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趟北戴河,三天两夜,连吃带住加门票,我花了小两千。她倒是高兴,穿着那条碎花裙子在海边踩浪,笑得跟小姑娘似的。可一到结账,她不是低头翻手机,就是转身去洗手间。有一回在海鲜大排档,服务员站旁边等了足有五分钟,她愣是能把菜单从头翻到尾,嘴里还念叨“这螃蟹怎么这么贵”——就是不掏钱包。
回来我跟老哥们喝酒,老赵拍桌子说:“你傻呀?现在老太太精着呢,净想白吃白喝。”我当时没吭声,心里却跟堵了块抹布似的。
说实话,我跟她搭伙两年多了。她五十七,比我小六岁,头发还黑着,笑起来眼角有点纹,但不耽误好看。当初说好的是搭伙过日子,不领证,各花各的。可日子过着过着就拧巴了——柴米油盐是我,水电煤气是我,连她孙子过生日买玩具也是我。她也不是不干活,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给我织毛衣,我腰疼给我贴膏药。但一说到钱,她就像条泥鳅,滑不溜手。
直到前天晚上。
那天我感冒,早早躺下了。她端了碗姜汤进来,坐床边半天没走。我迷迷糊糊的,就感觉她碰了碰我胳膊。
“老头子,这个你拿着。”
我睁眼一看,她手里攥着个存折,那种老式的红皮儿的,边角都磨白了。
“啥意思?”
“你打开看看。”
我翻开来,从第一页开始看。2008年,存入500块。2010年,取出3000块。2012年,存入800块。密密麻麻的,有的月存几十,有的月存几百。最后一页上个月刚存了2000,余额三万多点。
“你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她说。
我把存折翻过去,背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给闺女攒的。化疗第六次。”
我脑袋“嗡”的一下。
她闺女,我知道,离婚后带着孩子过,在超市当收银员。但她从没提过什么化疗。
“去年查出来的,乳腺癌。”她声音很平,像说别人家的事,“没跟你说,说了你也帮不上。这钱啊,一笔一笔都是从嘴里抠出来的。跟你出去玩,我不是不想掏钱,是不敢掏。少花一块,她那边就多一块。”
她顿了顿,又说:“你以为天天翻菜单是在挑菜呢?我是在算,这顿饭要是省下来,够她吃几天止疼药。”
我手里那碗姜汤凉了,我都没喝。
那一宿我没睡着。翻来覆去就想一件事——我老觉得她在算计我,可她算计的每一分钱,都是往医院那个无底洞里填。她不是抠,她是怕。怕哪天闺女不行了,她连最后一针都打不起。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把存折塞回她包里,又添了三千。我说:“以后出去玩,你一分不用掏。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她问啥事。
我说:“下次去医院,带着我。我虽然没多大本事,但能帮你排队拿药,能给你买口热乎饭。你一个人蹲在医院楼道里啃馒头,我心里不好受。”
她没说话,背过身去削苹果。削着削着,苹果皮断了,她弯腰去捡,我看见她肩膀一抖一抖的。
老哥们后来再跟我说“老太太算计”,我就笑笑。他们不知道,有些人把钱攥出水来,不是因为贪,是因为心里有个填不满的坑。
这事我谁也没说,今天写出来,就是觉得咱们这岁数的人,搭伙过日子,光看表面不行。她天天给你做饭洗衣,未必是真图你什么;她一分钱不掏,也未必是没心。有时候啊,人藏的越深,心里那个洞就越大。你得往里探探,别光站洞口骂娘。
我妈以前说过一句话:“看人看难处,别看他好处。”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现在我俩还搭伙,她还是不掏钱。但每次出门,我会多带一瓶水,多拿件外套。她不说谢,我也不说破。日子嘛,不就是互相揣着明白装糊涂,但别让那个真有事的人,寒了心。
对了,她闺女上礼拜出院了。医生说恢复得还行。她回来的路上哭了,说想吃海鲜。我拐个弯去了菜市场,买了三只螃蟹。这次我没让她翻菜单,她也没去洗手间。
三只螃蟹,她吃了俩,我一个。啃着啃着,她突然说:“你上次感冒,那姜汤我加了红糖,你没喝出来?”
我说:“喝出来了。就是太甜。”
她笑了,拿螃蟹壳扔我。那样子,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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