停了一下，然后又挂回去。"哥，我理解您的心情。但当时购买的时候，手机包装上是写明了品牌信息的——"
"包装上写的是'华为智选'。"我打断她，"你告诉我，一个普通消费者，看到'华为智选'四个字，在华为的授权店里，由穿着华为工牌的店员递给他，他会觉得这不是华为？"
她沉默了一下。"这个……确实可能存在信息不够透明的情况，我也理解。但是从流程上讲，售后的归属确实不在我们这边。"
"那归谁？"
"归中邮那边，中邮的客服。"
"中邮的客服在哪？"
"电话可以打——"
"我打过。"我又打断她。来之前，我已经打过中邮的客服电话了。电话那头是个女的，声音很客气，听完我的情况后说："先生，您的手机是在华为授权体验店购买的，具体的售后处理建议您联系购买门店。"
我说："你们门店说归你们管。你们说归他们管。"
她顿了一下，说："先生，您的反馈我记录一下，后续会有专员跟进。"
我说专员什么时候联系我，她说三个工作日内。
三个工作日过去了，没有人联系我。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李店长。
李店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这种事她见过不止一次。"哥，这样，我给您留个电话，是中邮那边的对接人，您直接打过去问问。"
我接过那张纸条，上面手写了一个手机号。
"那你们这边呢？"
"我们这边能做的，就是帮您对接。但手机不是我们的产品，我们没法做退换处理。"
"你的意思是，你们卖了手机给我，收了我的钱，但是手机出了问题不归你们管？"
"不是我们出的产品——"
"是你们卖的。"
她不说话了。
我站在柜台前面，手机盒子就搁在我们两个人中间。背景音乐还在放，那种轻快的调子，跟此刻的场景完全不搭。店里另外两个顾客在远处看手机，偶尔朝这边瞟一眼。
我掏出手机，打开那段通话录音。就是中邮客服让我"联系购买门店"的那段。我把手机放在柜台上，外放。
李店长听了几秒钟，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是愧疚，是某种……为难。
"哥，我理解您的处境。但这确实不是我们门店能单独决定的事。"
"那谁能决定？"
"可能需要……我帮您往上级反映一下。"
"反映给谁？"
"华为这边和中邮那边都有相应的流程——"
"流程要走多久？"
"这个……我不确定。"
我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发现连发火都没有方向的笑。
三千八百块。我攒了五个月。在工地上扛了五个月的测量仪器，晒了五个月的太阳，每天中午吃十二块钱的盒饭，晚上回工棚用热水壶煮挂面。
就为了攒出这部手机的钱。我以为买的是华为，结果买了一个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卖的人说不管，造的人也说不管。
我站在店里大概又待了二十分钟。小张给我倒了杯水，我没喝。李店长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打给"中邮对接人"，没人接；一个打给不知道哪个上级，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我听不太清的话。最后她挂了电话，跟我说："哥，最晚明天，我一定给您一个回复。"
我说："你要是给我回复的还是'得找中邮'呢？"
她没回答。
走出店门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已经偏西了。打车过来的二十块钱已经没了，回去得坐公交，两块钱，一个半小时。
我站在公交站等车，手里攥着那个手机。它没什么不好用，拍照也清楚，看图纸也不卡。但每次打开它，我就想起那个盒子上的"华为智选"四个字，想起小张说"这是华为的子系列"，想起中邮客服说"建议联系购买门店"。
手机本身可能没什么问题。问题是我以为自己买的是一棵树，回到家才发现是一根电线杆。电线杆也能用，但它不是我想要的那个东西。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手机震了一下，是李店长发来的微信："哥，中邮那边回复了，说会有专员联系您，让我转告您耐心等一下。"
我没回。
我想起老王那部华为，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捡起来拍拍灰照样用。我问他多少钱买的，他说四千二，华为官方店网购的。
我差了四百块。省了四百块，买了一根电线杆。
车窗外的城市往后退，工地的方向越来越近。明天还得五点起来，去测一段排水管的高程。手机得用，不管它是不是华为。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靠在座椅背上闭了眼。兜里那张李店长给的纸条，被我攥得皱巴巴的。
第二天，没有专员联系我。第三天，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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